第44章
“大雄,倒回去重新看一遍,0.5倍速,清晰度還能再調整嗎?”路铮沉吟片刻便果斷令下。
“好咧。”魏雄風手上飛速操作着電腦:“沒有你魏爺爺搞不定的監控!”
話音剛落他就意識到了有些不對,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了一圈。
路铮一臉無語,抽動了一下嘴角。
旁邊的女偵查員更加直接地表示了自己的鄙夷,幹脆利落地翻了個白眼兒。
大雄讪讪一笑,趕緊埋頭繼續幹活。
沒過多久,處理好的視頻就開始在大屏幕上慢速播放了,這次是倒放,從車子出來的監控盲區開始,路铮眼睛緊緊盯着車中人的舉動,似乎停止了眨動。
黑色的奧迪車輕盈地滑入車流,路面交通順暢,車中人看起來似乎很閑适,并不急着趕時間——
紅燈亮了。
受害者駕駛習慣不錯,非常标準地減速停車,清晰度超高的視頻甚至還能看到她挂空擋拉手剎的動作。
“這段路她應該是非常熟悉。”女偵查員很敏銳地說:“這裏的這個紅燈時間比較長,需要等一陣子。”
果不其然,這個紅燈等了很久,受害人有些百無聊賴似的重新發動車子彙入車流。
依然沒有什麽異常。
很快受害者行駛過了又一條路,右轉進入了一條相對熱鬧一些的主路。
紅燈又亮了。
“等等。”路铮忽然起身,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眼疾手快地按下了回車鍵:“往後推三十秒慢放,清晰度再調整一下,畫面放大到這個範圍。”
一邊說着,他伸出手指在面前的屏幕上畫了一個圈。
重新放慢的視頻裏,女子的動作變得十分清晰。只見她将左邊的胳膊搭在窗上,手指裏似乎夾着什麽小小的東西,紅燈一直亮着,她的左邊車道緩緩停上來一輛大奔,同樣窗戶敞開,長發的受害人手指一動,然後指尖一個小小的,在視頻上看十分模糊的方形物品就被她彈了出去,落在了邊上大奔車副駕駛座上的那人的手裏。
受害人仿佛知道那東西會落在那兒似的,頭都沒轉,綠燈亮起,一腳油門就開走了。
整個過程隐蔽無比,全程不超過十秒鐘。
圍觀視頻的幾人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
幾秒後,路铮出聲打破了沉默,大雄便傻傻地按照吩咐把視頻朝前推進,這一推進,就發現了問題。
受害者幾乎在每一個紅綠燈路口,都會把一個小東西從車窗彈入邊上停着的車輛的車窗,和她接頭的車子前前後後一共有三輛。
事到如此,經驗豐富的幾人其實都有了隐隐的猜想。
“組長……”魏雄風有點忐忑不安,猶猶豫豫地開口了:“你覺得,會不會是……”
說到這兒他卡住不動了,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似的。
路铮勾了勾嘴角,冷笑一聲,斬釘截鐵地說道:“毒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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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口岸城市,原寶對于毒品打擊相當有經驗,根據車牌號,查青非常迅速地把前後三輛車的車主和副駕駛上的人帶回了市局,一共有四男兩女,此時幾人正情緒激烈地表示着自己的無辜。
“我沒吸!我跟你說!我沒有!”一個帶着大金鏈子的胖男人惱怒地吼道:“你們這是幹什麽!放開!我自己走!”
“好了好了,不要吼了,趕緊喝點水,快點解小便。”挾着他胳膊的老警察一看就對這樣的人相當有經驗,不動如山:“一杯都喝下去,多喝點。”
“我為什麽要喝!跟你說我偏就不喝!我小不出來!你放開我!”大金鏈兒渾身扭動,從頭到腳寫着拒絕。
“百分之百剛吸完。”查青大隊長眯着眼睛,插着手站在約束區外,跟身邊的耿志忠和路铮兩人說:“要是真的沒吸,都恨不得早點尿完早點撤。”
協助尿檢的老警察一臉鐵面無私,這幾個人全都是警務通上可以查得到的處于社區戒毒期的人員,就算此刻他們不出手,巡邏民警看到他們在外游蕩也是要強制帶回所裏進行尿檢的,一旦被發現複吸,他們面臨的将是兩年強戒。
也難怪這幾人如此情緒激動。
抗拒無果,大金鏈子還是被迫解了手,查青大隊長走到尿檢板前,啧啧了兩聲:“果然,K粉,冰毒,搖頭丸,一個都不少,生活挺豐富啊。”
三塊白板上全都是明晃晃的一條線,第二條連根影子都沒。
大金鏈兒見大勢已去,嗷嗷的竟是哭了出來。
“你說你,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兩年強戒好好反省,出來以後改過自新吧。”查青大隊長嘆息了一聲,直接把攤成一灘肉泥的大金鏈兒拖了起來。
“先起來,還有事情需要問你。”
大金鏈子:“嗚嗚嗚嗚——”
“哎呀,別哭啦,大男人,難看不難看啊。”查青看起來有點頭痛,只好不停地給金鏈子遞紙巾。
一時間整個屋子裏回響着的都是大金鏈兒響亮的擤鼻涕聲。
“你——不——懂——啊!”聽到這兒,大金鏈嚎得更難過了,一臉絕望,涕泗橫流。
查青:“放屁,我當然不懂,我又不會自找苦吃去打K溜冰。”
路铮幾人:……
真是話糙理不糙。
大金鏈兒似乎是精神有些渙散,沒怎麽旁敲側擊,就把給他提供部分毒品的上家給賣了出來。
“我買粉是從一個叫春華的丫頭那兒,她經常跑安國,有貨。我周圍認識的都找她,她在原寶還挺有名的,自個兒不吸,專門倒賣。”大金鏈兒哼哼唧唧的說:“春華她男人好像也搞這個,不過是她新拉進來的,我也就只是知道這些。”
“你們互相之間如何交易?”路铮敲敲筆杆子。
“我們先付賬,微信轉,春華收到之後就直接約時間出來,在馬路上停車的時候把粉扔過來。”
這和路铮他們推斷的情況完全一致。魏春華的手機裏沒有任何短信和電話的記錄,微信裏面好友衆多,不過所有的歷史消息都被她删除了,行事非常謹慎,讓人很難抓到馬腳。
“你們這搞得跟地下團夥碰頭似的,挺有組織還?”查青露出了一點懷疑的神色,忽然之間瘦瘦的臉一板,聲色俱厲:“說!還知道點什麽?不要和我們撒謊,你不想從兩年強戒直接變成進去吧?”
這顯然是懷疑大金鏈兒知道魏春華和盛文浩上面還有上家了。
路铮心下暗自贊許,如此完善的交接貨方式,加上充足的’貨源’,外加那個被磨掉的發動機號,這個“春華”很有可能只是冰山的一角,在她的身後,不僅僅有神秘叵測的死因,還大概率有一個躲在黑暗之中的團夥。
大金鏈瞬間吓得爆哭:“我說說說說——有一次去盛文浩那裏修車,聽到他和春華在那裏說話,聽到了一句什麽’嚴哥不給貨’……我也就只知道這個……”
嚴?顏?言?闫?晏?
可以作為姓氏的“yan”有很多,萬一這個嚴不是姓氏,是名字的話,就更多了,指望這一個字在戶籍信息裏搜索無異于大海撈針。
查不出真實身份的被槍殺受害人,知道真實身份卻人間蒸發的男朋友,知道了讀音卻然而并無卵用的幕後上家……整個案件再次陷入了謎團。
查青大隊長傾盡了全市局的力量追查盛文浩的下落,目前還沒有什麽結果,耿志忠帶着魏雄風一起去幫忙走訪調查了,這邊唐邵源給屍體做了徹底的屍檢,同樣沒有找到什麽線索。
原寶市刑警大隊物證鑒定科。
“7.62毫米口徑的手槍彈頭,射入受害人頭部的距離很近,不超過三十厘米。”路铮手上戴着手套,捏着一枚子彈觀察着,眯着眼睛念叨:“這種口徑的子彈使用得很廣泛,不能确認槍支類別啊……”
實在是線索匮乏的情況下,路铮很快就把視線投到了兇器上,寄希望于能夠從中發現某些抓手。
彈殼在案發現場被撿到了,子彈也從魏春華的屍體中取了出來,此刻正被路铮捏在手裏仔細觀察。
片刻之後他腮幫子一鼓,挑了挑眉毛:“嗬,子彈沒什麽問題,槍倒是自制的土槍。”
唐邵源在他身邊給他泡咖啡,此刻屍檢做完了他也有些有勁兒沒處使,便黏答答的賴在路铮這裏想幫幫忙,此刻聞言,有點好奇地問:“怎麽看出來的?這不是只有子彈和彈殼嗎?”
路铮笑笑,起身拿了一個巨大的耳包給唐邵源戴上,又自己跟着戴上了一個,走到彈道測量儀器邊上,動作流暢地從腰側摘下配槍,“咔噠”一下打開彈匣,檢查了一下子彈後,便麻利地上膛,側身而立,把槍頭伸到了測量儀裏,對着儀器裏面的小靶子瞄準,右眼閉攏,手臂巍然不動地扣下了扳機。
“啪!——”的一聲輕微的爆破音隔着儀器和耳包隐約傳來。
路铮把槍重新別回了槍匣,摘下耳包,取出了儀器中的小靶子,靶子是特殊材質做的,很厚,正中心有一個深深的坑,他伸手摳了摳,便把子彈頭從裏面取了出來。
“呼,燙燙燙——”
一邊念叨着,路铮把彈殼也拿了出來,“叮鈴鈴”兩聲響,彈殼彈頭便被擱在了桌子上。
唐邵源在一邊傻站着宛如一尊雕像。
路铮擡頭就看到他一臉呆頭鵝的樣子,不由得失笑:“咋了?被老哥我帥到了?”
“是啊。”唐邵源想也不想張嘴說道。
路铮不知道怎麽的臉上忽然一熱,瞬間有點詭異的不好意思起來,趕緊咳嗽了一聲扯回話題:“喏,你看這裏,我這把64式的子彈也是7.62毫米口徑的,和案件中的彈頭比起來,能不能看出一些不一樣的地方?”
唐邵源垂眼仔細觀察了一會兒,覺得哪哪兒都不一樣,又哪哪兒都一樣。
……完了,我大概是沒長眼睛吧。他絕望的想。
看他一臉迷茫,路铮立刻就猜出他應該是沒看出來,笑了笑直接點給他看:“警用和軍用的槍管裏面有膛線,能給子彈造成‘膛線痕’,這玩意就和人的指紋類似,所謂的彈道學分析就是通過這個來辨別不同的手槍。不過膛線的制作工藝比較複雜,土槍一般做不出來,這也是為什麽土槍的殺傷力沒有制式手槍大的原因,沒有膛線,子彈射出槍管的時候不能旋轉,準度會有影響。”
唐邵源聽罷有點憂心:“那沒有膛線的話,到時候辨認兇器會不會有困難?”
“你倒是挺有信心啊,現在就想着辨認兇器了?”路铮挑眉笑道:“有我在,怕什麽?就算是個撅把子,我也能給它比對出來。”
這牛逼吹得跟個土匪似的,不過唐邵源還是覺得他師兄的王霸之氣簡直帥破蒼穹。
大約是濾鏡又變厚了,他想,啊,愛情,你真是讓人盲目。
正當路铮拿着放大鏡,皺着眉毛沉浸在彈殼中不能自拔的時候,物證室的門卻忽然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正是風風火火的查青大隊長。
“路組長,唐法醫。”他點點頭,臉色鐵青,十分難看:“壞消息,就在剛剛淮海路口也發生了槍擊案——鬧市區,大庭廣衆之下受害者頭部中彈,當場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