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北羽,我出生的那天,下着好大的雪,飄零的雪花就像片片鵝羽,所以我因此得名,我不高不帥,有抑郁症的傾向,但是我最為驕傲的就是我的眼睛,除了我媽媽,南星也說過我的眼睛是最動人的,宛如兩盞明燈鑲嵌在圓圓的臉上。
南星是我最好的朋友,從小到大的知己,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和他是在五歲那年的社戲上相識的。當時我住的村巷有一座土地廟,地方不大,但是舉行風俗活動的時候,招來了周邊不少的居民。原本想讓媽媽帶我去看戲的,她卻在那天和父親吵架了,他們不是頭一回吵架,我只得自己去看戲,在玄關穿鞋子的時候,有什麽東西重重敲了我的後背,然後發出沉悶的聲響,我回頭,是一只跑鞋,緊接着,又有不少碗筷從客廳裏飛出,摔得粉碎,我的耳朵被父親無理取鬧的叫聲浸蓋。
我拖着沉重的木屐,随着人潮,鑽進了看戲的圈子裏。
五歲的我還不足一張床的高度,我拼命地踮起腳,但只看見很多雙黑壓壓的大腿在我眼前浮動,我只能靠耳朵來聽各種樂器的演奏,雖然我并不懂音樂。
踮腳踮得有些累了,視線瞥見一邊有賣糖葫蘆的小販,在不遠處叫賣着,我的鼻尖嗅到了甜甜的山楂味兒,也是那驚鴻一瞥,我就再也沒有忘記第一次看見南星時的場景:他的臉紅撲撲的,像是被紅山楂印上去一樣,一口能吃一大顆山楂,放在嘴裏嚼啊嚼,再擡起頭看着他慈祥的母親,她和藹地沖他笑了,撫摸着他的腦袋。
我下意識地擡起手臂,觸碰到自己的短發,多久沒有感受母親這種溫懷了。
我咬唇。
或許我一直都在看着他,他的目光終于落到了我身上。
那一刻的我們,如此顯眼,又如此地卑微,也許,卑微的那個人只是我,南星當時的穿着是有錢人家的少爺,而我,褲腳有媽媽打的補丁,我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孩子,我趕緊低下頭去,緊緊咬住唇瓣。
我記得很清晰的是,他走到我的跟前,那股山楂味愈來愈濃烈。
而後,他對我說:“你也要吃糖葫蘆嗎?”
我愣了好一會兒都沒回答他,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沖我露出一口殘缺的小白牙,把手中只吃了一顆的糖葫蘆塞進我的手裏,我注意到,我的手很髒,有摔倒後沾上的泥土,但是他的卻很幹淨,白白得像蓮藕節似的手腕上戴着紅繩,我支支吾吾地說不上話,只得接受他讓給我的糖葫蘆。
“STAR,在做什麽呢?”他母親,那位中年婦女一路疾跑過來,淡紫的和服裹着她雍胖的身材,臉上畫了濃烈的妝,木屐蹬在我幼小的心上,我的身子陡然一震。
她來到他的身邊,輕輕拍了下他的腦袋,小聲地責怪什麽,我低下頭去,我們這一帶上層社會的孩子是不能和普通孩子搭讪的,否則會被家族看不起,我的眼眶有些濕,輕輕眨動一下,眼前就瞬間騰起了一片水霧。
我擡起頭來,看不清他臉上為難的表情,使勁咽了咽喉嚨。
我說:“對不起,這個還你……”
我把糖葫蘆重新塞回他的手裏,我沒有敢看他的眼睛,更不敢去看那個女人鄙夷的目光,我讨厭被他們歧視,雖然他是個友善的孩子,但出于他的家境,我無法和他說話,這是身為一個普通家庭的小孩所困惑之處。
我不顧一切地沖出了人群,我的眼淚像斷線的珍珠飛走了。
我之後再沒有看到過他,五歲那年的邂逅只是一面之緣,六歲、七歲、八歲,緊接着,母親再也忍受不了父親的無理取鬧,他們,離婚了,那年我剛念國小二年級,背着學校新發的小書包,興高采烈地沖回了家,包裏揣着那份滿分的試卷。
“我回來了!”我剛推開門,我吓得呆住了。
從玄關通過去的走廊被鮮血覆蓋,刺鼻的味道在我鼻尖環繞,我的瞳孔裏只呈現出母親被吊在懸梁上輕輕搖晃的胴體,從頭頂汩汩湧出的血淌過脖頸、肩膀、格子圍裙,最終滴落在地板上,我屏息!
父親蹲坐在一邊,他的腦袋緊靠在牆壁上,好像很輕松地吐着氣息,眼睛眯成一條縫,我注意到那雙手上沾滿了暗紅的鮮血,就像是剛進行了什麽活體解剖實驗!
“啊——!”巨大的恐懼包圍着我,我失聲尖叫!
當我看到父親那雙猩紅的眼睛轉向我,他朝我走了過來,那種走路姿态活脫脫就是一具僵屍,我以為我要死了,我害怕他把我也殺了,他是個神經病!無理取鬧的神經病!
我不停往後倒退,我的腳後跟觸碰到了門。
他的身形愈來愈龐大,黑影籠罩,他瞪着我好一會兒,嘴裏不停地嘟囔:“……賤種的兒子,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我要殺了你,賤種!”随即他抽出血淋淋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扣住了我的喉嚨,把我從地上慢慢提了起來!我連大叫的勇氣都沒有!
我拼命地蹬着雙腳,我快要窒息了!
迷糊的眼中我看到了身後垂吊着的母親,她的眼睛還未來得及閉上,圓睜着看着我,和眼前父親的眼睛重疊起來,我緊緊閉上眼,雙手不停地想要扳開他的大手,卻都無濟于事!
“砰”
我的書包滑落到地上,試卷、書滾了出來!
“爸,爸爸,爸!……放開我!”
很明顯,在我喊出“爸爸”的時候,他的手劇烈抖顫了下,一松,我從他的手掌中滑落,摔在了地上,他蹲下埋着頭痛哭起來,“嗚嗚嗚嗚”地哭個不停!
我的眼前還是一片昏暗,喉嚨口依然有窒息的感受,無力地倒在地上。
父親突然擡起眼,血紅的眼眶還盛着淚水,他說:“我是你爸爸對不對,北羽,我是你爸爸,我是你爸爸,”他抓起我幼小的肩膀,不停晃着我,像個發了瘋的病人自言自語着,“她說,她說,你是,是和別人生的孩子我就,就把她,殺了啊,爸爸對不起你啊!”
我倒吸一口冷氣!怔怔地望着他。
我的意識是什麽時候醒過來的,我不知道,在他說出真相後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有人報警了把我最後的親人給抓走了,醫護人員收拾走了母親的遺體,這個家充滿了恐懼的味道,我呆坐在玄關這裏,有警察慰問我,我全然沒有聽到,在我的眼前,仿佛演起了一場啞劇,我已經分不清我是不是主角,可能我只是個觀衆。
從那以後,我的心靈發生了巨變,我再也不會對任何風俗儀式感興趣,也再不會去和同學一起玩耍,我的學習成績一落千丈,我活在了孤獨的世界裏,我搬去了小姨的家裏,一直住到了我念國中再次遇到了南星。
“請新來的這位同學介紹下自己,謝謝。”講桌上的老師溫和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迎着窗外燦爛的陽光,說道:“我叫南星,我十三歲了,我希望能和你們都是好朋友,嘿嘿,”說着,他臉紅了下,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忙轉頭沖老師笑笑,“老師,我要說的就這些了,那個。”
老師替他解圍:“嗯,好的,南星同學前兩年在沖繩縣青少年棒球大賽中獲得過冠軍哦,他是個愛運動的孩子,也希望大家和他能很快地相處在一起,好了,南星,下去找個空位坐下吧,上課要認真哦。”
“嗯嗯!”南星緊了緊書包帶,重重地點點頭,便走下了臺。
我那天身體不舒服,頭總是昏昏沉沉的,昨晚被凝月——小姨家的兒子,一個調皮搗蛋愛捉弄我的男孩子,給折騰得大半夜沒睡好,小姨讓我和他在一起做功課,但是他貪玩,做到一半就全部推給我讓我做,自己在一邊打着電動,還吵着我用心不了。
“我能坐在這裏嗎?”一個溫和的聲音打斷我迷糊的回憶,我擡起頭來,那幾近熟悉的臉龐映現在我的瞳孔裏,陽光曬過的健康膚色,頭發很短,穿着白色的T恤,沖我微笑着的模樣。
“同學,我能坐這裏嗎?”
我再次被他晃過神來,茫然地點點頭,看着他把書包甩在桌上,整齊地攤出書本,認真聽課記筆記,當時還沒有問南星的名字,只是覺得這個人有點熟悉,記不起來了,但應該是個很好相處的男孩。
我和南星是同桌了。
幾乎每次放課以後,都會有騷擾我的同學,他們一個個塊頭很大,像豬一樣,他們經常把我逼到牆角,要我交出兩萬日元供他們保護我,但是我身上哪會有這麽多錢,我糾結狀态中他們就會把我推倒在地,一個個往我身上捶起來,捶得我滿身淤青,以前這種時候我只能忍痛等到他們發洩完走了就沒事了,而南星出現以後,每次我被他們毆打的時候,他都會出現,替我阻擋那些大塊頭,結果落到的下場就是——兩個人都受了傷。
他陪着我回家,關心地問我傷勢,“還疼不疼啊?”
我搖搖頭:“我習慣了。”
他有些驚愕,望向我:“要不你轉學吧。”
“不,”我堅定地回答,“我不能退縮,我一定要畢業。”
昏黃的夕陽鋪滿了我們面前的道路。
他終于問我:“對了,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說:“北羽。”
“好美的名字,就和你的眼睛一樣哦。”
我驚怔!以前只有媽媽說過我的眼睛漂亮,也就一次而已,他是第二個贊同我認可我的人,我莫名地對他産生了無盡的信任與感激,随之而來的是感動。
“你哭什麽呀?”
我的眼淚不經意流了出來被他發現了,他皺起眉看着我,我忙撫去眼角的淚珠,支吾道:“沒,沒什麽,那你叫什麽呢?”
“哈,我在課上自我介紹的時候你沒聽嗎,我叫南星,你可以叫我STAR!”他是個開朗陽光的大男孩,我敢肯定,要不然我也不會看到他的笑容錯以為現在還是早晨。
南星,南星,南星……
我在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十遍,一百遍,一千遍,我會一直都記住,一直。
我們的名字原本是兩個極端的世界,卻無形中連在了一起,并且無法分離,南星的成績在班上數一數二,他會帶着我從倒數慢慢往上游,很快我倆就相差十分了,就是這十分證明了我倆的距離,我無法超越這十分,我的能力我的水平都無法超越,我很懊惱,我害怕有一天我會因為無法和他平行而被他看不起,但是時間告訴我,他并沒有這麽做,他待我如弟弟那般疼愛,一如既往地保護我,一如既往地幫我複習功課,一如既往……
他帶我去家裏吃飯,我們帶着一大堆作業去的他家,那是我見過的最大的房子,有莊園,有噴泉池,屋頂有游泳池,宅子是三層樓建築,金碧輝煌的格調與我很不相符,所以我就像五歲那年一樣被他母親排斥,他因為我和他母親起了很多次分歧。
要被看不起,我終究會被看不起。
我看着他母親那略紅的眼眶,我想起了父親,有那一刻,我想上前把這些面具給撕碎!
南星逐漸成了我的靠山,沒有他的話,也不會有人願意和我交朋友,更不會有人願意傾聽我的心裏話,我很感激他,即使我們天差地別,但我依然有勇氣想和他一直這樣下去。我經常會做夢夢到母親那慘狀,然後從夢裏驚醒,好幾次了,我就偷偷地從小姨家溜了出來,跑到他的家裏,告訴他我害怕做噩夢,接着我倆擠一張床睡覺——舒服的大軟床。
從此我再也沒有做過噩夢。
“南星,你會考什麽高中?”
我問這話的時候,他的眉頭緊鎖,半天沒吭聲,于是我又問了一遍,他才回過神來,但只是回了兩個字:“再說。”
我弄不懂他為什麽在考試前一天突然沉默,緊接着他就消失了,再也沒出現在我的視野甚至世界裏,我去過很多我們去過的地方,都沒有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我也去過他的豪宅,但是宅子的主人已經換人了。
從那以後,我回到了一個人的日子,快要考試了,我不得不把這份心思花在學習上,我希望我能考個好的高中,繼續着自己的生活,或許,沒有他,我會變得更堅強。
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