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謝唯
有了警方的授權,簡靜就把邵蒙房間的鑰匙收了起來,保護案發現場。
本來可以用網上的模板登記信息,可不巧,電話打完後沒多久,沒信號了,網絡全斷。
只好拿筆記錄。
老板娘十分配合,告知她所有客人的基本信息。
旅館總共才兩層樓,一樓住的是邵蒙、邵蒙助理、許編劇、黃導和謝唯,二樓住的是簡靜、張紅唇、陶女星、薛小生、江白焰。
邵蒙助理在兩個小時前就出門買藥去了,還問了老板娘附近的藥房,暫時排除不計。
剩下的人裏,只有謝唯一人沒見過。
簡靜将所有人叫到最大的包廂裏,準備詢問每個人的情況。
然後,她就見到了叫黃導嘆息的謝唯。
他是最後一個來的,先聽見幾聲咳嗽,然後移門被推開,人才進來。
瘦高個子,穿一件灰色的厚毛衣,寬松的運動褲,衣着非常随意,和精致完全不搭邊。
可一照面,所有人都不會在意什麽衣服打扮了。
他的樣貌不是頂完美,眼睛、鼻子、嘴巴都不是時下人最喜歡的款,可組合在一起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不是漂亮,不是酷帥,不是俊秀,就是骨架方方面面都恰到好處,協調出一張極富魅力的面孔。
毫不誇張地說,陰沉的屋子都因為這張臉而明亮起來,好像這人出場自帶聚光燈效果,哪裏都是舞臺。
天生的巨星臉。
簡靜終于明白黃導的嘆息所為何來。
這樣的人,居然不紅?
“大家好。”他聲音很輕,有些沙啞,眼睛裏卻有點點星光。
黃導這麽個人,對着他都不自覺緩和了口吻,語帶憐惜:“這是生病了?怎麽這麽不知道保養身體。”沒忍住,勸了句,“你還年輕。”
“不要緊,一直在吃藥,控制得很好。”謝唯盤腿坐下來,擡首看向簡靜,“這是簡老師吧,第一次見,你好。”
簡靜不自覺地放輕聲音:“抱歉,打擾你休息了。”
江白焰愣了愣,睃了她一眼,沒吭聲。
“聽說出了事。”謝唯平靜地問,“你是有什麽想問的嗎?”
說起案子,簡靜立即恢複正常:“你是什麽時候來的?”
“一周前。”謝唯回答,“我身體不好,來這邊療養。”
簡靜問:“你認識邵蒙嗎?”
“認識。”謝唯笑了笑,但眼睛依舊是淡漠的,“一個圈子裏的,怎麽會不認識呢。”
簡靜思忖片刻,又問:“你今天見過邵蒙嗎?”
謝唯:“沒有。”
“這麽确定?”不知不覺間,簡靜也學季風挖坑了。
謝唯仍舊沒有絲毫遲疑:“我今天一整天都沒有出門,當然沒有見過他。”
老板娘對他似有偏愛,忙不疊佐證:“早飯和午飯都是我送進去的。”
簡靜點點頭,轉而詢問其他人。
今天最後見過邵蒙的就是她、許編劇和黃導,他們和他聊完,他就回房休息,然後再也沒有出來。
許、黃二人可以互相作證,江白焰和薛小生今天基本上圍繞着他們轉,始終在衆人的眼皮子底下。
只有陶、張二人似乎沒怎麽見。
簡靜審視着她們。
張紅唇的表情有些不安,手裏始終拿着手機,時不時觑一眼,考慮到旅館裏不明不白死了人,她這樣的表現倒也不奇怪。
陶女星卻在不安之餘,多了一些緊張。
她面色雪白,牙齒咬着口腔內壁的軟肉,手指摳着虎口,鑲鑽的美甲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道月牙狀的痕跡。
“陶小姐今天見過邵蒙嗎?”她問。
“上午的時候,在走廊裏碰見過。”陶女星回答得很随意,語氣聽不出多少緊張感。
這就很奇怪了。
遇到案子緊張很正常,大家都怕惹人命官司上身。但陶女星對邵蒙的死沒有多少不安,那是為了什麽呢?
簡靜看她片刻,又問張紅唇:“張小姐呢?”
張紅唇還算鎮定:“吃早飯的時候碰見過,還聊了兩句。”
“聊了什麽?”
“他一直在打噴嚏,看起來不舒服,我就多問了兩句,他說可能感冒了,問老板娘要姜茶喝。”張紅唇答得十分詳細。
老板娘點頭:“我專門熬了姜茶給他。他喝過說好多了,對了,她也喝了。”
“她”指的是張紅唇。
張紅唇颔首:“我快要來例假了,所以也跟着喝了點。”
簡靜若有所思。
邵蒙看起來是被吓死的,有沒有可能是産生了幻覺?又或者,他只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吓,其實是中毒而死?
如果是,就需要法醫專門做毒理才能檢測出來。
她忖道:“總之,大家先不要亂走亂逛,等警方過來接手後再說吧。”
傍晚時分,雨下得愈發大,陰沉沉的雲層壓在天上,光線昏暗。整間旅館好像被無形的陰影所籠罩,氣壓低得吓人。
邵蒙離奇死亡,現場還這麽奇怪,大家心裏存了事,都沒什麽胃口吃晚飯。
簡靜只喝了一杯咖啡,就坐在案發現場發呆。
自重生以來,她大大小小經歷過的案子也不算少了,可沒有哪個案子,像今天這麽莫名其妙。
首先是動機。
今天在場的人裏,黃、許都沒有殺人動機,邵蒙可是《惡魔醫生》的男一號,他死了,劇怎麽辦?
而江、薛二人競争的是男二號,和邵蒙沒有沖突。
陶、張更不必說。
唯一算是同類型的只有謝唯,可謝唯比他們還要早到,又在療養,看黃導之前的表現,應該完全沒有接觸過劇組,無意出演惡魔。
沒有人有殺人動機。
其次是死亡原因。
沒有解剖屍體,具體死因無從得知,可頭紮進馬桶裏被吓死,要麽是有人故意裝鬼吓人,要麽就是幻覺。
她傾向于後者。
産生幻覺的可能性很多,比如吸食藥物,誤食某種食物,精神類疾病。
但她剛才檢查過房間,邵蒙的行李裏沒有任何藥物。黃導也說,因為前段時間屢屢爆出藝人的醜聞,他簽合同之前,專門要邵蒙做過檢測,并沒有相關歷史。
精神病更是無從談起,劇組的人朝夕相對,真有肯定瞞不過去。
那只能是食物。
然而,按照張紅唇和老板娘的說法,早餐是統一做的日式早點,邵蒙和大家吃的都是一樣的東西。
簡靜今早和康暮城也吃了,沒有任何問題。
除此之外,只有姜湯,老板娘說她親自熬的,只放了老姜和紅糖。張紅唇喝了也沒事。
而後,邵蒙和他們聊了劇情,覺得不太舒服回屋,沒有吃午飯。走廊上的監控顯示,他自從進房間後就沒有再出來,也沒有人給他送過東西。
毫無頭緒。
“轟隆”,又是一個響雷。
天花板上的燈跳了跳,滅了。
室內一片漆黑。
簡靜:“……”這次的任務不會真的有鬼吧?
這氣氛不對啊。
呼,冷風吹過,室內的溫度陡然下降。她沒穿外套,毛衣下的皮膚泛起細小的顆粒,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稍作遲疑,她還是站起身,準備去問問老板娘電路的問題。
走廊黑漆漆的,好像總有無處不在的陰風,風從窗戶、門底的縫隙裏擠進來,嗚嗚咽咽,好若誰在低聲抽泣。
“喵~~”,貓咪不知怎麽了,一反常态,扯着嗓子叫個不停。
簡靜用手機作為光源,摸到櫃臺:“老板娘?”
黑暗中出現一點燭光,老板娘端着蠟燭,不必她問便道:“我檢查過電箱,沒有問題,應該是電纜出了問題。”
估計是山體滑坡導致的。
簡靜嘆口氣:“蠟燭還有嗎?給我一個。”
老板娘給了她一支香薰蠟燭。
香薰蠟燭光線不足,但經燒,一縷縷芬芳溢出,使人心情愉快不少。簡靜捧着蠟燭打算回房,忽而見走廊盡頭站着個人,面朝後庭,腳下的影子被閃電的光拉得斑駁詭異,仿佛惡鬼纏身。
她心頭一跳,調轉腳步走了過去。
對方聽見動靜,扭身看過來:“簡小姐。”
是謝唯。
“你怎麽在這裏?”簡靜滿心狐疑,試探道,“身體不舒服,該在房間裏好好休息。”
“我有些心事,在這裏透透氣。”暖色的燭光下,謝唯的臉龐呈現出電影海報般的質感,模糊而富韻味,“剛才,黃導向我提起了《惡魔醫生》。”
簡靜怔了怔,旋即明白過來。
邵蒙一死,無端生出許多事來,《惡魔醫生》的男一號可比男二號搶手得多,若不早點定下,等到其他人得知消息,不知會如何伸手呢。
而黃導對謝唯本就有憐憫,想再提攜他一把,倒也是人之常情。
就連簡靜對他也沒什麽意見,平心而論,謝唯比邵蒙的氣場更足,天生光芒萬丈的人。
“是麽,”她不動聲色,“你意下如何?”
謝唯轉過頭,眼睛又藏回了黑暗中:“簡小姐也許不知道,十年前,我也得到過這樣的一個機會。”
這事許編劇提過,簡靜問:“《大宋疑案》?”
謝唯緩緩點頭:“那年我二十一歲,學校的老師很喜歡我,替我牽線搭橋,叫我參演了這部古裝劇。劇本很好,導演很好,可惜我……辜負了大家的期待。”
天時地利人和,什麽都占了。按照許編劇的說法,劇火,角色也火,連單元案子的女配角都是現在的角兒,邵蒙更是因此火遍全國。
可唯獨男一號沒有火。
這科學嗎?
然而,現實就是如此吧,荒誕無稽,反倒不如虛構故事講究邏輯。
簡靜沒有多想,問他:“那你恨邵蒙嗎?”
“呵。”謝唯輕聲笑起來,冰涼的雨絲撲到他臉上,變成細細密密的水珠,有一滴落在眼角,仿若淚珠。
“那個時候,我比較恨我自己。”他這般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