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抱我)
上次診療林素遲到,陶牧之給她安排了周二下午。下午四點,林素如她所說,乖乖地準時來到了診療室。
林素今天的氣色看上去已經比第一次時好了很多,她進門時,看到陶牧之先是一笑。在她的笑容裏,陶牧之收回目光,道:“坐。”
林素把挂號單給他,坐在了他的面前。
從一開始的抵觸,到現在主動來診療,林素進步了許多。陶牧之翻看了一眼她的檔案,長驅直入,開始今天的診療。
“最近狀态怎麽樣?”陶牧之問。
“你是說經過你的診療後麽?”林素笑着問了一句,後點頭道:“我覺得很好。”
“具體呢?先前的症狀有緩解麽?”陶牧之問。
林素道:“你不是都知道麽。”
陶牧之看了她一眼,林素道:“我們昨天一起吃的飯啊,你有看到我吃得多香。”
她吃得很香,陶牧之一口沒吃,餓着肚子打車回去的。
林素說完,笑容比剛剛更明豔了。
陶牧之觀察着她的神色,相比較來看,她是沒有了再抵觸的心思。但是精神病人往往善于隐藏,或許在這樣的表象下,林素不知道還藏着什麽心眼。
陶牧之沒有和她周旋,只低下頭來,繼續診療:“我問過你的經紀人,他說你這種情況是從兩年前開始的。兩年前,你失蹤了一段時間,再回來就是現在這副樣子。兩年前發生了什麽,你能跟我說一說麽?”
陶牧之說完,擡眼看向了林素。
而原本笑意盈然的林素,臉上的表情像是被收緊的塑料殼,蜷縮,變小,最後消失了。
診療室因為這個話題,陷入了安靜。這次的安靜比以往要更輕,像是聽不到了林素的呼吸聲。
一口氧氣在她的身體內,伴随着血液的流動轉換成二氧化碳,林素像是被沉溺進深海裏,忘記了呼吸。
她的牙齒在發抖,但是她的唇瓣掩飾住了這個動作。對面陶牧之依舊平靜,她于他來說沒有任何改變,是病人,更像是一件壞掉的物體。
“我有些困了。”林素道。
林素說完,陶牧之平靜的目光輕動了一下:“為什麽?昨天沒睡好……”
“你這兒有沒有可以休息的地方?”林素問。
她像是從泥沼中把自己拉了出來,清洗幹淨了身上的廢泥後,又是光彩照人的模樣了。沒等陶牧之回答,林素從座位上站起來,已經打量起了診療室。
診療室簡單又簡陋,除了兩把椅子,一張桌子外,在陶牧之身後的窗邊,有一道藍色的一次性簾子攔住的一個空間。
“你們醫生不都會催眠嗎?應該有可以躺着的地方的吧?”林素說完,擡手拉開了那道簾子,裏面果然放置了一張躺椅。
看到躺椅,林素眸光跳動,驚喜地看了一眼陶牧之後,直接躺在了上面。
“舒服。”林素評價了一句躺椅。
她自說自話間,已經完成了入睡準備,陶牧之看着躺椅上已經閉上眼睛的林素,提醒道:“這裏是診療室,林小姐如果困了,可以回家,或者回車上。”
“您知道的,我睡眠很少,而且入睡困難。”在陶牧之說完這番話時,躺在躺椅上的林素睜開眼睛看向了他。
“我很難有困意。如果有了,不馬上入睡,困意很快就會沒了,稍縱即逝。”林素說,“您知道的,我每天的睡眠很少,只有兩個小時左右。困意來了,我要把握住才行。”
說完,林素看向了陶牧之,她的眼睛她眼睛裏帶了些渴望和乞求,在一雙狐貍眼中這種情緒能感染人的程度是被無限放大的。
“因為太罕見,所以我很珍惜。我不想離開,離開後我就睡不着了,您不知道失眠的人每天的生活多痛苦。”林素說着,語氣裏帶了些無奈和悵然。
悵然過後,林素眼神裏表情一掃而過,她開開心心看向陶牧之,道:“我就在這兒睡啦~謝謝陶醫生。我睡覺聲音很小,不會打擾到你接下來的診療的。”
說完,林素沖陶牧之一笑,伸手拉上了簾子。
陶牧之:“……”
在林素拉上簾子後,陶牧之也并未放棄,他重新将簾子拉開,躺椅上,林素閉着的眼睛沒有睜開。
她像是在一秒間已經睡着了。
她睡覺的聲音确實很小,陶牧之甚至聽不到她的呼吸聲。她纖細單薄的身體蜷縮在躺椅上,姣美的臉蛋窩在了躺椅的夾角,只露出半張容顏。
那半張臉在她濃密的頭發下,顯得膚色更為白皙。這種色彩的沖撞感,帶給人一些恬靜溫柔的感覺,像一幅剛剛畫完還沒有曬幹的油畫。
陶牧之拉開簾子,站在躺椅邊看了一會兒。最終,他沒有開口,把簾子重新拉上了。
陶牧之後續的病人幾乎是來開藥或者簡單的問診,倒是沒什麽可以私密到怕被林素聽去的。在拉上簾子後,陶牧之像是忘了簾子後還有個林素,開單問診結束。下午五點半,陶牧之離開辦公桌站了起來。
站在衣架旁,陶牧之解開了醫生制服的扣子。在解着扣子時,藍色的簾子動了兩下,陶牧之停下脫衣服的動作,将簾子扯開,林素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整日的問診開藥,面對的都是這個簡單到有些簡陋的診療室。在這簡單和簡陋之下,突然出現了林素,一時間倒有些田野爛漫,繁花錦簇的絢爛感。
她坐在那張簡單簡陋的躺椅上,像是一只睡醒的小鹿,擡眼看向他,原本狡黠明亮的雙眸上覆了一層淡淡的朦胧,帶了些嬌憨。
“你忙完啦?”林素沒想到自己竟然真睡了過去,就像是害怕鬼怪的人,睡在廟裏格外安心一樣。她一個精神病人,睡在心理醫生的診療室裏,也睡得格外香甜。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麽高質量的睡眠了,這樣的睡眠讓她心情愉悅,連身體的感知都清晰了許多。
“我餓了。”
在問完陶牧之後,她仰頭看向陶牧之,笑着說了一句。
她說完,陶牧之在沒什麽意識間,輕輕地嘆了口氣。
“醫院附近有餐廳,可以先買些東西墊墊肚子。”陶牧之收回放在簾子上的手,脫掉了白色制服。
白色制服脫掉,男人精壯的上半身出現,他穿着精英派的襯衫,但在襯衫下,他的肩膀單薄而寬長,格外有型有力量。
他說完,林素已經從躺椅上站了起來,道:“我要跟你一起吃。”
陶牧之輕抿了一下唇,後回頭看了她一眼,道:“不必了。”
“我昨天請你吃飯,你都沒怎麽吃,都是我自己在吃,今天我一定要請你重新吃一頓。”林素道。
林素說完,像是認錯一樣,道:“我昨天不知道,我今天知道了,你不喜歡吃辣,我們不去吃辣了,我們吃西餐好不好?”
她征詢着他的意見,歪着頭看他,眼睛裏是期許。
陶牧之望着她的眼神,看了片刻,在她目光慢慢暗淡下去前,問了一句。
“去哪兒吃?”
林素的眼睛登時亮了起來。
“哇!你答應啦!”林素開心地歡呼,歡呼完後,她對陶牧之道:“我知道你一家特別好吃的西餐廳店,就在X大對面……”
林素話音一落,陶牧之眸光擡起,看向了她。
X大是陶牧之的母校,他的本科就是在這兒讀完的。學校和幾年前并沒什麽不同,九月份新生開學,梧桐葉子也開始變黃。坐在餐廳對面,能一眼越過主幹道,望到X大的鴻遠樓。
當年陶牧之就在那棟樓裏做實驗。
林素睡了一覺,胃口大好。到了西餐廳,她讓陶牧之點了喜歡吃的東西後,自己也點了一份牛排,一份意面,另外還點了兩杯飲品和甜點小食。
這家西餐廳開在學校對面,主要是服務于學生的,價格親民,但是味道不錯。林素吃了一會兒,X大也到了放學時間,學生們背着書包密密麻麻地往校門外走去覓食。
看着學生們一張張青春洋溢的臉,林素眼睛裏帶了些羨慕。
“我沒有讀過大學。”林素回頭和陶牧之道。
陶牧之正在吃牛排,聽了她的話,擡眸看了她一眼。
在對上他的視線後,林素回頭重新看向了校門口道:“所以我還挺喜歡來學校附近吃東西的,可以看看學校,看看學生。”
“但是我不敢進學校。”林素說完那番話後,回頭又看向了陶牧之。
陶牧之問:“為什麽?”
林素道:“心虛啊。我又不是這裏的學生,怎麽有資格在這個學校裏走。”
林素妄自菲薄地說完,她像是想起了什麽,歪着頭問陶牧之道:“陶醫生,我記得你挂在診療室外的簡介上寫的你是這個學校畢業的啊。”
在她說完後,陶牧之抿唇看向了她。
林素的遺憾在說完這番話後立刻消失,她驚喜又渴望地看着陶牧之,道。
“你帶我進去看看吧。”
吃過飯,林素去結了賬,陶牧之帶着她進了X大。
秋天的X大還是很漂亮的,幹燥的空氣,綠油油的植被,筆直的幹道,來往的行人。林素從進了校門開始,就陷入了極度的興奮之中。她踩在平整的青綠石磚上,沿着梧桐樹奔跑。
她的年紀其實和學校裏的學生差不多大,就這樣在校園裏跑着,也能僞裝成這個學校的學生。
在她跑着的時候,女人的長發伴随着秋風揚起,路過的學生視線無一不投到她的身上。林素長相惹眼,若真是這個學校的學生,那也至少得是個校花。
林素跑了一會兒,釋放完了興奮的情緒,她跑回到了陶牧之的身邊。在她在校園撒野時,陶牧之就安靜地走着,和她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對比。
“好多學生啊。”林素回到陶牧之身邊,她還有喘。
陶牧之看了她一眼,因為跑動,她臉上染上了些色彩,更為生動。
“學校裏當然好多學生。”陶牧之道。
“我沒見過。”林素望着學生笑着說。
在她說完後,陶牧之沒再和她說話。林素與他并排走着,看看這兒看看那兒。學校學生不少,三五成群,成雙成對。
“大學生是可以談戀愛的吧。”林素問。
“是。”陶牧之簡單應道。
“你呢?”林素回頭,沖她一笑:“你有沒有談過?”
她眼睛明亮地看着他,滿是好奇。陶牧之對上她的視線,反問了一句:“你呢?”
和往常不同,林素沒有遮掩,她點頭道:“我談過。”
“高中?”陶牧之問。
因為林素沒上過大學。
提到“高中”,原本笑着的林素怔愣了一下,她像是猝不及防,被拉入了一個漩渦。
林素回過頭去,收回了目光,收回目光後,她看向前方,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了過去。
“哇,銀杏樹!”
X大的老校區,除了梧桐樹外,就是滿園的銀杏樹。現在這個季節,銀杏樹泛了黃,像是一把把巨大的傘,遮住了幹枯的地面。
林素跑到了銀杏樹旁,銀杏樹很高很大,枝丫垂落下來,小黃扇一樣的葉子随着風輕擺,像是風鈴。
站在樹下,林素擡手想要去摘一片。但是樹太高了,她摘不到。
林素的笑容随着她與銀杏葉之間的距離而消失,她踮起腳來,擡手揮舞。揮舞了那麽好幾次,指尖也只是能碰到銀杏葉而已。
林素眉頭擰緊,眼底的情緒也變得焦急了起來。她看了一會兒,回過了頭來。早在她夠銀杏樹葉時,陶牧之也走到了她的身邊。
林素看着陶牧之,對他張開了手臂。
“抱我。”林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