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伊憐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做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
當他在回複信件的時候, 多數時間是感到厭煩。能夠支撐他繼續寫信的動力, 不過是因為戴安娜無意間說出的一句話。
‘那仆人說不定也沒有投入多少真心。底層的人都很聰明,他們最懂得保護自己。’
伊憐從沒和其他人交往過。盡管他體會到了尤恩的愛情, 但自己也摸不準, 尤恩的真心究竟有多少。
當沒有衡量的标準時, 就算是深愛也顯得淺薄。
戴安娜說,她沒有感受到仆人的真心。
證據?
可能就是他并不會嫉妒, 也不想主動争取什麽。
要是兩人相愛, 怎麽會眼睜睜地看着伴侶和別人交往。就連抱怨的話也不說一句,乖巧地躲在後面, 溫順地接受一切。
更何況, 就連伊憐回複信件的時候, 尤恩也不曾想過要進來。哪怕是偷偷看一眼別人給他寫的信,表現出些許的憤怒……
要是尤恩在所有人面前表現出愛和占有,伊憐就不會像現在一樣,做這些沒用的無聊事。
誰能想到, 尤恩比誰都要平靜, 就好像伊憐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伊憐不得不在晚上去參加一場宴會。
到了宴會當天, 伊憐的臉上已經露不出欣喜期待的神情,于是他用冷漠的表情僞裝自己, 任由尤恩在旁邊為他系上領帶。
那仆人十分敏銳:“您今天似乎心情不佳。”
“沒有, 我只是有點困倦。”伊憐說,“不過, 一想到接下來的舞會,倦意就會自然而然地消失。”
尤恩果真沒有說話。他專心地為伊憐挑選最合體的禮服,沒有絲毫抱怨的神色。
伊憐很想和尤恩說話。哪怕是簡單的問候也好,伊憐想要和他對話,并希望從對話中察覺到仆人不安的心情。但直到登上馬車,他都沒有找到合适的機會。事已至此,讓他原原本本地說出真實的心情,已經是不可能了。
伊憐被迫穿上繁瑣的禮服,迎着寒風,趕到遠處的莊園。他一肚子的怨氣,絲毫沒有參加宴會的喜悅。
等到了舞會上,伊憐更是心情郁悶。他忍不住想,為什麽要聽戴安娜說得那些小事,就要欺騙尤恩呢?
他們兩個明明就是相愛的。
吵鬧的宴會中,不斷有女性站在他的旁邊,等待着伊憐前去邀請她們跳舞。如果換成是前幾天,伊憐會上前,哪怕不是一起跳舞,和她們說說話也是可以的。
而現在,伊憐只覺得厭煩,無趣,以及頭痛。
“出來這件事情沒有意義。”伊憐在心中默默地想着,“想要考察尤恩的反應,也沒有意義。”
難道尤恩露出生氣的神色,伊憐就會開心嗎。
還是說要讓尤恩再次為他奉獻出手指,或者其他的部分,伊憐才會感到滿足?
光是想象,伊憐就倒吸了好幾口冷氣。
伊憐突然感覺到很孤獨。他與這個場景格格不入。
他忍不住四處張望起來。但是他一邊張望,一邊心情持續的低落。他心中明白,尤恩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就在伊憐放下酒杯,想要回去的時候,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了男人的聲音。
“尊敬的伊憐先生,不知能否有榮幸和您共舞呢?”
“……”
伊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尤恩?”
來者正是本應該在伊憐莊園裏的尤恩。
他打扮的像一位紳士,身穿深色的燕尾服,還帶了一頂城裏流行的禮帽。伊憐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尤恩穿的衣服和帽子都屬于伊憐。前幾天他還穿過的衣服,現在在尤恩的身上,顯得有些不合身,卻又意外的好看。
尤恩站在他後面微微一笑,讓伊憐先生小聲些,自己同樣壓低了聲音說:
“和我想象中的場景不一樣。您站在這裏,難不成是沒有舞伴嗎?我真想不到,原來您喜歡和樹木打交道,談論一些新鮮的觀點……”
伊憐聽出了他言語中的揶揄,臉色微紅:“……我只是累了,想要在這邊休息一下,馬上就會進入舞池當中。”
“原來是這樣。也是,有這麽多小姐在場,就算是出于禮貌,我們伊憐先生也會拉着女士的手,和她們跳滿三場舞。”
尤恩看着伊憐先生略顯無措的姿态,眼中透露出一絲喜悅。
他沒有告訴伊憐,其實他很早就來到這裏了。所以尤恩看到了,伊憐先生一進入莊園,就悶聲站在樹下,像是在生着氣,讓其他的小姐根本不敢靠近……
不要說舞伴,就連說話的對象都沒有。
伊憐清了清嗓子,說道:“你怎麽會來這裏?”
“我是偷偷溜進來的。”
尤恩壓低了聲音說:“我從您書桌上的信裏,找到了一封邀請函。拿着您的邀請函,這才走進來。”
伊憐去看尤恩的眼睛,果真看到了他微笑的神情。
“……你看到了?”伊憐的聲音有些沉悶。
“不知道您是指什麽?”
伊憐咳了咳,說道:“那些信。”
“哦,您說那個。”尤恩裝作思索了一陣,:“您是說很多小姐給您寫的信嗎?還是說,您委婉回複的拒絕信?”
“……”
伊憐可以确定,被他故意擺放在書桌上的信件,都被尤恩看見了。
“我沒有允許你翻看。”
“可是您擺放的位置太過明顯,”尤恩說:“難道我沒有資格去翻看嗎?”
更何況,現在說已經晚了。當伊憐第一天說出想要多去參加宴會的時候,尤恩就已經将他和貴族小姐的通信內容全部看了一遍。
尤恩說:“抱歉,我的伊憐先生。我當仆人的時間,遠遠不及我當紳士的時間。有些仆人的禮儀以及良好的品質,對于我來說實在是太難啦。如果您想要懲罰我,大可以現在就說出來,因為那些信我全都拆開看過,還将一些好詞好句摘抄了下來。譬如說,您說已經有了愛人,并表示參加宴會沒有結交異性朋友的打算……”
“……”
“您要知道,放在桌子上的肉,貓是一定會偷吃的。您的信件,只要不被鎖起來,我一定會打開看。”尤恩笑着說:“我就是通過寫信而獲得您的芳心,我擔心有人想要采取同樣的手段,自然會比其他人多些顧慮。您要是不滿意,就直接和我說吧!”
伊憐說不出,他是故意将那些表白信放在桌上的。生怕尤恩看不見,伊憐還故意拆開了擺放,只等着尤恩露出憂心忡忡的表情。
為了測驗這個人對自己的愛,伊憐甚至要撒謊,還要裝出對他的冷淡。可是尤恩早就一清二楚,卻對他的戲弄毫無怨言。
伊憐低啞着聲音說:“對不起……”
“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麽。”尤恩從沒有放在心上:“您沒有道歉的必要。”
“不、不。”伊憐的聲音因為過于緊張而發抖。
“我做了蠢事。”
尤恩的愛情觀遠比他要成熟的多。尤恩看向伊憐的眼睛中,仿佛容納着最為廣闊的山川河流,揉碎的星屑也比不上他漆黑眼中的閃光。
剛才讓他無比煩躁的舞會音樂,到現在卻顯得柔和動聽。讓他心神不寧的來回走動的人影,也被伊憐自動排除在了腦外。
伊憐的眼前仿佛只有一個人。
兩個人站在其他人都看不到的角落,伊憐的眼中深沉起來。
他雙手攬住尤恩,将他緊緊抱在懷裏,動作可以稱得上是粗魯了。只是他在粗魯的同時,又很輕柔地親吻在尤恩的額頭上。
就聽伊憐小聲地在尤恩耳邊說了一句話。
“……”
那一瞬間,尤恩有些恍惚。
“您可以再說一次嗎?……我怕我沒有聽清。我是在做夢……”
伊憐的耳朵都在發紅,他咬了咬尤恩的耳朵,再不願說出讓他羞惱的話。
盡管伊憐說他曾經在信中寫過表白的話語,可是尤恩從來就沒有讀過那封信。
尤恩說過無數次愛他,而他卻沒說過。尤恩在冥冥中暗自猜想,也許伊憐永遠不會說出愛他。
在夜深人靜時,尤恩經常會産生這樣的念頭:也許伊憐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喜歡自己。伊憐愛的是他在腦海中幻想出來的完美的筆友。是身份高貴、無所不知、儀态優雅的貴族。
并不是現在的尤恩。
他實在是想不出伊憐先生會喜歡他的理由。
伊憐說了一次之後,再也不肯說第二遍。他神情羞赧,不斷地吻着尤恩的額頭、鼻梁,動作之輕柔,就好像在對待珍惜的寶物。
“你是在做夢。”他輕輕地在尤恩的耳邊說。
尤恩嘆息地說:“那也是一場無人可知的美夢……”
兩個人互相依偎在一起時,伊憐的心突然安定起來。
他恍然間明白,尤恩愛人的方式就是如此。恰恰是因為愛着,所以不會嫉妒,不會猜忌。愛人不需要時就離開,愛人需要時就拼命沖上來。
可能會讓伊憐不安的行為,正是尤恩愛情的體現。
現在,尤恩已經徹徹底底地屬于他,他再也不用擔心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