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貳拾叁
小太子推開小屋的門,先是發現放在桌上的油紙包,随後看到壓在松子糖下面的紙。小太子細細地讀了一遍,頭也不回地走出小屋。
他去了禦書房,父皇白日一向都在那兒。守在外面的太監換了人,小太子等他通報完,進門,見到幾乎變了一個人的父皇。
尚武帝一人坐在偌大的禦書房,旁邊沒有一個下人。尚武帝面容憔悴,看見他,叫了聲景兒,露出一個無力的苦笑,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
小太子走近了些,尚武帝又招了招,直至他走到眼前,尚武帝抓起他一只手,往他手裏塞了一個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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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一片寧靜,皇宮內接連出了幾件大事,外面越是熱鬧,東宮裏就越顯清淨。
小太子很少喝酒,酒量只能算一般。陪父皇喝了一晚上,早就醉了七八分。他踩着月光往回走,遠處仿佛有抹等待的人影,再走近些,才看清只是虛影。
他雖說是個太子,每日的生活卻很單調。除了念書和練武,再無多餘的活動。如今師傅走了,練武的時間也縮短了。他以前從來不覺得這樣的日子有何無趣,時不時一轉身,就能看到徐多微微躬着的身影,有時在他剛剛收起劍時,有時在他合上書時。發現徐多的時候,徐多往往已經在那伫立良久。
這是徐多第一次主動離開,一聲不吭的,毫無預兆的。
小太子腦袋發沉,不是很喜歡這種氣悶的感覺,像是被什麽約束住,擾亂他的心緒。
劉元走後東宮一直缺了個掌事的太監,小太子已經脫好了鞋襪才想起殿內還燈火通明。他下了床,沒有喚其他奴才,光着腳一盞一盞吹滅燭火。
酒意上湧,小太子歪歪斜斜地走了兩步,定了定,再往前走。
還有最後一個燭火。它被放在榻邊的桌面上,上面有不少玩意兒,擺得十分整齊,但小太子現在看來,每個東西的邊緣都已經模糊重疊。
小太子朝前伸出手想撐住臺面,不經意掃落了桌上一樣東西,那暗紫的物體在地上“咚咚”滾了兩圈,停下來。
這個小暖爐是第二次見徐多時得到的,他當時十分喜愛,整整一個冬天都捧着它度日。後來日子久了,又有一個又一個寒冬,他沒有換過另一個暖爐,卻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日日抱着它。
他把摔落的小暖爐拾起,裏頭沒添火炭,外壁堅硬冰冷。小太子把它放在腿上,驀地接觸到冷硬的外壁,激得他清醒了兩分。
小太子回了回神,有點賣力地回憶今日和父皇的對話。
“父皇,師傅走了嗎?”
“景兒,朕還是想不起來……”
“兒臣能做什麽?”
“朕不知該如何是好……景兒,你還小……朕反悔了……朕怎麽能放他走……”尚武帝喝得神志不清,忘卻了面前是他年僅十二的兒子。只知眼前是最親近安全的人,一味發洩痛苦。
尚武帝在小太子心中高大可靠、無所不能,這麽近看到父皇的悲痛,令他簡直愕然。他可以做一點什麽?想得腦袋昏昏的,突然渾身一激靈,嗅到一絲怪味,倏地扭頭,才發現方才撞落小暖爐時竟然同時将一旁的燭臺推倒在地。
星點的火光快速地擴大,不給小太子緩沖的時間,火勢已然蔓延到床角,散發嗆人的煙味,似要吞噬了整張床。小太子飛快從榻上跳起來,抱着懷裏的小暖爐快步走到外面。
“青兒!”小太子朗聲。
隔了一會兒,一個小丫鬟揉着惺忪的眼過來,沒來得及請安,陡然瞟到寝宮內異樣的火光,頓時大驚失色。
“殿,殿下……”
“叫人救火。”他冷聲命令,面色罕見的難看。
“是……是……奴婢這就去喚人……”青兒亂了陣腳,在原地轉了幾圈後才撒腿跑去尋幫手,跑了幾步轉頭慌忙道:“此地危險,殿下快些離開……”
小太子赤足站在殿外的空地,衣着淩亂,亵衣滑落一邊肩膀,露出光潔的膚色。湊上去仔細嗅嗅,還能聞到酒和煙混雜的氣味。
他從未如此狼狽,不複以往鎮定淡然。
緊蹙的眉宇間又增了一分懊惱。實際上,他有很多事情都做不好。徐多不在,他如同失去了庇護的外罩,再也難以維持住那副與世無争、雲淡風輕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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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走水不是一件小事,好在當時小太子清醒着,沒令火勢發展到無法收拾的地步。但終究是損壞了一部分,寝宮內重新修繕,小太子只得挪去其他宮殿就寝。
尚武帝還處于失憶中,小太子接到這道旨意,點了點頭,表示接旨。
他沒有去東宮其他偏殿,反而抱着“失而複得”小暖爐走向一個熟悉又陌生的方向。
回到最初的太子宮,小太子站在宮門口,不禁呼吸一滞。這裏的氣息太過親切,他有五年沒回來,卻還能聞到空氣中母妃栽花時的泥土香。
這裏一直有人在清掃,他推開內殿的門,那個放着他許多“寶物”的箱子還在角落裏,小太子恍然,這裏種着他的童年。那時候沒有松子糖,也沒有華貴的布置,只有他的小皮球,和幾個冷淡的下人。
那些奴才們的面孔小太子早已忘卻,似乎徐多出現後,那些人就一個一個地消失了。他以前小,不懂,如今到了這個年紀,便也清楚其中誰在作祟。他知道東宮內有很多徐多的人,卻不甚在意,不遠不近地也與那些人相處了好幾年。不是他對徐多懷有戒心,而是除去徐多外,他誰都不信。
他的淡漠是與生俱來的,若不是徐多這麽多年仔細呵護、處處用心,絕不會融化那層冰冷的外殼。
小太子躺在久違的床上,翻了個身,突然感覺到怪異,掀開身下一層絨氈,露出裏面一把青色的劍。
小太子把它拿出來,握到劍柄的一剎那,回憶便接踵而至。這把小銅劍是徐多給他的,他還想得起徐多帶來劍時的表情,羞愧且自責。具體徐多是因為什麽愧疚,小太子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但獲得這把銅劍的那一刻,舅舅送的小木劍幾乎立即被他抛到了腦後。
他那時還有點孩子氣的喜新厭舊,因為見過的東西少,他對新奇事物都感興趣,每件都很寶貝。
徐多親近他,也常常惹他不高興。每當他生了氣,徐多總有新的玩意兒送來。他不喜歡徐多這種讨好方式,但每回都“勉勉強強”接受了。
小太子試着用這把陪他長大的小銅劍揮舞了一下顧岸教的劍法,又鈍又笨的銅劍随着手腕舞地虎虎生風。他像是兒時一樣,仿佛發現了新奇的事物,眸子裏透出亮光。
舞畢,他把小銅劍好好地收起來,妥協地淺笑了笑,再一次接受了徐多的示好。
徐多似乎是有意的,即使離開了也能逗他開心。
重新躺回去,小太子覺得有一點點陌生的感覺,心跳地比往常快了幾拍,臉也漸漸發燙。
他一個人在床上紅着臉蛋,懵懂地想,好像不再生徐多出走的氣了。似乎每次只要徐多怯怯地叫他一聲竹竹,他都很難拒絕。
小太子把徐多寫的紙條拿出來又讀了一遍。
字跡隽秀,最後一句寫着:竹竹,等奴才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