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拾柒
徐多發現了一件天大的事情,一件令他再也無顏面對小太子的事。
他竟然對“含辛茹苦”養了七年的小太子動了愛欲之心。
比起對心動後的恐懼,徐多心裏更多的是對自己的不齒。那是他伺候的殿下,才十二歲,他究竟是龌龊到了何等地步才會對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産生畸形的感情。
徐多當下恨不得自盡算了,他連藥都準備好了,可是轉念一想,他死了變成一縷鬼魂,日日夜夜守着小太子,若是讓他看見小太子的不開心不如意,他卻什麽都不能做,那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他放棄了自盡的念頭,但無論如何都不敢去見小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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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子事先一段時間都沒有發現異常,直到松子糖吃得光光的,他才恍然好像很久沒有看見徐多了。
顧岸傳授他的內功心法他已經練至三重,第一套劍法也早已滾瓜爛熟。以往徐多在的時候,他偶爾會讓徐多陪他練上幾招。徐多總是怕傷了他,始終畏手畏腳的,直到他心中不耐,徐多才勉勉強強接下他的劍招。他也曾與徐多比試內力,但顧岸教他的是至陽至純的內功,一碰上徐多陰柔的功力,便會被飛快包容、化去。
第一次如此,第二次如此,第三次徐多終于吶吶地開口,說奴才練的閹人的武功,不是名門正道,會将殿下的武功帶偏了去。小太子根本不在意,能被化去說明他的功夫還沒練到家,與什麽門派毫無關系,只是徐多确實自卑了好一陣子。
這與師傅對他完全不同,師傅雖然疼他,卻不把他當稚童看,也讓他吃過不少苦頭。師傅總是笑眯眯的看上去無堅不摧,而徐多長他十幾歲,卻是個愛哭的、很脆弱的人。
小太子是這麽想徐多的。他向來心無旁骛,所以對旁人的心思發現得很少,可一旦有所發覺,就會認真地去探究。
顧岸的劍法是雙手合用,小太子右手持劍,高高躍起從正面直刺面門,緊接着左手以迅雷之速接過劍柄,角度刁鑽地再刺一劍。這一招他幾乎練得爐火純青,從未出過差錯,可今日不知是不是心思在外的緣故,躍起後單腳立地時重心突然一偏,腳踝處傳來清脆的聲音,整個身體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寶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小太子抱着右腳,冷汗從鬓角落到青石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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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殿下受傷了?!”徐多心不在焉地煮着茶,突然有人在他耳邊悄聲幾句,害他差點被灑出的熱水燙傷。
“是,奴才不敢欺瞞徐公公。”
徐多臉扭曲一下,恨不得當即丢下一切跑去東宮,但心裏的邪念還未退去,硬生生止住他的腳步。
“傷勢如何?”
那下人見徐多的神情,有些害怕,埋着腦袋道:“已經請了太醫診治,說殿下只是扭了腳,休養一段時間便會康複。”
“只是扭了腳?要不要咱家把你手腳統統扭一遍?”
“奴才說錯話了,徐公公恕罪……”
徐多說是這麽說,卻沒有真的跟他計較。他無心理會這些,他實在了解小太子了,太醫讓他靜養,想來他是絕不可能放下功課和練武的。
“你先下去吧。”
“是,徐公公。”
徐多心裏嘆了口氣,百般無奈。以前也許他只會心疼,現下沉重的心情卻是更甚,恨不得那傷是出在他腳上,以十倍百倍的痛楚替代也好。
他知道想這些無益,自從發現了自己的心思,他便扼令自己禁止去想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可白日他尚能堪堪控制,一到夜晚,那個身影魂牽夢萦,多年來相處的點點滴滴都能清晰無比地出現在眼前。
他快惡心透了自己,但又在享受着禁忌的快樂,這種甜蜜太過隐秘,以至于他在人前絲毫不敢露出半分,卻也太過洶湧,令他毫無把握在再見到小太子時還能掩飾得過去。
“小多子,你泡茶泡到外面去了?”
徐多被催了,連忙小步跑回去,向尚武帝認罪。
尚武帝批完一上午的奏折,擺擺手,示意他把茶泡了,順便找人陪聊幾句。
徐多正缺這麽個機會,熟練地沏上一壺熱茶,端過去。
“陛下,奴才聽三裏宮的下人們說,顧公子這幾日都在東宮用的午膳。”
“真的?!”尚武帝眉毛一挑,想了想,愠怒道,“他又騙朕!八成是這頭跟景兒說回宮用膳,那頭回三裏宮又騙下人說是在東宮用的。”
徐多低着腦袋,不置可否。
尚武帝越想越不高興,把茶杯重重一放,甩袖子起身。
徐多假作不知:“陛下這是要?”
尚武帝悻悻道:“擺駕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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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尚武帝剛到東宮碰上賴在這兒的顧岸,沒來得及發火,又聽見自家男寵語氣嚴肅,似乎是在教訓小太子的模樣。
他讓徐多不要出聲通報,在窗外聽兩個人的對話。
“殿下太不乖了!”
“本宮只是小傷。”
“殿下怎麽說都沒用,師傅絕不會允許殿下帶傷練功。”
尚武帝把注意力轉移到兒子身上,只見小太子右腳踝處纏上了紗布。他一下忘記了為了什麽原因來東宮,關心則亂,邁開步子便要進去。
“陛下。”
“什麽?”尚武帝被徐多叫住,有些不耐煩。
“殿下腳傷想必該勤換藥,奴才去看看下人們做的膏藥,在外面聽陛下吩咐。”
尚武帝聽了這話,突然頓住了腳步。他深知徐多與兒子交情不淺,從來只有聽說徐多請求看望兒子沒有聽說要留守在外的。尚武帝盯着他,眼神漸漸淩厲,随後收回目光,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麽便走進殿內。
徐多驚出一身冷汗,不知道尚武帝有沒看出什麽。
“寶寶,景兒這是怎麽回事?!”
“陛下你來了。”
“父皇。”
“景兒不必行禮了,怎麽搞的?怎麽會受傷?莫非是有刺客?”
“陛下不要擔心,殿下練功時不慎扭了腳。只是殿下受了傷不好好休養,還瞞着我帶傷練功,實在太不乖了。”顧岸聲音聽起來氣鼓鼓的。
尚武帝也不是很放心:“是啊,景兒這幾天就先放下功課,待傷好了再練也不遲。”
“明日我還會來看殿下,殿下不要又偷偷練功,騙不過師傅的。”
“朕命幾個下人來東宮伺候,景兒這段時間好好養傷,不要留下後疾。”
尚武帝和顧岸兩個人一人一句,完全沒給小太子插嘴的機會,但關切之情卻十分真切。
徐多在窗外聽着他們的對話,覺得指尖冰涼到發抖。
他把自己看得至關重要,可實際上呢?小太子不是沒人疼沒人寵的孩子,他有位高權重的父皇,有堂堂正正的師傅,而他從來就是多餘的。
他也擔心小太子,但他不能進去;他也心疼,小太子從小到大他為他心疼了不知有多少次,但他從來不能明目張膽地表現出來。
他這個奴才,連疼人的資格都沒有。
徐多悄悄把玉珠拿出來,每一顆細細摩挲一遍。或許這一串暗無成色的珠子本身就不配被價值連城的玳瑁鎖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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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多在小太子身邊安插了不止一個兩個的眼線,他牽腸挂肚了好一段時間,才漸漸從眼線們口中聽見小太子轉好的消息。
聽到顧岸已經允許小太子照常練功後,他暗暗松下一口氣,一根緊繃着的弦才松懈下來。
小太子受傷時他躊躇不前,擔心一見他的傷勢,龌龊的心思就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如今小太子康複,他想見他的心情便再也無法壓抑得住。
以前或多或少他心底還是希望小太子能發現他來了,知道他挂念他,給他一個微笑或是等待的表情。這次卻不同,他害怕被小太子發現,但又實在忍不住想見他的心。
他站在不高的樹後,看着小太子健康地站在陽光下靈活地揮劍,像他發現心跡前的幾日一般,帥氣又青澀。
徐多心頭猛地悸動,覺得眼前的人又比上一次更吸引他的目光。
他下意識地抓緊樹幹,枝頭發出了幾聲輕動,小太子視線一轉,眼神如劍勢一般直直刺向那棵樹。
徐多呼吸一窒,愣了片刻,從樹後走了出來。
“殿下。”
“……”
徐多見他不說話,也不叫他的名字,心裏就有點涼。
他猶豫着往前幾步,道:“奴才聽說殿下受傷了,擔心殿下……”
“……”
“殿下是不是很疼?有沒有按時換藥?”徐多垂着腦袋,正正能看見小太子的雙腳,看剛才的動作似乎是早無大礙,但上面依舊纏着薄薄兩層紗布。
“……”
“殿下練完功了嗎?帶傷練功對身子不好……”徐多的頭越來越低。
“本宮已經好了。”
徐多好似沒有聽見,緊盯着他腳踝上刺眼的白色,心疼得聲音發顫:“殿下,奴才背您可好?”
小太子沉默不語,徐多便自覺蹲下|身,微伏在他身前。這樣靜止片刻,小太子走向他并不寬厚的背,兩只手臂抱住徐多的脖子。
後背上一沉的時候,徐多感覺就像是懸在心中許久的石頭終于穩穩地落了地。小太子在他心中本是底部的一泓清泉,仿佛這段時間那片泉水産生變化,消散在空氣中,只餘留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他想恢複它、填滿它、無視它,統統無濟于事。被摟住的瞬間,他驀然發現,那泓泉水變成一塊巨石回來了,沉沉壓在他的心底,再也無法挪動一分。
徐多忍不住勾起嘴角,好像什麽都沒發生,兩人同以往一樣親密無間。
“徐多,那晚趁本宮睡下後,叫本宮什麽?”
徐多猛地一怔,驚慌道:“哪一晚……”
“同爹爹和師傅出去游玩的那一日。”
“奴,奴才記不清了……”
小太子的鼻息打在徐多的耳後根,随着說話的節奏一陣一陣的。
“你叫本宮竹竹?”
徐多感覺那耳後溫熱的氣息變得涼飕飕的,心跳幾乎停止:“奴才愚鈍……實在是記不清楚……”
那一日他意亂情迷之下,亂說了什麽的确是不能想起了,就算能想起也一定是無法說出口的話。
小太子沒有應答,似乎是在思考,過了一會兒,道:“你喜歡這樣稱呼本宮?”
心髒幾乎從胸腔跳了出來,斟酌許久後,道:“……是。”
“那以後沒人的時候,你就這樣叫吧。”
徐多腦中倏地炸開,喜悅快沖暈了他的頭。這種特權他想都沒想過,“竹竹”這樣親昵的稱呼他最多只敢夜深人靜時在當寶貝一般從心裏挖出來默念幾遍,再好好地存放回去,甚至都不願意與夢中的自己分享。
小太子仿佛是給了徐多一個賞賜,便安心地提出了接下的話:“徐多,你為什麽避着本宮?”
徐多還未從狂喜中反應過來,就相繼渾身一震:“奴才沒有……”
他感到脖上的手臂一緊,小太子的聲音平淡而認真:“你不要騙本宮。”
徐多如何敢說出實情,他慌張無比,急得怎麽也找不出合理的解釋:“奴才……奴才是因為……因為……”
“徐多,本宮不知道你怎麽了。”小太子聽他一直說不出原因,似乎也并不關心徐多的解釋,道,“但本宮只給你這一次機會,你如果還要避着本宮,從今往後本宮不會再待你不同。”
徐多聽出小太子語氣中的決絕,甚至蘊藏着深深的冷意。可這聽似絕情一樣的話語卻令他倍感溫暖。他也許真的妄自菲薄了,他身份只是下人,但在某一個人那裏,他不是可有可無的。
那串珠子即使再過平庸廉價,小太子曾有過換取它的心意,對徐多來說已然彌足珍貴。
徐多腦中忽然一片清明,他不願意再去逃避了,是什麽的感情就是什麽樣的。從他未成年時小太子就已經是他最割舍不下的人,如今依然還是。只要他好好地保護住心中的隐秘,他也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去愛小太子。
“不會再有了。”徐多背着小太子,一步一步穩穩地走着,同樣認真地回道,“奴才會是全天下對竹竹最好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春如線的地雷~話說大家給我投雷,我一直挺不好意思的,我這篇沒有入V,也不沖榜,感覺像是大家的錢石沉大海……所以很感謝各位的雷,不過大家也可以留着錢去看別的V文~鼓勵我真的收到了!=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