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捌
作者有話要說:
小太子的生活一直以來都很單調,自從徐多出現後才增添了幾分色彩。他向來心無雜念,但這幾日卻頻繁發起了夢。
好多好多個穿着黑衣的人不停地追趕他。他叫父皇,沒有人應。他叫母妃,也沒人回答。他拼命地逃,跑出了滿身汗,最後把他救下的是一個穿着太監服裝的奴才。小太子覺得那人的背影熟悉又親切,走近兩步,要叫徐多,不想那太監一轉身,半張臉沾滿了鮮血,充血的雙目滿載溫情地望着他,小太子釘在原地。眼睛一疼,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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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多倒下去的最後一刻,進入眼簾的是小太子陌生的目光。他當時陷入昏迷,醒來後才來得及細細琢磨,慶幸救駕成功之餘,心裏卻是越想越害怕。
當時看見小豆丁眼角流出血,心跳仿佛停止了,什麽都想不了,只知道全身上下湧動着莫名強大的力量,這股力量不受控制地傾巢而出,之後所有的動作全在本能的驅使下進行。
他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麽了,甚至連自己使用了什麽武功都絲毫回憶不起,但他不甚在意,直至今日他想起那些殘肢碎肉也尤不解恨。
他被尚武帝大加贊賞,又賜下大筆金銀,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沒弄清刺客的來頭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察覺到小豆丁微妙的變化。
近日來,太子宮都是緊閉殿門。徐多不是沒有辦法進去,但心裏也忌諱打擾了小太子的治療,心裏燃了一把火似的,嘴裏一個接連一個長出泡,也是心力交瘁。這日,好不容易等到太醫松口,徐多顧不上看尚武帝的臉色,硬是請求了半日歇息。
他手上提着壓驚的補品,剛到太子宮門口,就被人攔了下來。
徐多沉着臉:“劉公公這是做什麽?”
劉元不敢惹了這位紅人,舔着臉道:“這不是徐公公嗎?奴才可是聽說這次徐公公立了大功,陛下親自從國庫挑選了一樣寶物賞賜,奴才們真是羨慕也羨慕不來。”
徐多眉頭一皺,應付地嗯了聲,挪開一步要往裏頭走。
不想那一向對他惟命是從的劉元竟也微微移身,正正擋在徐多面前。
徐多心裏急得上火,但苦于無法表露太明顯:“我找殿下有事。”
那劉公公也是有苦說不出,為難道:“徐公公,殿下正在歇息,何太醫吩咐過旁人不能打擾。”
徐多徹底拉下臉,語氣冰冷“你的意思是咱家是旁人?劉元,你好大的膽子。”
劉元扭捏一會兒,眼見實在瞞不住,只好揣着心驚膽戰道:“徐公公,不是奴才不故意瞞着您,殿下吩咐過,誰都不見,特別是……徐公公您……”
徐多如雷轟頂:“殿下不見我?!”
劉元被徐多的語氣一驚,抖着身子,一下跪在地上:“徐……徐公公饒命啊!”
徐多簡直一下從火爐跌進冰窟,他忍了這麽長時間,心一直懸在半空就為了來看小豆丁一眼,從沒想過會被拒于門外。小太子待他不同,從來沒有讓他吃過閉門羹,他太過得意忘形,遺忘了小豆丁也是一位上位者。
徐多垂下雙臂,右手的食盒顯得格外沉重。
“你把這個給殿下,一定要在晚膳前讓殿下吃了。”徐多把食盒交給劉元,頓了頓,又道,“殿下若是不聽,你就是跪着求到天亮也要讓殿下吃了。”
“徐公公,您別難為奴才了,奴才……”
徐多根本聽不見劉元又說了些什麽,整個人恍恍惚惚地走了回去。
不能光明正大地進太子宮并不代表徐多放棄了看望小太子,即使小太子不想見他,無論是出于怎樣的原因,不親眼見到小太子的傷勢他是不會罷休的。
天色一深,他就像個賊一樣潛入太子宮,蹑手蹑腳靠近小太子的床邊。
月光透窗而入,徐多第一個看見的是被擺放在床頭的小暖爐。徐多心尖一疼,越發無法接受被小太子拒絕在外的事實。
小豆丁平躺在床上,左眼上還纏着厚厚的紗布,下半張臉被被褥壓住,悶住的口鼻裏發出小小的急促的呼吸聲。徐多連忙俯身上前,一點一點小心地把被子往下拉,露出一個通氣的口子。
一把被子扯開,小豆丁的面容頓時清晰起來。不知是因為夜色還是正傷着的緣故,小太子的臉色慘白慘白的,嘴唇緊抿着,整張臉看起來似乎馬上就要可憐地皺起。這樣痛苦的小表情徐多甚至在遇刺那天都沒從他臉上看到過。方才拉被子時不經意碰到小太子的下颌,徐多感到手上微微的濕意,仔細一瞧,才發現小豆丁從額頭至脖頸全被覆蓋上一層薄薄的虛汗。
徐多心裏“咯噔”一聲,這不會是發了噩夢吧,他放心不下,管不上暴露身份,正要出去尋人,小太子忽然猛地蹬了一下腿,把被子踢出半截身體。徐多來不及回神,就見小太子突然翻身而起,黑而深的大眼睛在暗色中倏地睜開,當即把徐多吓了個哆嗦。
“啊!”徐多小小驚呼一聲,立即反應過來,跪在榻前,“殿下……”
“徐多?”
聽見熟悉的聲音,徐多腦中飛快竄過千千萬萬個理由,最終統統卡在了喉嚨,心裏的苦意翻騰幾下,再開口時嘴中已溢滿了酸澀。他感覺眼眶又有點發熱,連忙把頭埋得地更深,恨不得低進地磚裏,坦言道:“殿下……奴才想您……奴才想見一下您……”
小太子怔怔地呆坐半晌,目光直直地放在徐多頭頂,好一會兒才清醒過來這是那個對他很好很愛哭的徐多,不是夢中那個充滿殺意又面露溫柔的人。
小太子擡起手抹了抹汗,坐在床邊:“徐多,你怎麽來了?”
徐多先是看見兩條小短腿,然後視線順着往上,見小豆丁的眼神已然不那麽悚然,道:“殿下,奴才放心不下您……”
小太子望着他,雙手輕微擡了擡,徐多頓時會意,連忙把床頭地小暖爐捧下來,穩穩當當地放進小太子手裏。小太子漸漸感受到暖意,表情也不似之前的冷清。
“徐多,你不要跪着了。”
徐多一喜,想是小豆丁對自己果然還有感情,剛剛立起身子就聽小太子又道:“本宮說過不見你,你怎麽又來了?”
“殿下?!”
徐多第一次如此無措,他已經失去幹爹了,絕不能忍受失去小豆丁的痛苦。他急迫地想說服小太子,卻發覺只有在小豆丁面前他的巧舌如簧全變成了詞窮。
“殿下,是不是奴才做錯了什麽?奴才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殿下好,奴才讓殿下受了傷,都是奴才的錯……都是奴才,殿下才會受傷……”
小太子也沒想到徐多這麽驚慌,他看着夜色下徐多那張平淡無奇的面容,把小暖爐使勁往懷裏摟了摟,悄悄向後挪了一小下。
徐多臉上血色盡褪。
“徐多,你殺了好多人。”小太子黑沉的瞳孔望着他,低聲道。
徐多一愣。
“你全身都是血,臉上也是……”
徐多明白過來,必定是那日自己的狂态十足恐怖,令小太子太過難忘了:“這是殿下發的夢?”
小太子點了點腦袋。
一旦想清楚是夢,徐多膽子也大了起來,他一心只想殺了傷害小豆丁的人,絕不可能對着小豆丁發狂。
徐多彎下|身子,半蹲在小太子面前,湊近他,也不管小太子聽不聽得懂,柔聲哄道:“殿下,夢裏那個不是奴才,現在跟殿下說話的這個才是真正的徐多。殿下那時想要保護奴才,奴才很感動。但是殿下以後千萬別這樣做了,奴才見不得殿下受一點傷,殿下一日不康複,奴才心裏就一日不得安寧。”
小太子一眼不眨、認真地注視着說話的徐多。
小太子每次這樣沉默地望着他,都會令他有一種被專注地凝視着的感覺。小豆丁的眼珠黑而大,一旦靜止對視,便會産生“他眼裏只有我”的錯覺。
徐多心裏起了一小圈漣漪,又偷偷挨近了幾分,見小太子沒有再次回避,微微一笑,擡起雙臂虛放在小豆丁後背,緩緩地把小太子往懷裏摟,待真正抱住了,才難受地說道:“殿下以後可不可以不要遠着奴才?奴才若是做錯了什麽,殿下罰奴才便是了,奴才絕不會有一句怨言。”
“徐多,本宮害怕你。”
徐多心裏又痛又悔:“沒關系,奴才會一直對殿下好的。”
小太子任由他抱着,過了一會兒,才用腦袋輕輕蹭了蹭他。
徐多心底暖了暖,知道小太子這是答應了下來。他想這次真的是把小豆丁吓到了,厚着臉皮把小太子連帶着小暖爐往懷裏摟緊了些,恨不得把全身溫暖傳遞過去,立刻把小豆丁心裏那個“可怕的徐多”替換掉。
小太子最終被徐多哄着重新入眠,小臉蛋也恢複了以往的平靜,不再可憐兮兮。徐多蹲在他的床邊,一下下摸着他散在枕上的發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