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陸
入冬一月後,都城終于飄起了小雪。
小太子第一次在進行功課時走了神,桌上放着徐多送來的糕點零嘴,根本吃不完。小太子放下筆,拿過一個點心,咬了一口,看了看窗外,并未見到熟悉的身影。
他把剩下的半口點心放回去,也不刻意吃給誰看了,披上小棉襖,走出殿門。
都城素來只能下些無關痛癢的小雪,來不及落至肩上就兀自融化了。可今日似乎是個意外,雪花可以用肉眼清晰地捕捉到輪廓,絲絲密密的冰涼撲上臉頰,挂在睫毛上,把本身就白的小太子裝扮成一個小雪人。
小太子走到園子旁,蹲下|身,母妃種下的花早已凋謝,還須渡過一個漫長的寒冬才能重新吐出嫩芽。
徐多已經有将近半個月買沒來看他了,雖然送來的東西從未斷過,但他不是那些光靠養料就能成長的小花,如果徐多不出現,尚年幼的他會飛快遺忘這個人,抹去記憶的痕跡,随之那些送來的東西也不再重要了。
“殿下,該用午膳了。”.
小太子被打斷思緒,見劉公公追着他出來。
“嗯。”小太子應了一聲,起身回殿。
徐多來太子宮的次數頻繁,漸漸就有人理解成了皇上的意思,以往那些對小太子明面上暗地裏的奚落便再也不敢出現。
小太子見劉公公低着頭,亦步亦趨地跟在自己身後,和徐多平日的姿态無異,他卻莫名覺得十分不同。
“劉元。”
“奴才在。”
“徐多這段時間去哪了?”
那劉公公想不到小太子這麽一問,誠實道:“宮內的太監總管趙公公病重,前幾天剛剛過世,趙公公是徐公公的幹爹,如今頭七未過,奴才鬥膽猜測,徐公公應當守在靈堂。”
“幹爹?”
劉公公尴尬道:“殿下,您知道奴才們這種人……通常都有幹爹……”
“是嗎。”小太子滿不在意地應了句,腳尖一轉,往外頭的方向走去。
“本宮去一趟靈堂,你帶路。”
“殿下,午膳還未……”
“本宮回來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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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公公是宮內資歷最老的太監,侍奉了三朝皇帝,就連鐵血的尚武帝對他的離世也頗為重視,特設了一個靈堂為他悼念。
“徐多。”劉公公帶路到了靈堂便退下了,太陽已經落山,小太子一眼就看見獨自跪在堂內的徐多,一身素白,背影顯得格外孤寂。
徐多聽見熟悉的童聲,背脊一直,木木地轉過頭來。
“奴才在。”徐多還是同往常一樣,可聲音漸弱,藏不住那一絲疲憊。
小太子看見他,有幾分高興,便往內走了幾步。
徐多頓時緊張起來,局促地朝四周望了望,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徐多?”小太子疑惑地看他。
徐多額頭冒出一層薄汗:“殿下,您還是先回宮吧。”
“徐多,你趕本宮走?”
徐多急忙辯解:“這滿屋子的晦氣,殿下千金之軀,奴才這是怕髒了殿下!”
徐多一着急說完,這才緩過神仔細瞧了瞧他的小豆丁,披着小棉襖,毛領上頭還挂着傘也擋不住的飄雪,融化後結成晶瑩的水滴。徐多一陣心疼,他只是個奴才,何德何能令小太子為他冒雪而來。
小太子不理睬他的緊張,又向他走近了些。
“殿下……”徐多知道小太子的性格,勸也無用,索性關緊門擋住寒風,又快步走回替小豆丁拍去身上的水珠。
小太子瞧了瞧這靈堂的擺設,其實對于他也不算陌生,雖然母妃過世時他還是不怎麽記事的年紀,但當時宮內的氣氛給他留下了不淺的印象。
這種場合也許是該難過的,小太子走到他身邊,坐下。
徐多與他保持着兩個手掌的距離,他不敢再靠近,卻莫名安心下來。
小太子看了眼從頭白到腳的徐多,初次挑起話頭:“徐多,你除了爹娘還有其他的家人嗎?”
“奴才還有一個弟弟。”
“本宮怎麽從未聽你提過?”小太子來了點興趣。
“奴才入宮早,對于幼弟的事早已記不清了。”
“是嗎。”
徐多笑了笑,小豆丁難得關心起他,心底泛上絲溫暖:“是。”
“你為什麽會進宮?”
“家裏沒錢,就把奴才賣進宮裏。”
小太子把頭扭向他,眼底有微不可查的笑意:“所以你才這麽喜歡錢?”
徐多的笑凝滞在臉上,想說奴才原本并不貪財,若不是那次帶小太子出宮丢了錢袋無法替他買回小銅劍,他之前是從沒有在身上到處藏錢的習慣的。他臉皮厚得很,可獻媚的話可以信手拈來,真實的情感卻不是那麽容易說得出口。徐多含着一口苦水,颔首道:“是,奴才窮怕了。”
小太子無法體會到他那種苦澀,他知道徐多對他好,偷偷私藏的錢都拿來給他買東西。他很有知恩圖報的意識,徐多現在怎樣對他,他以後也會回報徐多。
他側耳等着徐多說話,卻發現徐多全然不似往日的神采,整個人恹恹的,悶着腦袋,也不像以往那般啰啰嗦嗦,仿佛渾身都散發着晦暗的低沉氣息。
小太子頓時有些不知所措,他從椅子上跳下來,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了兩小步,想了想坐回去,忽的跳下來,又坐回去。
“殿下,小心傷了腳!”徐多很快注意到小太子的動作,連忙把小豆丁抱起,安安穩穩地放在椅子上,面上露出擔憂。
“徐多。”小太子趁着徐多沒松開手,兩只小胳膊突然扯住他。
徐多微微一震,放柔聲音道:“殿下可是有什麽要對奴才說?奴才都聽着呢。”
小太子搖搖頭,輕輕蹭了蹭他:“徐多,你很難過嗎?”
“奴才只是有點不适應……”
“徐多,本宮從小也沒有母妃。”
“殿下,您不能這麽……比……”徐多明白小豆丁是在安慰自己,雖然小太子的母妃和他的幹爹毫無可比性,可話說到一半,竟眼眶一熱,無言哽咽了。這麽多天煎熬下來,身邊過往數不清的人,然而最終由衷地關懷着他的,只有這麽一個與他身份懸殊的孩子。
他鼻子一酸,悶在心中的酸澀突然被拔去了束縛。苦苦壓抑、無人可訴說的傷心難過,好像倏地找到一個出口。他不知怎麽了,在小太子面前沒臉沒皮了起來,肩膀微顫了幾下,沙啞的嗚咽沖破喉嚨。
小太子也從未想過一個大人會這麽愛哭,他幾乎沒見過一個下人在自己面前失控。可徐多已經第二次在他眼前落淚了。徐多的哭泣聲離他太近,對他來說太過寬大的身體死死捆着他幼小的腰,悲怆的嗚咽下暗藏着一柄利劍,毫無阻攔地刺進他的耳畔。
小太子神使鬼差地緊蹙眉頭。
徐多入宮時年幼無知,還有長着點任人欺負的模樣,要不是遇上幹爹,一手提拔這麽多年,別說在皇上身邊伺候,現在還有沒有一條命還尚不可知。幹爹對于他的意義,早已逾越親生父母。這些感情小豆丁是不會明白的,徐多當下竟也沒想那麽多,只知道一味地哭泣。
徐多當然明白在小太子面前哭是大不敬的事,小太子明明還只是個五六歲的孩童,但他已然深切地體會到,偌大深宮之中,他只有小豆丁一個人了。
“徐多,你怎麽這麽愛哭。”小太子兩只腳在地上無謂地跺了跺,小手松了松,又将徐多摟緊了幾分。
徐多像是一方面在肆意地發洩痛苦,一方面又被柔軟的溫暖逐漸填滿,潰爛的傷口剝離身體,頃刻便被重新注入的熱流治愈。他不知道原來他心底裏還存在這樣一股清泉,當他失态、失常、失去控制時都能汩汩流來,圍成一個圈包容住他。
徐多僅僅哭了片刻,便迅速收起了醜态,他只需這麽一點點的時間,足夠讓他釋放掉所有的痛楚。他振作起來,這才發現把小豆丁摟得太緊了,不知有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一點痕跡。
徐多又慚愧又感動,往地上磕了一個腦袋:“奴才冒犯殿下,請殿下責罰。”
禁锢驟然從身上松開,小太子看了看依舊低眉順眼的徐多,發覺自己好像幫了這奴才一個天大的忙。雖然他也不大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麽,但似乎有了資格向徐多提些要求。
小太子整了整衣服,直視他,正經臉色地掰着手指數道:“徐多,本宮不喜歡吃補品,下次不許送來。”
徐多一驚,沒料到小太子會說這個,心裏卻是十分猶豫,但此時情景下只好恭順應聲:“是,奴才明白了。”
“本宮也不喜歡上課的時候有人在旁邊。”
徐多愣住,随即難以割舍道:“奴才謹記不會再影響殿下。”
“本宮累了。”
“是,奴才送殿下回宮。”
小太子見徐多一一應承下來,心裏十分滿意,眼睛微微彎成一個小小的弧度,淺笑道“徐多,你對本宮真好。”
徐多心底一顫,竟然有些慌亂,急急地表起忠心:“奴才會一直這麽對殿下,殿下有什麽要求奴才都會答應。”
小太子嘴角冒出有幾絲甜意,挪了挪屁股,把兩人間的距離縮短成了半個巴掌。
他看見小豆丁乖巧可愛的模樣,全無雜念地望住自己,似乎滿心依賴信任着他。他此時痛失人生中唯一的“親人”,卻在不知不覺中成為另一個人的依靠。他以己度人地站在小太子的位子,心想也許還可以對小太子再好一些,或許再好也不足夠。
他總歸是年長了小豆丁十多個年頭,幹爹的離世讓他恍然醒悟生命的短暫,有生之年他也不知還能為小太子付出多久的熱情。
他想,只要小豆丁還有一日對他有所依賴,他便絕不會讓他體會到失去支柱的那般感受。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