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休息室裏,有一面全身的穿衣鏡。它傾斜地靠着牆,映出的兩個人,也是斜着的,仿佛不平等一樣。
此時此刻,清水眠半蹲着,下颌微擡,仰着臉,看着椅子上的白色波斯貓。他捉着貓貓伸出的一只小jiojio,如甜品雪媚娘般柔軟濕潤的肉墊,治愈着他。
從那面斜倚的落地穿衣鏡裏,映出的是,身材高大的俊美少年坐在椅子上,微微傾身,擡手輕碰蹲身的少年額頭。
一面落地穿衣鏡內外,宛如清水眠五條悟二人不同的認知。
在清水眠眼裏,小五是只可愛的白色波斯貓,這一刻,是唯一支持與理解他的貓貓。
在五條悟眼裏,清水眠上仰的臉,劉海梳起來,露出白皙的額頭。他就像是一位至高的君主,撫摸着一塊聖潔的古老楔形文字石板,感受着它剛出土的那不為人知的美麗。
那光潔的額頭,宛若有水晶絕句輕叩其上*。
那熠熠生輝的詩句,想必是古老而悠揚的,以至于五條悟又眯起眼睛來。比之剛才,他更困惑了。
過去童年的小團子形象在慢慢湮滅,随之而來的,是眼前少年愈發清晰的眉眼。
然後,休息室的門被敲開。經紀人探身通知。
“節目的中後場,要準備開始了。”
清水眠答應着,站起身,抱了抱貓貓,溫言說了幾句,正要離去,卻見貓貓用爪鈎着他的衣角,喵喵叫着,語氣似乎不舍。
“小五想跟我去演播廳嗎?”他輕聲問道。
“喵~”
見貓貓在回答,清水眠點點頭道:“那就走吧。”
然後,他把貓貓抱在懷裏,走出休息室。進入演播廳,他将自家小五托付給經紀人藤本,豈料小五真的很不喜歡其他人抱,一見他要将自己交托給別人,嗖地一下蹿出懷抱,輕輕巧巧地落地,仰臉喵喵叫着,仿佛在指責他讓別人碰它。
好言安慰許久,在節目組工作人員的催促下,清水眠不得不步入節目錄制現場。
燈光演員等就位。節目繼續錄制下去。
剛才錄制的兩小時,節目流程本來就快到後排的清水眠,現在接着錄,不過四十來分鐘,主持人便cue到了他。
“聽說綿先生最近新寫了首新歌。”男主持人涼介先生開口道。
清水眠點頭:“是的。是一首關于童年的,關于父親的歌曲。”
男主持人便有請他現場演唱,清水眠依言照做。節目流程似乎就正常地溜過去了。一曲完畢,衆人鼓掌,主持人笑笑道:“哎呀綿先生這麽好的長相,應該很受女孩子歡迎吧?”
來了,開始整活了這人。
清水眠不動聲色,謙虛着說沒有。
一旦名正言順地開啓了周邊八卦,主持人哪肯簡單地放過這人。他有意無意地說道:“今天的女嘉賓也有年紀差不多的,就沒有喜歡的類型嗎?”
故作害羞地笑笑,清水眠垂眼,堅持地說沒有。可節目組的鏡頭,已經給到了前排的聲優女愛豆團。
下一個鏡頭,又切回到清水眠端麗的臉。
這一來一回,男主持人誇張地表示驚奇:“哎喲,這不是有同齡的女孩嗎!綿先生,都不喜歡嗎?未免太不給面子了。”
與其交好的幾個嘉賓也開始推波助瀾,紛紛附和道:“哎呀只是假想而已啦,選一個嘛,選一個嘛。”
清水眠的笑容略帶困擾。
且不說他不喜歡這群人說得像是選白菜蘿蔔一樣選人,那聲優女愛豆團是明确處于偶像的範疇之內。在偶像界,有衆人默認的禁止戀愛條例。
作為偶像便是給粉絲造夢的,怎麽能有私欲的去戀愛呢?這類花邊新聞,也是能避免就該避免的。
然而,節目組配合得天衣無縫。鏡頭、主持、嘉賓三方,仿佛在圍剿一般。
見狀,聲優女愛豆團的老大站了出來,請旁人遞上話筒,攥緊,說道:“雖然綿先生很不錯啦,但是我喜歡的類型可是北野先生那樣的帥氣男人呢。”
北野是著名導演、演員兼主持人,在主持界的資歷要比這個男主持人高許多。作為聲優女愛豆最年長的老大,也有幾分機靈,試圖用這種方式來壓一壓局面,為自己,為清水眠解圍。
“哈哈哈話我會為北野前輩帶到的。”男主持人說着,“可是啊,我們這只是節目裏的玩笑,炒熱炒熱氣氛罷了。”
言下之意,如果當真,就是玩不起。
進而主持人追問道:“你這樣解圍,是因為私底下二人建立什麽關系了嗎?是什麽關系呢,說出來,我們這些人好想知道啊!”
這話,簡直是殺人誅心,讓女孩勇敢的仗義之舉,變成了難堪的私情。
女愛豆團的老大呆了呆,一時間找不到話,真的認真反駁,主持人退可說只是玩笑,到時候反而顯得她當真。無可辯解之下,她只得默默坐下來。
的确就這麽回事。你又不是北野的什麽人,提個大前輩壓人,只會讓別人覺得妄圖攀高枝,又格外愚蠢。而侮辱人的方式,有許多種,主持人只是選擇其中下作的幾種。
最開始,清水眠就都明白,很多時候,只能幫得了一時。
可他敬佩女愛豆團老大,在這一刻敢于站出來。局面與言論,對她們都很不利。但是,她們還是為了回報剛才他的幫助,願意絞盡腦汁為他解圍。
不存在一廂情願。
演播廳內,起哄還在繼續。
見清水眠只是笑,似乎打算裝傻到底,男主持人吆喝道:“哎呀綿先生,表演點有實力的東西吧,別跟個木頭一樣站在中央。”
他語氣刻意帶着幾分滑稽,沖淡了其中暗戳戳的惡意。于是衆人跟着大笑起來。
明白這是主持人在給他使袢子,清水眠一掃困擾的表情,輕輕微笑道:“既然這樣,我就用一段即興來炒熱氣氛。”
在音樂裏,即興代表着毫無準備的随意發揮。
“啊咧,不是要選人嗎?即興算什麽啊?”男主持人故作不滿。
立在舞臺中央的清水眠,笑着答道:“即興就能說出我的情感狀态啊。”
男主持人也懂這東西沒有點才華底蘊,很容易搞砸,再者說整個節目組連幕後音樂制作人都跟他關系好,倒也不怕整出什麽好活。
如此十拿九穩,男主持涼介篤定了清水眠等會就栽跟頭,假裝勉勉強強地答應。然後請來了幕後音樂的鍵盤貝斯吉他手等,讓他們跟清水眠搭檔。
“就有請綿先生來即興表演。友情建議,如果搞砸了,還可以跳脫衣舞來炒熱氣氛哦。”主持人玩笑的語氣,徹底逗樂了在場衆人。
而清水眠看見他,朝着鍵盤手迅速使了個眼色,鍵盤手默默點頭。
然後,鍵盤手彈電子琴,第一個音下去,便流暢地滑了下去。清水眠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頭,是一段經典和弦。
——2516和弦*。
曲譜之上,七個音符,哆啦咪發所拉西,一到七,摘取出2516(啦所哆啦)糅雜進編曲裏。
就算是最為重要的考試,考的都是平日積蘊的底子,即興亦是如此*。
和弦一遍,再一遍,靜止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舞臺上獨自立着的清水眠。而主持人趁機宣布:“好了,時間只有三分鐘了。”
“啊咧?”有人詫異地出了聲,小心翼翼地提到,“會不會,太倉促了?”
“哎呀呀即興就是要短時間內玩出來嘛。”主持人笑嘻嘻地說道。
演播廳門口,五條悟倚着門看着這一切,身旁的經紀人藤本着急得不行,跟他以為的貓咪抱怨道:“這,這時間也太短了,才三分鐘,怎麽能即興表演呢!”
懶懶靠着門的五條悟,垂在褲腿邊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比上了咒術術式·赫的姿勢。他是不介意現在就打穿演播廳的天花板,結束眼前只逼迫清水眠一人的冷漠場景。
正要擡手,五條悟見清水眠笑了。那種胸有成竹的态度,讓他放下了手,輕輕拍在褲腿邊緣。
然後,舞臺中央的人,舉着話筒,請鍵盤手等人給到爵士風格的調,當衆請求避免了背後搞鬼。
然後他轉了轉話筒,舉到嘴邊,朝角落裏的鍵盤貝斯手等颔首致意,表示可以開始了。
“你和她,是什麽關系*?”開口第一句,清水眠便回敬了剛才主持人質疑的話。
“你們到底,是什麽關系*?第二句一出,清水眠眉目略皺,似乎在反思,似乎在反抗。随後嘴角一彎,似在嘲笑他人的膚淺。
舒緩搖晃的藍調爵士,讓舞臺中央的表演者跟着輕輕擺動,幾分律動,甩脫了平時溫柔內斂的形象,精致眉眼流露幾許風流。
“……他們說,難道是瞎正經*?”唱着,他那細長白皙的手指伸了出來,虛虛點着其他人。手勢的輕佻,竟像是某種挑逗。
手腕往內一招,仿佛将所有收了回來,也預示着歌曲漸在尾聲。
“請尊重一男一女,
“工作的關系*。”
眼底的輕嘲橫掃過來,竟如水晶酒杯中搖晃的紅色液體,波濺出去。魅力十足。
頓時,衆人被清水眠的臺風與自嘲似卻暗中反擊的歌詞折服,鼓掌歡呼起來。有一兩個年輕偶像,忍不住一下站了起來,大肆鼓掌。
許多人眼中發着光,就像是演唱會之上,那明亮的粉絲燈牌。對此,清水眠只是自若地,一鞠躬。
半折的鞠躬,宣布着這場即興的結束,卻将衆人的情緒徹底推向高潮。與逐漸低沉隐沒的琴鍵餘音對比,歡呼聲雷動,許多人自發站了起來。
本來他們就只是中立,而現在清水眠靠着即興演出征服了人,徹底驚豔衆人。
于是,清水眠再鞠躬,表示謝幕。
演播廳門口,五條悟看着立在舞臺中央的清水眠,仿佛有風襲來,吹開了他的劉海。風沒有過去,停留在了他的心口,仿佛有嘴對着他心尖呼呼吹着,心髒躲閃着某種奇異的感覺。
“貓貓,綿果然很厲害吧!”經紀人藤本也激動地誇耀道。
而五條悟臉上慢慢浮現了一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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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自我的實力與努力,清水眠贏得了在場多數人的歡迎與尊重。
男主持人也懂得見好就收,悻悻地誇獎了幾句,繼續走節目流程。很快,中場錄制也錄制,只餘下半場了。節目組再次提議休息。
清水眠被幾個年輕偶像擠在中心,他們或贊美或求聯系方式,他只得含笑保持社交舉止。同時在內心感慨,人心易變。
剛才大家還保持中立,不肯蹚渾水,現在見他有實力了,又是另一回事。很大程度上,是想着以後能一起做專輯做音樂吧。
應付了快十分鐘,經紀人藤本看不過去了,嚷嚷着讓讓分開聚攏的人群,一把攥住圍在其中的清水眠胳膊,說是有重要事談。
經紀人藤本解了圍,終于得以解放的清水眠累得扶牆,還不忘找着貓貓。
“喵~”五條貓貓很快出現,一躍而起,蹿到他懷裏。
然後,它蓬松順滑的白色尾巴在他面前甩啊甩。有點累的清水眠還沒發覺,貓貓急躁起來,尾巴差點甩成殘影。最後,是經紀人發現了。
“綿啊,你的貓貓尾巴正在比心!”
經由提醒,清水眠低頭,看到了貓貓一甩一甩的大尾巴,尾巴尖尖圈繞起來,比成了個心的形狀。
“哇”一聲,清水眠又驚喜又感動,一手抱着它一手捧着毛茸茸的臉:“小五你這麽喜歡我啊,我也喜歡你。”
五條貓貓別過臉,不承認。他心想,自己才沒有。
結果,清水眠又冷不丁揪住它一只耳朵,捏了捏,然後湊近,悄悄話似地說道:“我最喜歡小五了。”
暖熱的氣息吹到豎起的耳朵裏,五條貓貓瞬間炸毛。
“喵!”
·
二人一貓在下樓,往休息室那層樓走。
在樓梯的夾層,抱着貓的清水眠聽到底下的争吵聲。
“您這樣對我們實在不公平!”聽聲音,說話的正是聲優女愛豆團的老大。
對比起經紀人的厚顏無恥來,她的用詞之文雅。
“你們是我手下的藝人,就要聽話!”另一道聲音,果然是她們的經紀人。清水眠在走廊聽到過他的聲音。
那經紀人振振有詞道:“為了鏡頭擦邊球算什麽,賣肉陪酒都是應該的!忘掉你們的父母,我才是你們的爸爸!”
“——啪!”
清脆而響亮的聲音。
清水眠與經紀人對視一眼,第一時間都聯想到耳光。他即刻下樓,經紀人藤本沒有拉住,咬咬牙跟着下去。
下樓以後,映入眼簾的是,經紀人捂着半邊紅了的臉,而女愛豆團的老大伸着手,微微顫抖。原本以為女孩們吃了虧,沒想到局面翻轉了。
清水眠眉毛一挑。比起絕對的弱者,懂得自我反抗的女孩,更帥氣。
——啊哦,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