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茫茫白雪。
綿密如雨一般,風雪大作,困住了整個世界。
灰色的建築,黑色的夜晚,泛起鈍色的天空。
雪落在臉上,緩緩化作血的深緋。一行一行,仿佛眼淚打濕了臉。
雪花變成純紅的椿花,碗口般大小,紛然落下,像是要掩埋這地面上的秘密。而為了那個秘密不被掩埋,懷抱一片冰冷的少年哀嚎着叫出聲來。
聲音像是玻璃碎裂在空氣裏,更像是潛水肺部吐出的串串氣泡,清脆又模糊,不足以撕裂一切,不足以填補這空白的所有,不足以改變這個無處容身的世界。
“父親,我……”少年顫抖的語氣在夢境裏響起,沒有繼續。
宛如驟然斷開的逗號,沒有了下一句。沉默之中,只能看見那個黑如蝌蚪的彎曲符號,內心充滿着不能沒辦法續下去的遺憾。
夢裏的少年,是誰?
下一秒,他意識到,那是曾經的自己。
而夢境倏忽轉化,變得漆黑。世界盛着充沛的漆黑。偶爾飄落的細雪,像是流竄在這深黑海洋下閃着銀色鱗光的小魚。
立在細雪中的清水眠,攤開了手,掌中接過一片細白的雪。白雪在手掌中融化,竟如一道裂開的白色傷口,漸漸地不斷地往四周蔓延,一時間充滿着白光。
他不由地閉眼,等眯着眼睜開時,發現自己眼前最亮眼的那抹白,來自身邊孩童的白發。
“你叫眠?”孩童有一雙蒼藍的眼眸,盛着空色的天空,也映出了此時清水眠的模樣。同樣是小小的,四肢短短的孩童模樣。
除卻眼睛顏色不同,小小的清水眠與蒼藍眼瞳的孩童,都是一頭雪白的頭發。
還沒有來得及回答藍眸孩童的問話,小清水眠的肚子咕嚕嚕地叫。那孩童也聽到叫聲,神色很平淡地問道:“是什麽在叫?”
摸摸餓了的肚子,小清水眠頭昏眼花起來。在他模糊的視線中,藍眸孩童的五官不再清晰,只有白白軟軟的臉格外好吃。
對好吃,像福岡特産的博多通饅頭。
小清水眠只吃過一回,但好吃得忘不了。
“你在聽我說話嗎,眠?”藍眸孩童問道。他語氣很平靜,不像個幾歲孩童。
而饑餓得不行的小清水眠突然靠近他。大概是很少有人離他那麽近,藍眸孩童緩緩眨了下眼,少見的露出一絲不知所措。
然後,湊近他臉的小清水眠張開口,狠狠地咬了他臉蛋一大口。
啊饅頭,好吃!
清水眠猛地起身,徹底吓醒了。
小時候他餓了把五條悟的臉當饅頭咬的事,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
當事人五條悟更不能想起來!
如果他想起來,打死自己也不能認!
做着這樣的心理建設,清水眠忍不住擡起衣袖,擦了擦額上冷汗。剛才夢境,後者的殺傷力不亞于前者。他頓時覺得生活好難。
然而,他到底是以歌手綿的社會身份賺錢生活很久,具備當代社畜的巨大能量。深深吸了口氣,清水眠告訴自己要“積極、努力、樂觀、開朗”,然後揭開被子起床換衣服。
挪到隔壁的獨立式衣櫃間,面對排列整齊的服飾搭配等,清水眠思考着,擱在外面的手機備忘錄響了,鈴聲催促着他盡快準備。
前幾日他被瘋狂粉絲捅了,在硝子的治療下身體好得很快,便迅速恢複忙碌的生活。今天還是特意跟經紀人請假,打算用一整天來處理私事。
而那件私事,如上次見五條家一樣,這次是代替妹妹跟禪院家相親見面。
于是,他幾秒搭好今天的衣服鞋子,白襯衫,黑長褲,系一根春綠色皮帶。換好衣服,理好細節,清水眠便戴上帽子口罩墨鏡三件套出發。
如果私人出行,他還是願意低調點。歌手的身份與現在的生活,清水眠還是分得很開。
戴好帽子與口罩出門,順着路線,很快來到京都。在趕往具體地點的地鐵上,妹妹桃濑成海打來電話。
清水眠接起電話,信號受到幹擾,通話斷斷續續。
“哥哥,大事不好了……”妹妹焦急的語氣,然後信號中斷續上,“……說要給你個顏色看看。”
“誰?”清水眠問道。
“那個五……”信號又斷開。戴着口罩的清水眠四處張望一下,發現附近的确沒有信號塔。但是,也不至于信號這麽差吧。
“……就是那個人啊!五、五條啊!”電話那頭,再次出聲被聽見的妹妹急得要跳腳。
比起妹妹的焦灼,清水眠淡定道:“哦他啊。不怕。”
他這麽作弄五條悟,反應過來肯定要報複自己。但只要不是今天,那過幾天他就會發現咒術高專裏,清水眠已經查無此人了。
信號太不好,最終還是挂斷。而面對妹妹的警示,清水眠突然反應過來:置身事外的妹妹,怎麽會知道五條悟接下來的動作?
明明,他們應該沒見過面。
想到這,清水眠的妹控雷達乍然覺醒。剛一下地鐵,他就打電話到橫濱武裝偵探社,請求國木田獨步那邊查出這件事的原委。
這時候的清水眠,大概還不知道,為時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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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相親地點,清水眠就很想吐槽禦三家都沒有創意。
又是類似的高級傳統料理店,包間鋪着榻榻米擺着矮桌子,脫鞋進去,隔着圓形的空窗,還能看見綠意盎然的小庭院。
垂落窗前的藤色紫藤,漸漸開敗了,即将步入夏季。
熱茶徐徐注入瓷杯,杯中熱氣緩緩升騰。第一杯茶,倒茶的人首先獻給對面的禪院直哉。
禪院直哉懶懶地舉起托起茶杯,還沒喝茶,便看着對面端坐着的清水眠,發問道:“什麽啊,清水家就來你一個?”
那細長的眼角兇惡地眯了下,獰笑道:“你們敢這麽怠慢我?”
“吵架了。”清水眠簡短地說道,“我跟他們吵架了。他們覺得我太不聽話,幹脆就不來了。”
他微微一笑,沒有說吵什麽。可禪院直哉卻來了興趣:“吵什麽?”
不等回答,他“哦”了一聲,自問自答道:“肯定是清水家其餘那些人,想把你妹妹打包送到我床上。但是清水眠你覺得你妹妹配不上我吧。”
好家夥,這種自戀臺詞被他一說,清水眠得強忍着想吐的沖動呢。
禪院直哉擡手搓了搓下巴,“說實話,在我們家老爺子眼裏,清水就你和你妹妹有用點。要我說,你那個妹妹蠢笨不堪,滿腦子奇奇怪怪的念頭,不懂得向男人獻媚。
“除了她的天與咒縛很特殊以外,真的沒什麽用,也就勉勉強強能擁有當我的妾室資格吧。正妻肯定是不行。”
在當今二十一世紀,對面這個金發男人卻說着一堆封建糟粕,且一點也不覺尴尬,清水眠覺得也是種本事。
然後,金發男人一挑那令人嫌惡的細長眉,“不過現在更不行了。你們清水家居然先找到五條家,而五條家還答應。果然,還是你妹妹的天與咒縛引起他們的注意。”
他洋洋得意且洋洋灑灑地說了一大通,清水眠只是低眉抿了口端過來的茶水,然後輕輕道:“舍妹沒有咒力,只有那天與咒縛罷了。至于五條家為何答應,我至今也想不通。”
口中說着,他心中明鏡一般。
當然清楚,圖的不過是妹妹那特殊的天與咒縛,且相親罷了,見一面,也不過是禦三家一個首肯,成不成又再說。傳出去,對各小家族也是一種親民懷柔手段。
雖然清水眠不懷疑,如果還能如舊時那般近親繁殖,禦三家無論哪一家都不會點頭,允許一個如妹妹般的外來人壞了他們所謂純正的血統。
對此,清水眠只有一個表達:我覺得你們禍害自己是最好的。
見他謙虛,金發的禪院直哉一揮手:“得啦清水眠,你怎麽會不知道。他們無非是想給我禪院家一個下馬威。”
“……”瑪德這智障。
居然自動給禪院家樹五條家這個敵人,還明面上說。不過從側面來說,他始終還很信任清水眠。
“再者說,你妹妹的天與咒縛,我們家老爺子曾經也很感興趣。”禪院直哉點破道,“——可以轉移他人的任何傷口,并且進行自我愈合。想想看,如果在此之前結了束縛,有人暗殺我,最後無論什麽傷口,都轉移到你妹妹身上。”
他細長眼睛閃現某種自以為的精光,毫不避諱地問道。
“也就是說,有人捅到我心髒,這也會轉移到你妹妹身上。那她,會死嗎?”
緊了緊手中瓷杯,清水眠溫和地答道:“會。這樣,你也會死。最好不要嘗試。”
妹妹那特殊的天與咒縛,能轉移別人所有的傷口,然後自行愈合。但直擊心髒的重大傷口,比如直接挖心,捅心髒,那死亡無可避免。
——不,其實現在已經可以。
但是,清水眠不會告訴任何人。否則妹妹桃濑成海無法再繼續普通女高中生的日常生活。
“所以,這才是你們被五條家拒絕的原因啊。”禪院直哉同情地總結道,充滿着一種高高在上的得意。
垃圾。
同時,清水眠知道了相親那天五條悟被氣跑的整件事,都被秘密封鎖了消息。明面上的風聲,不過是清水家自不量力被五條家拒絕羞辱諸如此類的話。
“算啦縱然有這天與咒縛,她到了五條家禪院家也不過是個未婚妻備選,身份低微,最後能混成妾室已經是看你的本事了。”禪院直哉似乎把清水眠當自己人,順嘴安慰道。
“我沒有本事。”清水眠低頭自謙道。
看着他垂下去的頭,禪院直哉愈發得意。這小子,受了他們禪院家養幾年,還是識趣懂事。
這樣想着,禪院直哉嘴上的話收不住:“實在不行,我勉強收她當個妾室。女人嘛,讀書出來,還不是嫁人。嫁人當然是嫁我這種嫡子了。到時候,我讓她知道什麽叫男人。你要不要先看看?”
說着,他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內側,似乎在炫耀自己那根的雄壯。
清水眠慢悠悠地端茶,輕啜了一口,眼神緩緩掃過他的大腿內側,輕輕開口道。
“不看。我暈針。”
一語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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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發男人眼角抽搐,不懂這小子突然的反抗,正要發怒,卻見對面的美少年輕輕巧巧地微笑起來。
“唉開玩笑的啦。”
他眉眼彎彎,眯起的眼縫裏洩露些許的緋紅眸光,如從前那般美麗。
暗暗罵了一聲,禪院直哉自認大度地揮手道:“看在是你的份上,這次原諒你了。僅此一次。”
看來,自己在禪院家真的給這蠢貨少爺留了超級好的印象。要不然以他這等狹隘的心胸,恐怕真的很難收場。至于打悶棍,要不要再聯系甚爾打他一頓?
聽說現在甚爾改姓了,不叫禪院了,但依舊當着咒術師殺手。那麽只要聯系上,給夠錢,像當年那樣聯手打禪院直哉一頓,完全可行。
這次,直接卸掉他下巴算了。
清水眠認真地想着,明白今天的相親也就這麽回事了,不想再待下去。
然後,聽見走廊內一陣吵鬧。
有人阻攔着,語氣慌亂。
“請您不要再往前走!此事,與您無關!”
包間裏的清水眠等人正不明所以,紙質的移門唰地一下拉開了。
來人一身和服外罩淺色羽織,腰插折扇,腳踏木屐,宛如古典俊雅的明治書生。然後見他雪白的頭發,蒼藍的眼眸,身材高大,正是五條悟。
“五條悟?!你怎麽會在這!”禪院直哉語氣裏有着驚慌。
終于不裝逼了。
瑪德最煩他裝逼。回回都想打斷他三條腿。
這次幹脆給甚爾錢一起聯手幹這事算了。但得注意自己在暗,畢竟歌手綿這社會身份在那裏擺着,宛如個靶子。沒辦法,要吃藝能圈這碗飯賺錢養妹妹和自己。
面對乍然闖入的五條悟,清水眠置身事外,繼續着自己內心那些即将實踐的想法。
而掃了一眼在座的人,五條悟唰地一下抽出腰間折扇,直指一人。
“不管什麽事,我今天來,要的只有他!”
衆人沉默地将目光放在那一人身上,連沉不起氣的禪院直哉,始終沉默随從的管家都适時捂住了他的嘴。
之于目光,清水眠具備着歌手的敏感。要不然怎麽上電視抓鏡頭呢。
他迅速醒過神來,敏銳地擡頭,看到五條悟的折扇指着自己。
“……”
剛才五條說什麽來着?
今天來,我只要他?
面對禦三家嫡子們接二連三的鬧劇,清水眠忍無可忍,直接爆粗。
“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