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醒來,清水眠已經躺在自己的卧室。床邊站着的人是硝子,埋頭整理着自己的手術工具。
一整列的手術刀,閃着尖銳的銀色寒芒。恰好房間的燈,也是冷感的白熾燈,明晃晃的,仿佛置身于亮白寒冷的雪原中。
冷白的光落在清水眠失血過多蒼白的臉上,泛着珍珠白的冷光。
他無力地輕聲問道:“夏油君呢?”
剛才是夏油傑背他出小巷。短短的一截路,清水眠終于安心地昏迷過去。
“咒術高專突然指派了任務給他,他先回去了。”硝子答道,“放心,我們已經安排了學校的人處理你的事。”
虛虛地點了下颌,清水眠沒有再說話。
硝子慢條斯理地戴着醫用手套,嘴上念念有詞:“別緊張,這只是小手術。真的,別緊張。”
面對女生的安慰,清水眠虛弱地回應道:“謝謝。我不是很緊張。”
少女看了他一眼:“我是對自己說的。”
“……”
“順便,我還是第一次獨自進行反轉術式的運用,在沒有老師監督的情況下。”家入硝子認真地說道。
“……”
怎麽辦?他有點想去醫院了。
想法固然是美好的,但以自己作為歌手綿的社會身份,要是去醫院很可能會有狗仔報道。抉擇之下,清水眠狠狠地閉上眼,開口道。
“開始吧。”
刀刃铿锵,撞擊之中自有動靜。與此同時,硝子淡淡的語氣飄了過來:“別緊張。”
“就像一個夢,就像人生一樣短暫,就像夢一樣漫長。……是蝴蝶夢到了莊周,還是莊周夢到了蝴蝶?不管。你只做你的夢*。”
少女舒緩的語氣如夢境,緩緩地在這冷光中浮動,像是萬千浮塵。
聽着聽着,清水眠眼角流下一滴生理性眼淚。然後,他覺得不對。
莊周夢蝶這來自古老國度的典故,他是知道的。而硝子的整段話,過于戲劇性。
“這好像是某部電影裏的臺詞吧?”清水眠詫異地問道。
“嗯。”硝子也不否認,以她獨有的淡定語氣補充道,“這段臺詞出現在一個女人打胎的時候,印象很深。”
打……孩子……
這場景出現的臺詞,她現在念給受傷手術的清水眠聽。深深思考了下,清水眠都有點疑心這兩者是否有什麽關聯性。
最終,他放棄了不合邏輯的猜想,由衷道:“……你真是個奇特的女孩。”
已經治愈得七七八八,硝子摘了手套丢掉,一撩頭發:“嗯。那我是醫生你就喜歡我嗎?”
“……不會。”清水眠按住自己複雜矛盾的心理,“我不會愛家人以外的人。”
然後他勉強掙起身,看着收拾着的硝子認真道:“而且,你現在屬于無證手術,沒有醫生營業執照。”
“……”硝子沉默。
很好,彼此都互相紮紮心了一把。
·
坐在客廳裏的五條悟,無聊地快發黴。
他仰頭靠着沙發,頭左右晃了晃,幹淨而明亮的客廳,玻璃茶幾,昂貴的真皮沙發,牆壁中央懸挂的TV電視蓋着層薄薄的繡布,不遠處陽臺上有個鮮豔的檸檬黃布藝懶人沙發,然後幾株繡球花,被照顧得很好,開出漂亮的藤色與洋紅色。
像是個熱愛生活的人,但整體裝飾偏女性化。記得傑還有歌姬誰提過,清水眠有個妹妹。
仰着的頭無意又瞥到什麽,五條悟翻身坐起來,側着身子擡眼望電視牆壁的對面望上去。公寓的高度近乎六米,一截移動樓梯搭着,往上的二樓,是個四處落地窗的房間,旁邊綴着單調的深色窗簾。
裏面都是些音響樂器等,想來是清水眠做音樂的工作室。落地窗除了窗框隔開,連二樓的地板都是透明的玻璃,宛如懸于高空之中,像是個完全的玻璃罩子。
……玻璃罩子啊。
而清水眠,是活在玻璃罩子的那個人。
真是個有趣的隐喻,五條悟漂亮的藍眸裏浮現一絲玩味。
想要與世隔絕嗎?
門口傳來密碼鎖的開啓,悅耳的音樂聲提示着門開。
玄關處,有人急急換鞋,然後慌張地沖進來:“哥哥,沒有事吧——”
等來人沖到客廳裏,焦急的嗓音便卡住了,木呆呆地看着客廳裏坐着的五條悟。恰好五條悟也扶着沙發扶手,回過頭看着她。
是個女孩,粉色長發,眼睛大大,不谙世事。五官依稀看得出清水眠的影子。
是他的妹妹。
叫什麽來着?五條悟苦惱地想了下。他天生的六眼觀測宇宙萬物,同時每分每秒接收的信息量堪比高速運行的電腦CPU,現在腦內被各種信息絆住。
“您好!”粉發少女主動打招呼,“請問您是聯系我的人嗎?我哥哥的同學?”
剛才,在清水眠昏迷之時,夏油傑等人無意接到妹妹打來的電話。本着實事求是的态度,夏油傑将他遇襲的事情告知,然後因為學校有任務而不得不離去。
其實,一般任務都是五條悟夏油傑二人一同去。但五條悟借口今天心情不好,沒有和傑一起去。
眉毛一挑,五條悟懶懶道:“不是。”
“那是?”粉發少女好奇道,又想起清水眠遇襲的事,露出了焦急難過的表情。想哭又不敢打擾別人,就擡起手抹了抹眼睛,然後小心翼翼地問。
“我哥哥他……沒有事吧?”
面對她的小心翼翼,五條悟不再為難,咧嘴笑了一下:“沒事,等會就好了。”
得到一句承諾,少女稍稍放下心,長長舒口氣。但還不放心,站在狹窄的通道,眼睛時不時瞥向清水眠那緊閉的房間門。
她立在客廳與房間走廊兩相交彙的通道口,神情緊張,拳頭小小捏着。而知道硝子的本事,且六眼早已經探知清水眠沒事,五條悟悠哉地癱在沙發上。
還是很無聊。他便随口問道:“清水眠好像跟你不是一個姓吧。”
“是的。”少女轉過身面向他,解釋得很熟練清楚,顯然不是第一次。
“我叫桃濑成海。桃濑是我們母親的姓。當初,是爸爸入贅桃濑家。但是,哥哥一直保持着清水的姓氏。”
其中曲折,五條悟并無興趣,随意地說道:“這樣啊。”
“啊……”桃濑成海答應着,眼睛再次瞟到緊緊合上的房間門。不自覺地,小女孩又露出一副擔憂得快哭了的神情。
“啧”了一聲,五條悟有點不知道怎麽辦。
從來都是別人哄他,連清水眠都是另類的“哄他”。
“一定是,一定是清水本家的報複……”桃濑成海喃喃道。雖然才讀高一,但她并不傻。有些事,她還是懂的。
不顧外人,女孩傷心地自言自語下去:“因為我不想去相親,哥哥替我去遭罪。我應該知道他也很不想去的啊,因為他親口說過禦三家的都是垃圾。”
啊的确,禦三家那些人都是垃圾,除了我以外,五條悟贊同地微微點頭。
“他這兩天跟我發短信,說終于搞崩了那個五條悟的心态,讓他厭惡清水本家了。接下來,他就該功成身退,退學走人……”
“等下。”五條悟打斷女孩傷心的話,面色凝重。
他水藍色寶石般璀璨的藍眸盯着她,眼神冷凝,“把剛才的話再重複一遍。”
那靜靜的藍眸,宛如深淵,蘊藏着深沉繁重的東西,像是古老邪靈蟄伏其中,伺機而動。
桃濑成海怕得雙手攥緊,緊緊抵在胸口,還是硬着頭皮答道:“……他就該功成身退,退學走人。”
“上一句。”
見女孩不能理解,五條悟不帶任何情緒地,提示道:“‘終于搞崩了那個五條悟的心态’開始。”
不知為何,那種過于冷靜的态度,就像是暴風雨前夕的爆發。
桃濑成海呆住,完全是被五條悟盯着不敢不開口,繼續鼓足勇氣說道:“終、終于搞崩了那個五條悟的心态,讓他厭惡清水本家了。”
“……”沉默的是女孩。
五條悟面無表情。
半晌,他笑了起來。
歡暢地,愉悅地,笑了。
蒼藍的眼睛眯成月牙,他按着沙發扶手站了起來,動作慢吞吞,幾分懶散。可在桃濑成海的眼裏,這其中突然包含着怪異、瘋狂,她本能地覺得危險。
沒有咒力的女孩當然沒有看出來,五條悟的咒力頓時洶湧。連房間內的清水眠硝子二人都感覺到他咒力肆意張揚,考慮到不對勁,硝子甚至想過開門提醒。
然而下一秒,咒力影遁不見。硝子便繼續給半昏迷的清水眠進行最後的治療。
雪白的劉海搭在額頭,随着低垂的腦袋,在那漂亮俊美的臉上留着些許的黑色陰影。然後,五條悟慢慢擡起頭,幾步走到女孩面前,嘴角一咧,擡起手。
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在現在看來,像是一把冷亮的兇器。
女孩怕得呆住,差點死死閉上眼。
然後,那只手輕輕地落在她的肩頭,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知道我是誰嗎?”
桃濑成海看着他,不明所以。而五條悟看着她答道:“老子是五條悟。”
“咦!”桃濑成海覺得自己好瞎啊,當着話裏的主人公說那些內容。
一記重磅炸彈以後,又是一記。
“你哥過兩天就要跟我訂婚了。”五條悟輕描淡寫道,“不是單方面宣布。”
“咦咦咦——!”什麽情況!
再次拍了拍女孩的肩,五條悟擡起線條優美的下颌,示意道:“你可以先改稱呼了。”
“——”桃濑成海直接宕機。
過了好一會兒,緩過神來的粉發女孩,看着面前擡臉望着自己的五條悟,腦袋一抽,脫口而出。
“那我該叫您姐,啊不對是哥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