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暗夜的終結18
醫院的重症監護室外,白俞一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差一點,他就失去所愛。
那時他剛從老家回流雲街,習慣性地打開手機,定位白玖。一閃一閃的紅點居然離自己很近。
找了一圈,在面店門口發現一輛陌生汽車。車門大開,駕駛座下面是被白俞定位的手機,手機的主人卻不知去向。
白俞謹慎地摘了眼鏡。椅子上有許多血跡,延伸至車外。白俞瞳孔微縮,心髒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着急地往家跑,抄了近道。一路上,有不明顯的血跡撞入視線中,令白俞加快速度,更加拼命地奔跑。
經過被拆除的公共廁所,才看到在斷牆陰影中,白玖安靜的身影。白俞喘息着靠近,希望白玖能主動擡頭,看看他。可白玖就那麽坐着,仿佛要枯坐到永恒的雕像一般。白俞伸手一碰,他便倒了下去。
監護室閃爍的指示燈,是寂靜中唯一活着的。走廊死氣沉沉的燈光,給整個世界打上慘白的暗影。白俞該做點什麽,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拿出那把槍,轉動了一下槍口。簡單的動作,就能讓殺人的武器,變成只能打出火焰的玩兒物。白俞扣下扳機,看着槍口的小火苗活躍地跳動着。然後放開扳機,看火苗熄滅的瞬間,似乎會爆出燦爛的火花。
只玩了一會兒,白俞就厭倦了。将槍口轉回原位,恢複其本質。武器就是武器,即使設計出巧妙的僞裝,也不過是為了更好地殺人。只有他爹真會一心一意地把它當打火機用。
前段時間,白俞常常夢見他爹。最後那次任務,他爹大約是有預感會失敗的。臨走前對他說,“如果我沒有回來,不要找我。如果我死了,別追究原因。做個普通人。”
他爹回來了,然後死了。白俞很聽話地沒有追究原因,做個普通人。直到找他爹要初戀的褚三生出現,直到褚三生費盡心機非要查出個結果,白俞才從零散的線索中查到他爹任務失敗的原因。竟是被合作多年的隊友給賣了。
白俞沒有報仇。褚三生早就動手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了,也輪不到他去做什麽。
回老家,也是為了找褚三生幫忙。老家的人,多半是外出闖過的。回了老家村子做個教官,做個老師收徒弟,或者管理一下行業情報,就當養老了。村子是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地方,在殺手界挺有名。村裏的人,百分之九十九都做過殺手。業內給了個很貼切的名字——殺手村。
這個醫院,也是殺手村的産業。
殺手村在很多地方都開有醫院,除了醫院,還開了各種便利店,各種奇奇怪怪的訓練場,以及各種白俞不知道的産業。
快早上時,白俞站到監護室巨大的玻璃窗前。他透過窗子看了白玖許久。想一想,這家夥一點都不可愛。不僅不可愛,完全是個變态。性格也不好,待人一點都不真誠,心思深沉,藏得太深,還很會裝無辜。劣跡斑斑,惡行累累,而且堅決知錯不改。白俞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對了,就是愛他愛到放不下。
天亮時,白俞離開了。他一離開,睡在病房的白玖似有所感,眉頭微微皺起。
昏迷的人,哪有什麽感覺。就像長長地睡了一覺,睡得一身疲憊,身體虛弱發軟。白玖醒來時就是這種感覺。
窗外的陽光強烈卻不刺眼,讓人覺得溫暖。白玖費了好大力氣才坐起來,打量着周圍的環境,全是陌生的。
好在沒多久,一個金發碧眼的護士走進來。見他醒了,似乎很高興,跑出去又叫了別的人進來。
護士、醫生,還有警察?後面還跟着幾個穿太空服的人。這些人說着不同國家的語言,操着奇怪的口音,對他指指點點不知說些什麽。說着說着還動手開始捏臉!
這究竟是什麽地方,哪兒來的這麽些怪人?!!
白玖僵着一張被捏成各種形狀的臉,表示自己完全是一頭霧水。也許這裏就是地獄了,他已經死了。有陽光,但是有各種折磨他的怪人的地獄。反正他非常确定自己是上不了天堂的。
不知地獄可不可以随便殺人,反正他現在很想殺掉那個把爪子伸到他胸口裏亂摸的老頭子。當然那個還在捏他臉的金發碧眼女護士也得死。
白玖動了動,擡手握住護士的脖子。他想使勁兒直接捏斷她的脖子。但是第一次嘗試失敗——他的手完全沒力氣。這是睡太久的後遺症。
白玖注定得遭受這群怪人的荼毒了。
半個小時後才出現一個正常人來解救他。如果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假半仙甄道師算正常人的話。
甄道師趕走了那群精神明顯有問題的怪人,關上了房門。
他笑眯眯地看着白玖,“我就說你會有血光之災,差點就死了吧?啧啧……可惜沒死成。”
白玖揉了揉自己的臉,面無表情地看了甄道師一眼,“白俞呢?”
甄道師拉了張凳子坐到床尾的位置,點了一根煙抽起來。抽了半根才咂吧咂吧嘴,慢吞吞地說,“白俞?他自然在他家裏,不然能去哪兒?你睡了三年了,還指望他守着你?”
“三年?”
白玖低聲重複了一遍,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試着握緊,卻依舊無力。
“外面通緝你,要殺你的人一大堆,我這地兒估計是唯一能保你的了。別想着離開這裏,如果你還想活命的話。”
甄道師警告白玖。
甄道師的警告顯然對白玖沒有任何作用。雖然在未來的幾天裏白玖明白了甄道師所說的話的真正含義。
沒錯,白玖現在所在的地方就是傳說中的聖母瑪利亞精神病院。難怪奇奇怪怪的人那麽多。
這所聖母瑪利亞精神病院根本就是被一片沼澤環繞的孤島。沼澤裏的毒蟲蛇蟻先不說,光是那一條條兩米以上的鱷魚就足夠令人望而卻步。除了這道天然屏障,整座島還有高牆環繞,連門都沒有。而島上的物資則是一周一次的空中投遞。白玖沒見過人出去,也沒見過人進來。
沒見過,不代表人們進不來也出不去。島上這群人也不是平白出現的。所以要找到突破口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白玖花了三個月時間,恢複身體體能,順便尋找離開的契機。又花了一個月,進行詳細地計劃和安排。他毫不意外地順利離開了聖母瑪利亞精神病院。
卻不知他這一逃,差點沒把甄道師給急死。甄道師還以為他翻牆出去了呢,拉響警報,派了許多人去找他,就怕他死在鱷魚嘴裏了。要是白玖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白俞還不找他拼命啊?
話雖如此,甄道師還是給白俞打了電話。
“白玖跑了。”
甄道師開門見山地說。
“我已經盡力留他了,也警告過他,但他還是等不了。”
甄道師接着說。其實除了白玖第一天他跑去警告了一下,剩下的時間他根本沒搭理過白玖。飲食和理療都是那位護士在照顧。
“知道了。這段時間,麻煩你了。”
電話裏傳來白俞疲憊的聲音,聽得甄道師直皺眉。
“不要太拼命,身體是自己的,自己不愛護,沒人會珍惜。”
甄道師的語氣少見地帶着長輩的語重心長。
“噗……你越來越像老頭子了。我知道照顧自己,再說,你不是就挺珍惜我的身體嗎?”
白俞故作輕松地開玩笑。
甄道師可笑不出來,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兩年了,該說的我已經說過太多次。事已至此,你好自為之吧。”
電話挂了,傳來嘟嘟的忙音。
黑暗中,男人放下手機,雙手按着自己的額角揉了揉,似要讓自己打起精神。男人雙眼清澈黑亮,消瘦的臉上有淡淡的胡茬。幾縷頭發垂在頰邊,更添頹廢之感。
白俞還是白俞,卻跟兩年前的白俞天差地別。
在知道白玖醒來時,他就恨不得馬上飛到白玖身邊。如今事情也差不多告一段落,本來想下個月就去甄道師那裏見白玖,沒想到白玖自己跑了。白俞心情複雜,不知該高興白玖依舊活蹦亂跳居然能從甄道師那裏跑掉,還是嘆息白玖果然是個安分不下來的貨,誰也無法掌控。
不過,只要在家裏等着,白玖會去找他的吧。
想到這裏,白俞來到更加灰暗的洗手間,擦了擦鏡子。發現自己的模樣實在邋遢,白玖估計都認不出他了吧。搖了搖頭,白俞拿了小刀,在胡子上抹了肥皂就開始刮胡子。然後又修了一下頭發,令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
這一番忙活下來,他出了一身的汗。腰上的傷口都裂開了,染紅了新綁的繃帶。
殺手的工作真不是人幹的。
又一個月後,白玖經歷了一番不大不小的波折,搞到新的身份,順利回國。
有些事情很明了,甄道師騙他說他昏睡了三年。其實他才昏睡一年零三個月而已。甄道師還說有很多人通緝他,要殺他。就他現在掌握的情況來看,也不準确。通緝他的沒有,要殺他的也沒見到個影兒。
回國後,才知道半年前喬沐夕被警方找到了,雖然最後還是被喬沐夕逃走了,可連環殺人的案子他卻是背定了。而那些可能追殺他的人……那些原本等着被他屠宰的主人們……居然大都被暗殺了。死法也是統一,基本一槍斃命。他們死得倒是痛快,卻着實讓白玖不是很痛快。
睡一覺醒來,發現仇人基本死光是什麽感覺?
白玖很郁悶。因為他并沒有真的把那些人當仇人,而是當作活下去的精神寄托。他得靠着折磨他們殺死他們尋找一點微薄的樂趣。如今連這點樂趣也被剝奪了。
好在還剩下一個。
此刻白玖還不太敢去想白俞。
甄道師說白俞有自己的生活。
毫無疑問,是白俞救了他。救了他,卻把他扔在精神病院裏,一次都不去看他。白玖擔心,白俞不想見他。
不管白俞想不想見他,反正白玖是直奔流雲街而去。
然後他發現面店現在變成了咖啡店,店主不是白俞。
通往家裏的捷徑小路也被封了,公共廁所那裏現在連一塊磚都剩下,種了一堆爛草。
白玖的心有點慌了。走着走着,忍不住跑起來。
直到那一枯一榮的兩棵樹出現在眼前,白玖才松了一口氣。
小院子一點沒變,樹還在,連花草都跟以前一樣。
白玖慢慢走近,最後停在院子外。
不知白俞在不在家。白玖站在那裏看了許久,直到白天過去,路燈亮起,都沒見白俞的身影。
沒有自己,白俞的生活會是怎樣的呢?是不是會更穩定更幸福一些?
白俞會跟別人在一起,過上他所追求的生活。每天開着面店,煮世界上最好吃的面。偶爾會約朋友天南地北地游玩,爬山涉水,或者去看海,看沙漠。
白玖從來沒有想過如此多的假設。想過後,回歸現實,便會發現,這些設想都只是設想而已。
既然他沒有死,白俞身邊的人自然只能是他。但他會努力讓白俞快樂的,白俞想要什麽,他都會為他實現。白俞想要什麽呢?
白俞想要平凡安定的生活。
白玖想了太多。有些事情又不願細想。例如那個神秘的殺手的身份,例如那個殺手為什麽要殺死那些人。
白玖覺得自己有必要盡快把剩下那一人殺死,就當最後的狂歡。想到這兒,白玖轉身離去,将自己隐匿在夜色之中。
在白玖離開後不久,白俞才慢悠悠地走回家,與白玖剛好錯過。目标還剩下最後一個,也是最難搞定的一個。不過村子傳來消息,說三天後對方會在某個舞會出現,應該可以找到下手的機會。
毫無疑問白俞就是那個白玖不願細想的殺手。白俞再不想仇恨将白玖困住,也不想白玖被任何人傷害。所以他選擇親手解決名單上的人。在看見白玖重傷倒在他面前後,也不難做出這樣的選擇。
白俞打開了家門。裏面是一如既往的冷清,桌子上他放的字條也還在。白玖沒有回來。
“不知跑哪兒去了。”
白俞自言自語着,放下鑰匙往廚房走。他得把身體養回原來的樣子,太消瘦憔悴可不行。
三天後……
某舉辦舞會的酒店外,埋伏已久的白俞接到同伴的訊息:火鳥歸巢了。
火鳥即目标,火鳥歸巢即目标不會出現,可以收工了。
“搞什麽鬼?被發現了嗎?”
白俞一邊收拾裝備,一邊接通同伴的語音通訊。
“是被另外一撥人盯上了,半路上遇到爆炸,吓得直接打道回府了。”
同伴回答。接着打了個呵欠說,“你快撤吧,我回去睡覺了啊。”
說完就斷了信號。
雖然天色已晚,早養成夜貓子習性的白俞卻一點都不困。将狙擊裝備收到提琴盒子裏,沿着街道往訂好的酒店走去。走了沒多遠就看到拉起黃色警戒線的爆炸現場。
白俞并未停留,繼續走着。晚上人不算多,沒人注意到白俞,除了藏在暗處的白玖。
白玖很想追上白俞,将他緊緊抱住。
事實擺在眼前,那個殺手果然就是白俞。白玖只是疑惑,最不願雙手沾上人命的白俞,為什麽要這麽做?
白玖克制着自己的渴望,沒有追上去。任白俞遠去,消失在自己的視線內。他還得繼續他未完成的狂歡。
而第二日早上,白俞就得到消息,他最後的目标被發現慘死在自己家中。
白俞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該不會是白玖做的吧?不得不說,白俞的直覺有時候也很準。
至此白俞的所有計劃也算告一段落了。迫不及待想回家的白俞,中午就坐上了返程的飛機。而白玖也追着白俞的腳步,上了另一航班。
白玖最後的狂歡,并沒有想象中那麽刺激。整個過程中,他都想着白俞。以往令人興奮激動的行動,變得索然無味,無聊透頂。早知如此,昨夜就不該讓白俞走了。
如此想着,白玖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去。一下車就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往家裏跑去。
白玖沖向緊閉的門,敲了三下。沒人。
于是白玖出了樓道,來到院子外面。窗子也是關上的,所以翻窗也不行。
此時此刻有以下方案可供實施。第一,破門而入;第二,破窗而入;第三,等白俞回來。
當然選第三個。
白玖等了很久。姿勢從站立變成蹲坐,又從蹲坐變成站立。位置從小院外的木栅欄,變成樓道大門,又從樓道大門變到木栅欄。一直等到晚上,天空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白玖被淋成落湯雞,卻依舊望着白俞回來的路,望眼欲穿,望眼欲穿……
直到一把傘幫他擋去雨滴。
“在看什麽?”
為他打傘的人側頭問他,語帶笑意。
白玖聞言一愣,僵硬地轉身。卻見白俞右手抱着一堆食材,暖暖的路燈下,笑得燦爛。他雙眼明亮,鼻梁上厚重的眼鏡都擋不住那雙眼睛裏的光芒。
時間仿佛逆流,與初見時的場景重合。一樣的人,一樣的笑。不同的是,這人變成了愛人,這笑,也帶着毫不掩飾的愛意。
白玖等待這一刻,仿佛等待了上萬年的時間。心髒仿佛被徹底打開一扇大門,陽光灑進心裏最深處,掃盡所有塵埃陰霾,仿佛新生。
白玖也笑了,從未有過的,放松地毫無防備地單純地笑了,“我在看你。”
說完,便将白俞緊緊摟入懷中,久久不願放開。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親的地雷~
安步血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5-05-20 23:3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