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丫的多管閑事兒?”鹞子抓着紅葉領子的手給松開了,上下打量了一會兒新來的這人。
并不認識,年紀不大,但應該是已經上班了的人。
孫繼東有的時候會覺得挺有意思的...所以,有一段時間爸媽和身邊的人看到的他就是這樣的?有些事情,過了那個階段再去看,就會覺得難以回首。就像很久很久以後,毛思嘉和他說過的,這叫做‘黑歷史’。
...嗯,說的和毛思嘉很熟一樣,實際上兩人根本沒說過幾句話。非要說兩人有什麽原因可以多一點兒說話的機會,大概是兩家大人認識,以及他最小的弟弟和毛思嘉曾經是同事了。
這樣說或許會很奇怪,但孫繼東自己也覺得這件事很難說清楚...1980年的冬天,和往常沒有什麽差別的夜裏,他再次失眠到天明。而這次,推開門見到的世界卻不同了,他來到了1967年,他剛剛因為一場群架進醫院的時候。
這場群架,他屬于被牽連的——他已經有兩三年時間不和那幫調皮孩子混了,沒什麽特殊的原因,就是覺得沒意思了。所以,他被砸了腦袋進醫院,這純屬運氣不好,是被殃及到的。
貿然遇到這樣的事,身為一個無神論者,應該有一個艱難接受的過程。幸好那段時間呆在醫院裏,大家照顧他傷了腦袋,很少打擾他,給了他這個時間。
出院之後,并不是說他就徹底想明白這件事了,而是另一件即将發生的事牽扯了他的注意力...他首先找到了他爸,參軍的事情他不幹了!不管怎樣,他得留在北京,一定得留在北京!
號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并不是1968年才開始的,而是五十年代就有的事情,但大規模,甚至半強制性如此,确實是1968年以後的事情。而在此之前,像北京這樣大城市的青年,出路還是比較好的。
可以留城工作(只不過能不能找到好工作,這就要看每個人的情況了...甚至有些人根本找不到工作),還有少數人能夠去參軍。至于上山下鄉,那屬于個人自由,願意去的會被全社會表揚,但選擇這條路的少之又少。
光榮是一回事,其中暗含的艱難又是另一回事了。遠離家人,難得回家,生活困難...這些都是客觀事實。
孫繼東在停課鬧革命之前,成為這場革命之前最後一屆順利畢業的高中生,本來是要去當兵的。曾經的他并不在意這件事,畢業之後就去當兵,他們家的男孩子從他大哥起,走這條路就成了慣例。
當時的他沒有考慮過未來做什麽,就是被推到了這條路上而已。反正對于他來說,走哪一條路都沒有區別。
後來他才明白,綠色軍營很好,但他的未來并不在那裏...他是在1973年下定決心轉業回家的,又因為弟弟的關系認識了...思嘉。
這是遲到了六年的認識,如果他留在北京,他就能提前六年認識思嘉了。
而這一次遲到,遲到的不是六年,而是一生...
思嘉出了意外之後,他收到了弟弟送他的一箱書籍,都是思嘉葬禮後毛叔叔金阿姨(毛媽姓金)分送給思嘉的朋友的。思嘉喜歡書籍,不喜歡書籍被浪費,所以保留了其他遺物之後,兩位長輩就把書籍送了出去。
孫繼東不知道弟弟衛南是什麽時候看穿一切的,他也沒問,只是在心裏感激衛南。沉甸甸的書籍壓在手上,就像他輕飄飄的魂兒可以再次留存在身體一樣——那段時間他反複閱讀那些書籍。
‘緣分是非常奇妙的東西,不能早一點兒,也不能晚一點兒。錯過了一點點兒,原本可能的眷侶,就會擦肩而過,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這段話是鋼筆字,落在一張書簽上,書簽則是夾在一部日文小說中。那部日文小說譯為《春琴抄》,思嘉應該在嘗試翻譯,已經翻譯一部分了,在原書留下了許許多多的标記。
孫繼東甚至不敢去碰那些還沒有暗淡失色的淺藍色鋼筆字,他分明感受到了命運這玩意兒有多操.蛋——它讓你生,你就不能死,它讓你死,你就不能生。
孫繼東并非是感情細膩的那種人,甚至在大家都對姑娘特別感興趣的年紀裏,對此興趣缺缺。他當然也覺得漂亮姑娘是好看的,但并沒有和其中一個親密起來的想法,就是覺得麻煩。
但是,見到毛思嘉的那一天,他終于明白少年時代随大溜看的那些小說裏的故事,并非是虛假的。
甚至直到那一天他才明白,為什麽許許多多的故事裏,那麽多的人可以為愛情去死——因為從那之後他也可以了。
他可以為了毛思嘉去死。
書簽上的字就像是惡毒的嘲諷,他在告訴孫繼東,他曾經只差一點點就可以趕在所有人之前愛上她了。那個時候她還不是任何人的女朋友,他有很長很長的時間讓她靠近自己。
只要他能做到,她身上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她能長長久久地活着。
“調.戲女孩兒、鬧事...”孫繼東看着這個一身痞氣的男孩兒,臉上的神色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行了,不想惹事兒就散了。”
似乎被他輕描淡寫的語氣給激怒了,鹞子上手就要動刀子。
孫繼東曾經在部隊鍛煉多年,現在肯定比不上過去,但這些日子每天鍛煉,也撿起來了一些。幹淨利落地招呼上,先前鹞子手上那把折疊小刀先被踢飛了,然後順勢把人給按倒。
控制這麽個人并不難,但在場不止鹞子一個,還有他帶來的小流氓...這些人有不少都帶了銳器。
毛思嘉在短暫的驚愕之後很快恢複了理智,那些被吓住了就不能動彈的,在現實生活中只是少數,大多數人的求生欲會告訴他們該怎麽做。
剛剛準備向周圍的人呼救,眼睛一瞥,居然看到一些穿警察制服的人。小痞子也不是眼瞎的,跟着有人注意到了警察——毛思嘉看出來了,他們想跑,但又不想扔下被按住的鹞子。
一孩子似乎很緊張,手上的軍刺就要往孫繼東身上去。毛思嘉連忙喊:“你幹什麽!警察來了!動不動手是完全不一樣的!”
這就像是當頭棒喝,那孩子手上的軍刺一下被吓掉了,‘當啷’一聲響。
孫繼東控制住鹞子,慢慢站起來,看了毛思嘉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他非得收回目光不可。
“這兒怎麽回事兒?”三名警察發現這邊的情況,滿臉緊張。
其中一個看到孫繼東,立刻招呼起來:“東子?你怎麽在這兒?我聽說你當兵去了...這怎麽...?”
哦,錢二喜,他的高中同學...花了一點兒力氣才認出來。因為他上次見他,他已經不是這個樣子了,而是肚子微凸,滿面油光,即将升職的幹部了。
孫繼東指了指鹞子:“當街調.戲姑娘,打架鬧事,還動了刀子——沒去當兵,留了下來,現在在公安部上班。”
“喲!那大家也算是一個單位了。”錢二喜表現的非常熱情,其實最多就是一個系統,實在稱不上一個單位。不過這也是人情社會常見的了,七大姑八大姨地扯一通,就能叫一聲老表老鄉什麽的。就此看現在錢二喜的操作,并不算過分。
錢二喜旁邊的同事一看這幫孩子就知道是什麽事兒了,也不上手铐(這個時候手铐也是要省着用的),只綁了幾個首要的,其他的也不怕他們跑了,然後就招呼這些人跟自己走一趟派出所。
挨着個地拍這群孩子的腦門:“一群小流氓,淨會做些缺德事兒!”
這些孩子一個一個被帶走,直到輪到紅葉...紅葉覺得這個穿呢子大衣的孫子多看了自己幾眼,總覺得他好像認識自己。
孫繼東确實看到了紅葉,然後轉過了頭:“這孩子不是這幫流氓一起的,我來之前還阻止了這幫小流氓。”
“看不出來啊?還是個做好事的。”錢二喜一眼看出這孩子也是小痞子樣兒,但自己這同學說話向來是有一句算一句,而且他也沒必要給個小痞子撒謊。只能說,禍害人的軍閥偶爾也會幹一兩件好事吧。
“這孩子就不用帶了,走吧走吧——這姑娘是...?”錢二喜其實一開始就看到孫繼東一旁這姑娘了,只是之前不好問。
孫繼東轉過頭,看到了毛思嘉頭頂的一個小小的旋。眼皮飛快地垂下,然後又擡起。
“我爸戰友家一姑娘,剛正好看到被小流氓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