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看你對我隐瞞了什……
林鯨現在挺懊惱, 如果她有老媽那樣的魄力就好了,因為她自己也意識到,一旦給對方開口交談的機會, 不需要動用什麽法律的武器,語言的力量足以破防。
女人看着她的表情, 笑了笑說:“你別那麽防備我,我是來道歉的,不是來找你辯論吵架的。大家都是鄰居, 不至于鬧那麽僵持吧。”
林鯨只好說:“那你進來吧。”
女人松了一口氣, 此刻改了稱呼:“謝謝你哦, 林管家,我媽之前也經常誇贊你人很好。”
林鯨心說不要給她戴這種高帽子, 那個老太太平日裏就刻薄得很,稍有不滿意就大發雷霆, 搞得大家都欠她的一樣。
而且, 能說她半句好話才怪,這些都是套路。
林鯨心中的防線太嚴密了, 導致在對方坐下來開口的一瞬間, 她的脊背也跟着緊繃起來。
“你找我,是想說什麽事呢?”
她今天穿的是裙子,露出一雙纖細骨感的腳踝,腳腕上的浮腫因此特別明顯。
任女士掃了眼她的腿, “你的腿也傷啦?沒事吧?”
林鯨沒說有事, 也沒說沒事。
“我家裏有一些朋友送的藥膏,效果很好的,待會送過來一些給你用,不要客氣。”
林鯨:“我用醫生給開的藥就好了, 別的不敢亂用。”
女人抿唇輕笑,肯定在想這個小姑娘此刻是別扭的,畢竟心裏有委屈嘛。因為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母親是個什麽刻薄個性,無法與人相處,因只好安排她獨居在這裏的。
“因為我父親走的早,她一個人拉扯我和我哥到大,這幾十年過程很不容易。現在我們工作忙,兼顧不過來,她一個人寂寞了就難免偏激一些。你不說我也曉得的,今天過來就是想跟你說聲謝謝,辛苦你們物業服務人員了。”
林鯨沒接這句道謝,把問題的中心點抛給了對方:“您母親生活不便,你們應該想辦法給她更好的照顧。物業能做的不多,你覺得呢?”
“你說的很有道理,這的确是我們的疏忽。”女人臉色稍顯不愉快,只好順着林鯨,把姿态放低,态度也柔軟下來,“這次我們也吸取到了教訓。她的小狗被另一個業主咬死了,老太太養狗跟養孫子似的,精神一下就崩潰了,這會兒還在家躺着呢,不吃不喝,我們都急死了,這樣下去她身體可受不了啊。”
林鯨皺眉,問道:“你想讓我做什麽呢?我也不是醫生啊。”
女人臉上擺上親和的假笑:“你別誤會我的意思哈。我是想說。麻煩你就別追究了行嗎,也別去老太太面前說。我們陪着她班都沒法上,也損失慘重。你看你這麽漂亮又可愛,別跟老年人計較了吧,就當可憐可憐這個一輩子辛苦的老小孩。”
小孩可沒這麽壞!
老人就一定值得尊重嗎?
林鯨又被一股滞悶感壓下,頭上似千斤頂一般重,她不認同對方說的每一個字,也不甘心,可是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好似說一句“不行,我不同意。”就會成為壓倒老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一時沒說話,手指來回揉搓着裙擺褶皺,生怕一開口說話,就暴露了情緒或者給對方留下反駁的漏洞。
她斟酌一會兒:“也不能這麽說吧,我不止一次讓她牽狗繩再出去,很難辦嗎?而且我當時去了現場也告訴她不要靠近那只狗,她不聽勸反而推了我一把,我也很無辜啊。”
任女士陡然提高了音量,蓋過了林鯨的,“我也沒說這這件事她沒錯。而且當時天很黑,你們都很慌張,也不一定是她推了你一把吧,可能是你自己絆了下事後産生錯亂,都說不定的。”
林鯨生氣道:“如果你是這麽認為的,那來找我說什麽道歉,不是自相矛盾嗎?”
“……”
客廳和餐廳之間,有一道木質隔斷,上面放置着懸挂式的電視機,也可收納進櫃子,完全把兩個空間隔開。
蔣燃坐在吧臺邊,他并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慢條斯理地吃完了早餐,又将托盤收到廚房,給林鯨發了條微信。
【說話的時候,聲音不要急,也不要閃躲對方的眼神。】
林鯨掃了一眼把手機關掉,她想往自己的背後找一找蔣燃的身影或者走路的動靜,給予自己一些後盾的支持,似乎有點困難。
于是只好靜靜地看着任女士。
對方被這雙目光盯得有些莫名,不自覺交換了一下坐姿,“小姑娘,你不要那麽敏感。我也是想好好商量的。你在這個小區工作,又住在我們樓上,平日裏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難道真的要弄到對簿公堂嗎?不僅我們住不下去,你也很難做。業主會怎麽看你呢?難道工作的時候受傷就要算到我們頭上嗎?狀告一個老太太你忍心嗎?得饒人處且饒人吧,大家體面的過去。如果你想要錢,我們可以商量一下數字。”
她不緊不慢的一個字一個字吐露,那些話擠出來像超市裏買來的管裝芥末。顏色好看,但只需碰到一點點到嘴裏,就辣的眼淚橫流。
林鯨想要的公平完全被誤解,用工作和日後的相處來綁架她,她很想讓對方滾出自己家。
但她此時此刻卻迷惑了,竟然分不清自己的身份,到底是作為權利平等的業主呢?還是不能與人沖突的物業工作人員?
“怎麽了?”
此時,背後傳來蔣燃的聲音,把她從矛盾的情緒裏抽離出來。蔣燃走到客廳,目光平淡地投向中年女人。
女人沒想到她家裏還有一個男人,看着年輕氣場卻不容忽視,清清冷冷的走過來就不是個好相與的人。
她驚詫少頃,“你好,我是住在你們樓下的鄰居。”
蔣燃點了下頭,“剛聽見了。”
任女士道:“我來是想找你老婆說和一下,畢竟這件事傳出去對我們,對物業名聲都不太好聽,都是鄰居,沒什麽事是過不去的。”
蔣燃手插着兜,神色疏離:“容易過去嗎?已經報案了,警察還在調查,沒結案。”
任女士:“……”
他一出現,就将氣氛降至冰點,連空氣都變得冷冰冰的。
蔣燃的手習慣性搭在林鯨的左肩上,随意的姿态,聲線還透着早上起床時的低啞,卻漫不經心地讓人覺得太不近人情。
“你說的兩件事,一個是你母親因為狗死了受到刺激,這要找物業和肇事方;另一個是我太太被無意中傷,我暫且算無意的,這也需要警察調查定論。于情于理,私下找我們都沒用。”
他總是很溫柔,唯一的一次發火是跟蔣誠華,但過後就被他收攏起來,再也沒有拿出來。
這還是林鯨沒有見過的蔣燃的另一面,冰冷在某種程度上卻代表着強大。
任女士說:“咱們不用這麽樣說話吧,沒必要讓警察插手,一點小事很好解決的。”
蔣燃說:“有沒有必要,不是我說了算,責任不在我們。按照你的想法,這件小事你想怎麽好好解決?我妻子受了欺負就白白受了,我們委曲求全,你是這個意思嗎?”
任女士被堵得夠嗆,半晌沒言語,“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但是接下來怎麽說,她又不知道了。
又或者是,她的不要臉被眼前這個男人解讀的過于直白了。
蔣燃說:“或許,你想用錢解決問題,我們不會反對,這需要法律去定奪賠償金額。錢我們也有,但最想要的是一個公平。而不是今天不明不白拿了你三瓜兩棗,明天你家老太太出去揚言用錢收買了我們,最後倒成了我們理虧。”
他一陣見血,說到點子上了,這就是不接受私下賠償的理由。
任女士臉一紅,不說話了。
蔣燃淡道:“請回吧,我太太需要休息了。”
門關上後,林鯨抱着膝蓋坐在沙發上,臉蛋壓在膝頭,久久都沒言語一聲。
自己和蔣燃的段位高下立見,讓她感到羞愧。
蔣燃把東西收了,走過來把她下巴擡起來,兩手掌在她臉上捧着揉了一把:“怎麽了?”
林鯨神情沮喪地說:“我沒有想到你這個看上去話不多的人,吵架都那麽厲害;我和你比就是個廢柴。剛剛你聽見我和她說話,肯定覺得我氣勢很弱吧?”
“你要那麽厲害幹什麽?跟我吵架嗎?”
“才不是呢!”林鯨說:“我就是感慨一下。就像小時候和學霸同學做同桌,每次試卷發下來我都很丢臉。”
蔣燃笑笑:“不過,我以為你會給我一個好點的形容,比如口才不錯。一個大男人被誇吵架厲害,我聽着也不是很驕傲。”
林鯨聽了“噗嗤”一聲,終于露出一個笑臉來。
蔣燃在她身邊坐下,順道把她的腿橫在自己大腿上,低聲道:“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我希望你工作和生活能夠開心。”
林鯨捧着臉問他:“那你有沒有覺得我很差勁?”
蔣燃微微眯了下眼,“可以說實話嗎?”
林鯨恨恨地瞅他,“從你這句話裏看,我就能預感到接下來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我不愛聽的。”
蔣燃嘆氣:“不想聽就算了,那想想中午吃什麽。”
林鯨:“我不,你還是說吧。”
蔣燃擱下手機,“一開始還能頂得住,看得出來你是怕對方在言語上把你壓制了,被道德綁架,嚴重的底氣不足,不自信。我很奇怪,哪怕你知道有這個陷阱,又心甘情願地掉進去。”
林鯨實話說道:“我不是心甘情願的掉進坑裏。那些談判專家厲害是因為思維速度快,而我的腦子就很慢,我有的時候說話甚至要斟酌字句,發微信打字更是這樣。因為我害怕自己說錯一個字,就被被人抓到漏洞。”
蔣燃:“有一定的原因,但關系也不大。一開始答得不挺好的?她一共說了兩次自己的母親。第一次說完她讓你進來和你有了談話的機會,第二次她又說你就不知道怎麽回了。”
林鯨輕籲一聲:“很明顯嗎?”
蔣燃說:“你擔憂的東西是很多,對嗎?擔心今後的工作不方便,又擔心鄰裏關系不好。這恰好是她要綁架你的地方。”
“你明明不想就這麽算了,有情緒,為什麽不直接拒絕無理的要求?”
林鯨被戳中心事,心虛地挪開視線。
蔣燃低低地笑了:“林鯨,人身上的擔子太多跑得會很累。每當你做一件事搖擺不定時就想想自己要一個什麽結果,拒絕別人沒有你想想的那麽難。不用擔心會傷害別人,因為那些讓你做出艱難抉擇的人,本身就沒安好心。”
林鯨眼睛亮了起來,“哇,你說的好對。蔣老師再教教我!”
“教你?要付學費。”他笑,傾身要吻她。
林鯨手背擋住他落下來的嘴唇,揚唇笑:“原來拒絕別人,真的沒有那麽難哦。”
蔣燃:“……”
“還有,免費教你一個道理,做任何事一定要自信。”
下午,周經理帶着總部的同事來了一趟家裏,詢問一些當時的情況。
林鯨據實表述。
領導們表示對她抱歉,之後她問了有什麽訴求。
林鯨想了想,謹慎道:“另一個業主是個公衆人物,有很多粉絲。她的狗咬死了另一條小狗被街道帶走了,情緒很激動。我不知道她後面會不會在公衆平臺說這件事,萬一信息不屬實,我希望公司可以做好公關應對,不要讓我被牽連其中。”
周經理奇怪地看着她,似乎很不能理解這種擔心。
總部的老師也愣了一會兒,笑着說:“這個問題,我們之前都沒想到過。”
林鯨說:“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我已經做好了自己職責內的事情,不希望被謠言中傷。”
“你說的很對,意見我們會聽取的。”他們不便多留,又叮咛她幾句好好休息,便離開了。
兩個男人走到電梯裏,總部的老師忍不住說了一聲:“這個小姑娘的腦子很靈活嘛,想問題很全面,也懂得維護自己的權益,敢說敢做,真是後生可畏啊。”
周經理附和道:“是啊,年輕人腦子好使。”依誮
林鯨回想周經理那個詫異的眼神,心想他肯定是不理解自己為什麽要想那麽多,沒有切身體驗過被傷害的人是不會懂得的。
晚上洗臉的時候,林鯨忽然問蔣燃:“你有沒有覺得,我今天跟周經理說的那個事情,有點太把自己當回事了?而且小人心思想,把別人往壞了想。”
蔣燃正在她身後刷牙,電動牙刷的聲音很小,“滋滋”的聲音還是環繞着她周圍,林鯨好似能感覺到震動似的。
他穿着睡衣,短發微微淩亂,睡衣的紐扣散了兩顆,露出胸口的一小片皮膚,看着慵懶又性感。
蔣燃吐掉牙膏泡沫,和她擠在一起,“不會。這件事之前,你不也沒想過自己會被推嗎?”
林鯨贊同的點點頭,“所以我想通了,防人之心不可無。因為一旦發生利益沖突,公司可不一定會顧及到我,雖然他們嘴上說的好聽。”
蔣燃手伸到龍頭下,任水流沖刷着手指,問她:“你對目前這個公司很失望?”
林鯨認真回答他的問題,說道:“算不上失望還是信任,說難聽一點就是天下烏鴉一般黑,真遇到困難了就是大難臨頭各自飛。就像夫妻一樣哦。”
她驀地打了個比方。
“這個比喻不好,建議你換一個。”蔣燃從鏡子裏看她。
林鯨:“好吧,其實就是不能對誰都保持着完全的信任,只能在湍急的水流中保持住自己。這就像吃魚,我很喜歡但是魚刺很多,所以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撥開魚刺只吃魚肉,吃多了難免不小心被卡嗓子,我不能要求魚不要長刺,只求再謹慎一些。”
蔣燃問她:“所以,結婚也是吃魚?”
林鯨意識自己踩到地|雷了,剛剛的确不應該這麽比喻的,她挂上他的脖子,墊着腳貼貼他的下巴,“額……”
蔣燃又問:“對你來說,婚姻裏魚刺的那部分,是什麽?”
林鯨對上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除了比較忙之外,我并沒有不滿意的。其他的,要看你有沒有對我隐瞞過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