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是沒人養你【二……
回家的路上, 林鯨手繞到腦後,把吃飯時用珍珠鯊魚夾固定住的頭發散下來,然後腦袋靠在後背上, 閉上眼睛。
她什麽話都不想說,蔣燃也沉默着。
車停在一條擁擠的路段, 半天沒往前挪動一米,不懂為什麽九點半了還這麽堵。
林鯨瞪着前方的車燈,似要瞪出一個窟窿來。
蔣燃側過身, 往前方的廣告牌看了眼, 給她解釋:“前面是商場, 今天正在做活動。”
林鯨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哦。”
終于開了一個口子,她沉吟幾秒, 問蔣燃:“今天我和葉思南在房間裏說話,你聽到多少?”
蔣燃如實回答:“沒什麽, 就你說最後一段。”
林鯨對那段話做不到底氣十足, 但也略微不屑地鼻音輕哼一聲,幾不可聞。
前面的車紋絲不動, 後面的車又在“滴滴”地摁喇叭, 大概蔣燃也等的不耐煩了,他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輕微地敲擊了幾下。
“葉思南從小被慣的有些任性,你別——”
“你不用幫她解釋, 也不用幫她道歉。”林鯨出聲打斷他接下來的話, 用一種篤定的語氣告訴蔣燃,“都是女生,我應該比你更了解她。”
林鯨很懂小姑娘心裏的那些道道彎彎,也只有女孩子才知道怎麽氣女孩子, 因此才有的放矢。小時候蔣燃是她哥時,她總是欺負蔣燃,這些林鯨都看在眼裏。現在蔣燃結婚了,她又忿忿不平覺得自己的家人被瓜分了。
世界上哪有那麽好的事,全被她占了。
“我說的那些都是氣話,針對她的,你別放心上。我不喜歡被人拿捏。”
蔣燃笑着看她一眼,反問:“你覺得我生氣了嗎?”
林鯨裝傻:“我不知道你怎麽想的。”
蔣燃沒跟她計較,“你不喜歡姑姑家的氛圍,以後我們就少去,不用管他們怎麽說怎麽想。”
林鯨很驚訝蔣燃會這樣說,那是養大他的姑姑,不是別人。
“那是你的親人。”
蔣燃挑眉:“所以呢?你還是我的老婆呢。”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莫名其妙的讓林鯨心中的不快消失了七八成,她也為今晚自己的強硬感到抱歉,于是放軟了語氣說:“結了婚就不跟親戚聯系了,你讓人家怎麽想你?重要的是,怎麽編排我?以後該去還是要去的。”
蔣燃聽她一本正經的說教,頗有種小孩兒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和可愛,他開車的右手垂下去找她的,林鯨默契地去捉住他的手掌,給他的手指按摩了幾下。
“嗯,以後你做主吧。”
林鯨白他一眼,男人就會花言巧語,“哼!”
“還哼?”蔣燃清了清嗓子,提醒道:“快到家了。”
到家又怎麽樣呢?
開車牽手不是好習慣,沒一會兒兩人就分開了。林鯨的內心并沒有感到輕松,因為葉思南對她的殺傷力,遠遠不止是說兩人條件匹配的方面。
而是有關于蔣燃過去那段感情。
她靜靜地看着蔣燃認真開車的側臉,那雙濃墨重彩的眼睛,死活問不出口。真的和繼妹談過嗎?到底因為什麽分手?是被迫的?以及現在還喜不喜歡。
一連串的疑問讓林鯨難以平靜,哪怕已經做過許多心理建設,她卻無法把心底的疑問交出去。
記得很小的時候,爸爸媽媽帶她去親戚家做客。表姐很喜歡她,還把她帶到房間裏去,告訴她,床上的玩具全都可以玩,像在自己家一樣。
林鯨才四五歲,并不懂得什麽叫隐私和底線。當時她看到表姐的床上放着一個漂亮的滑蓋手機,就拿過來把玩了一會兒,亂摁一通。
她被表姐抓個現行,對方立馬就變了臉,大發雷霆地指責她。哪怕林鯨哭着道歉,也解不了表姐的氣。
爸媽趕緊給表姐道歉,承諾如果手機壞了會賠一個新的。
回家以後,林海生批評了林鯨,說以後到別人家裏,不要因為主人客氣就可以為所欲為。
可如今回想來,當時的林鯨做錯了嗎?也不見得,她不知道手機裏藏着什麽,也不懂隐私的意義。
當然,表姐也沒有錯。她的少女心事被人看光,如同衣下傷疤被曝露太陽之下。
爸媽的教育非常好,林鯨從那以後便極懂得分寸。
一如現在,蔣燃就像她那個不熟悉的遠房表姐,分寸感讓她開不了口。
她可以在無所謂的小事情上撒嬌,發小脾氣,但不能為所欲為;因為不知道蔣燃的底線在哪來。
一旦觸發了機關,眼前的假象恩愛就化為烏有,是她親手搞得一團糟。但如果他們的感情更好一點,這些疑問就不複存在。
性格裏的膽怯,惰性,和抗拒改變,令她感到難過。
林鯨心裏憋着小小的一口氣,回到家以後也沒有理會蔣燃。
蔣燃去陽臺打電話。她去浴室洗澡。
主卧裏有個按摩浴缸,林鯨今晚泡澡的時候一直在想事情,差點睡着,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蔣燃已經穿着睡衣站在浴缸前了。
他握住她的胳膊,居高臨下的說:“在浴缸裏睡覺很危險,不許這樣。”
林鯨努了努嘴,聽見他輕聲斥笑:“說你一句,就不高興了?”
狗屁!她才不是因為這句話不高興的呢。
他把浴缸裏的水放掉,扯了條白色的大浴巾把她包起來,亂七八糟的撸了幾下頭發,把她擦幹,然後弄到床上去。
剛有了身體的交流之後,再在床上抱在一塊就有些短兵相接,一觸即發的意味了,兩人都有些食髓知味。接下來的事情像走程序一樣,做安全措施,氣喘籲籲的糾纏在一起,手無縛雞之力的小白兔被大灰狼吃幹抹淨,最後大灰狼溫柔地幫她順順毛。
林鯨四肢無力地在他懷裏躺了一會兒,待臉上的潮紅褪幹淨,她穿上衣起身出去。
蔣燃坐在床上問:“要什麽?我幫你去拿。”
林鯨穿上睡裙,回頭說:“我想起來有點工作沒做完,本來準備下班後做掉的,結果去你姑姑家耽誤了。”
蔣燃蹙着眉:“還有多少?”
林鯨說:“你先睡吧,別等我。”
蔣燃沒有阻止她,但男人眼底的不滿和失落也是真的。
林鯨勾了勾唇,雖然蔣燃很無辜,但她就要很小心眼的略略報複一下,她就是要任性。
林鯨這個周六非常忙,她計劃要在周日把宣講活動落實掉。
一來工作日大部分業主都是要上班的,可沒人有時間參加物業的活動;二來她還有別的工作要做,一直拖着幹什麽都不能專心。
因此,她一早就出門了,把休息的蔣燃丢在家裏,早飯也沒做。
等他九點半起床的時候,給她打電話,“你去哪了?”
林鯨知道他在沒話找話,卻并不接茬:“我當然在上班了,你有事嗎?”
蔣燃被嗆了下,還是好脾氣地問:“中午回家吃飯嗎?”
林鯨舉着手機,很有腔調地說:“我很忙哇。”
蔣燃無奈一笑:“我在家,也請不到你回來嗎?”
林鯨非常絕情:“不好意思,不可以哦。”
到了十一半,林鯨意外地接到一個外賣電話,“請問是林小姐嗎?”
林鯨說:“你是不是打錯了,我沒點外賣。”
“電話沒錯。”
有了前車之鑒,林鯨立馬就明白是誰幹的好事了,對外賣員說:“是我,你進來吧。”
蔣燃給她點了一份日式料理,鳗魚飯,一份湯,還有用恒溫袋裝着的冰激淩球。這家店的味道很好,鳗魚肉質滑而不膩,脂香四溢。
林鯨乖乖地把飯都吃完了,盒子扔丢,然後把冰激淩送給了同事。
回來辦公室裏,她就有些後悔了,因為無論蔣燃有什麽感情經歷,都是遇到她之前發生的事,她在胡亂怄什麽氣呢?
陳嫣是妹妹又如何?隔着十萬八千裏也不經常來往啊。
于是,整個中午,她來回糾結拉扯着。心中兩個小人,一個小人要把蔣燃紮成個窟窿,一個又在為他辯解。
趙姐已經從家裏回來了,對林鯨說:“看來你的新婚生活不錯啊,老公這麽疼你。”
林鯨繃住表情,“算了,不說他了。”
趙姐不知看出了什麽,說道:“小姑娘作一作見好就收,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小心給作沒了。”
林鯨不喜歡她這句話,她并不覺得自己作,難道她必須高攀着蔣燃嗎?
飯後廣告公司送來活動物料,她跟會所那邊确認了場地,以及到場的業主人數,然後開始馬不停蹄地布置,整個下午的時間被支配的密不透風。
忙到晚上八點多才回家,她本以為蔣燃這種大忙人,肯定又出去了,卻意外發現他在客廳坐着,在看電視。
餐桌上擺了四菜一湯,看着也不像外賣,她驚訝問他:“別告訴我是你做的。”
蔣燃起身走向她,瞧着她不相信的樣子,故意揉亂她的頭發:“這是什麽眼神,你不相信我?”
林鯨被他拽去洗手,兩人擠在一個洗手池前,她從鏡子裏看他,“因為你長了一張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臉,沒法相信。”
蔣燃嘆了口氣,說:“本想在你面前裝裝好丈夫的樣子,被你一眼看穿。好吧,的确不是我做的,今天過來的保潔阿姨,我拜托她幫忙做了頓飯。”
林鯨就知道!她彈彈手指,彈了他一臉的水,被蔣燃抓住摁在盥洗臺上,他盯了她一會兒,很認真的問:“從昨晚到現在,我覺得你對我有很大的意見,是我的錯覺嗎?”
林鯨就不能和他這麽嚴肅的對視,他的眼睛好銳利,她怕自己的心事會全都從眼睛裏溜出來,便扭頭撇開。
蔣燃擡手捏着她的下巴颌兒,迫使她和自己對視,堅持己見:“昨晚在姑姑家的事,都說開了吧,你不至于為不相幹的人跟我置氣。所以到底是為什麽?”
林鯨看他要追究到底的樣子,倍感壓力,含糊地埋怨:“你好煩哦,問這麽清楚幹什麽,女孩子的脾氣就是很奇怪的啊。”
“必須問清楚,我不想遭受不白之冤。”蔣燃緩緩地說,眼神微微聚攏,嘗試了一些猜測,“是你工作的時候我在家呆着讓你不平衡,還是在床上的表現讓你不滿意?”
林鯨臉蛋驟然漲紅了,猛地推開他,“你讨厭死了,幹嘛在這裏說這個。”
她跳下來,跑去餐廳裝飯。心“突突”地快跳出來,剛剛和他在浴室對視的某一瞬間,她幾乎要将心底的疑問和盤托出。
蔣燃跟過來,他并沒有因為林鯨的嗔怒而中斷思考,看眼神似有察覺。
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吃飯的時候,蔣燃跟林鯨說了一件事,“家裏找一個阿姨吧,我們都要上班,忙不過來。”
林鯨:“現在雇鐘點工打掃衛生就很好了啊,也沒什麽家務需要做的。”
蔣燃給她碗裏夾了把空心菜,“主要是做飯,你天天吃外賣也不行。”
林鯨還是覺得現在就請阿姨,有點浪費了,兩人都不太需要照顧。她剛說出一句:“我自己也可以——”
蔣燃不容置喙:“你在爸媽家是不做飯的吧?”
林鯨:“行吧,你出錢你說了算。”
“還有一件事。”
“還有?”
“你們物業辦公室,是正常接待所有業主的吧?”
林鯨放下碗筷:“怎麽了啊?”
蔣燃說:“吃飯吧。”
林鯨覺得他有點奇怪。
晚上睡前,林鯨聯系家政公司找阿姨。以前她只是給業主介紹過合作的家政公司,價格都是業主自己談。
這次輪到她自己,給對方提了自己的要求,不需要住家,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掃衛生,洗衣服,然後做一頓飯。
對方已經和她接觸過幾次了,開口很直接,“按照這個工作量,一天大概需要做四個小時。”
林鯨不太清楚:“差不多吧。”
對方:“這樣的話,每個月四千塊錢,能接受嗎?”
林鯨手機差點兒砸臉,家政這麽賺錢的,每天四個小時這麽貴?
她顫抖着手打字:“這是報價還是底價?”
“林小姐,我們認識這麽久了,你也給我們公司介紹不少業主,我都沒給你套路,直接一價到底。”
林鯨:“還能打折嗎?”
對方無奈說:“我真的沒給你套路,是底價,住你們那個小區的人吃頓飯也不止四千了吧。”
林鯨:“我考慮一下哦,過幾天給你回複。”
她退出微信,把手機倒扣在肚皮上,人安詳地靜靜等待去世。
大受震撼!
一個阿姨四個小時四千塊,而她在升主管前,一個月的工資扣掉稅也就五千……而且她一個月工作26天,一天幾乎十個小時在崗待命。
如此算來,她這個工作辛苦又受氣,還賺不到錢,真不如一個阿姨。
當然不是說人家阿姨的勞動不值得,而是從側面看出,她這個崗位,就是個可有可無的螺絲釘而已。
林鯨忍不住再次默默嘆氣,人生都失去色彩了。
蔣燃推開門躺進被子裏,又順手把她撈進懷裏,碰到她放在肚子上的手機,給拿了出去。
林鯨感覺到背後傳來的滾燙的氣息,含混着沐浴露的香味,溫熱的手掌在她柔滑的臀上輕拍:“手機不要放進被子裏。”
林鯨說:“剛剛在找阿姨。”
“找到合适的了嗎?”
林鯨說:“談了一個。只詢了價,每天四個小時,月薪四千。”
蔣燃不覺得有什麽問題:“可以,你覺得合适就定下來。”
“……”
林鯨忽然覺得自己和蔣燃也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她摳着手指問他:“那你知道我一個月的工資多少嗎?”
蔣燃順勢調整位置,把她攏到自己臂彎裏,停頓了一會兒,“林鯨,你需要養家糊口嗎?”
林鯨皺着小臉,情緒很低,蔣燃這句話并沒有安慰到她。甚至讓她感覺自己距離最初的夢想越來越遠了,現在她因為一點一兩千的工資而産生落差。
可她最初不是這樣的啊,她會因為寫過出彩的文章,想出絕妙的創意而驕傲,受到同行業的嘉獎和贊許。
蔣燃看她眉頭深鎖,“人的價值不是明碼标價的,你不要鑽牛角尖。”
林鯨說:“可是公司就是按照我的價值,給我開的價。”
蔣燃問她:“價值尺度,每個人心中的标杆是不一樣的;你是覺得公司開的薪酬對不起你的付出,還是覺得自我價值落後于區間值?”
林鯨只是感覺有點頹敗,又很羞恥,她往蔣燃懷裏又鑽鑽,“我不想讨論了,好煩哦。”
“做什麽不煩?”他親親他的耳廓,“你不開心可以考慮辭職,慢慢想自己到底要做什麽,有人養你。”
蔣燃雙手放在她肋骨兩側一掐,把她挪到枕頭上,傾身上來前,去床頭櫃夠東西。
林鯨很襯合氛圍地把手臂挂在他脖子上,問道:“代價是什麽?”
“是什麽你不知道?”蔣燃把她的手扯下來一直,放在自己的睡衣扣上,低道“幫個忙。”
他的吻從耳廓一路到眼皮,鼻梁,嘴唇……哎,也是真的好煩吶,前途問題還沒解決,她就只會沉淪男女情|欲,連續三天都要做,可太堕落了。
周日一早,林鯨就去了辦公室檢查宣傳單頁和活動方案,許久沒有公衆場合講話的她,面對一個小區宣講活動,竟然有點緊張,只好在辦公室裏把稿子多念幾遍。
十點半的時候,她捧着雙腮,手肘撐着桌面發呆。
這時,聽見外面有一道熟悉的聲音。
前臺小姑娘問:“蔣先生,您有什麽業務要辦嗎?”
“交物業費。”
小姑娘查了下,疑惑地跟他說,“您家今年的物業費,年初就交掉了啊。”
蔣燃問對方:“我交明年的,可以嗎?”
小姑娘懵了三秒之後,笑逐顏開,少有業主交物業費這麽積極的,“當然可以了,我這邊給您開單子,讓林管家帶您去財務室辦理哈。”
小姑娘寫了單子後,徑直跑到裏面辦公室喊林鯨:“鯨鯨,出來一下。”
林鯨早有預感,但看到蔣燃真人感覺又是不一樣的;不真實,還有慌張:“你怎麽來了?”
蔣燃看手表,“交完錢,等你一起吃飯?”
兩人站在門口,辦公室裏有人探出腦袋偷窺,小姑娘察覺林鯨态度不對,提醒:“林管家,這是業主啊。”
蔣燃替她解釋:“沒事,我是她老公。”
小姑娘早就聽說林鯨和老公業主溪平院,但沒見過真人,聞言恍然大悟,尬笑一番,你們夫妻倆交個物業費都這麽有儀式感。
“這樣啊 。”
辦公室裏的同事,也同步好奇,腦袋往上冒了冒,又縮下去。
昨晚還把她困在床上,害她又累又困的人,這會兒長身玉立在這,客氣禮貌之餘眼裏藏着促狹,“林管家,麻煩了。”
林鯨搞不懂他要幹什麽,抿着唇對他說:“蔣先生,跟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