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沒事吧?快坐下,吓到了吧?”
眼鏡青年慢了一步,懊惱地擠過去噓寒問暖,攙着人家另一邊胳膊就要往自家這邊的下鋪扶。
女人明顯有個躲避的動作,往唐遠征懷裏靠了靠。
“謝謝,我坐這邊緩緩就行。”
然後啪叽一屁股坐簡青桐鋪位上了,還沒話找話跟唐遠征尬聊:
“你們這鋪收拾得真利索,瞧這被子疊的,比豆腐塊還方正,誰嫁了你真有福氣。借我靠一下沒關系吧?”
女人軟軟靠到被子上,眼神游移,略過對面礙眼的眼鏡男兩人,不小心對上站在鋪尾不做聲的簡青桐。
“呀,你也回來了,我這腿有些軟,在你這坐會兒,不礙事吧?”
女人說得客氣,人已經很識趣地起身,可惜沒成功,脫力地又落了回去,不由露出尴尬的笑。
簡青桐眼底透着興味,才想要理解地搖頭,又被唐遠征大步過來,一把按住頭頂。
“別亂動,有傷,自己上點心,別做大幅度動作。”
簡青桐呆頭鵝般傻傻看他。
離得近了,能聞見他嘴裏帶着薄荷香的牙膏味,還挺好聞。
有點想吃薄荷糕了。
“哦。”
她吐個音節,眼神古怪地在他臉上亂瞄,似乎想要探尋什麽蛛絲馬跡。
唐遠征突然不想看懂她的眼神。
這丫頭啥意思,懷疑他跟人不清不楚?沒她這樣氣人的!
男人咬咬後槽牙,眼神帶着警告:
“她從上鋪掉下來,我只是扶一把。”
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人摔下來見死不救吧?
簡青桐有趣地瞧他咬牙切齒解釋澄清,捧場地又哦一聲表示了解,眼神裏卻透着“你說是就是吧”的不以為然。
唐遠征于是更惱了,恨不得立馬罰她五公裏。
“傻站着幹啥,過來吃飯。”
男人沒好氣地瞪她一眼,語氣有些重。
簡青桐心裏喊着他急了他急了,識趣地乖乖跟上,沒有繼續大着膽子捋虎須。
其實她還有個問題想問來着,就是假如這姐姐也以跟唐遠征剛才接觸過分親密為由,也要求他負責,他會怎麽做。
這跟原主一家設計賴上他那出也差不多嘛。
而且以他這種見義勇為樂于助人的品格,日後類似的事情肯定不會少。他都能處理好嗎,會不會給她添麻煩?
這種小說裏才有的情節活生生在眼前上演,真的有一種現場吃瓜的參與感。多好的寫作素材啊!
穿進小說裏寫小說,沙鵝套娃?
簡青桐被自己的腦洞逗樂,看戲興致更濃。
女人見倆人過來,忙往外挪挪坐遠些,讓開茶桌邊的位置,方便人家用餐。
“不好意思啊,我再坐一會兒。剛才真的謝謝了,不然這兩米多的高度摔下來,少說也得是個腦震蕩。”
女人心有餘悸解釋,瞥見簡青桐腦後紗布,立馬察覺自己話說得不妥當。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吓一跳,說話不過腦子。”
簡青桐越過她坐到裏頭靠窗的位置,瞄一眼面色冷峻的唐遠征,小聲說句沒事。
女人似乎也察覺他們之間氣氛不對,過意不去地強撐着幹笑解釋:
“我有點不适應坐這個車。特意買了軟卧票,沒想到這車跟別的車不一樣,竟然有上中下三個鋪,上鋪又高又窄,坐着都直不起腰,我磕了好幾次頭,晚上都沒敢睡實,好容易熬到天亮。”
女人說着就抱怨上了,視線下意識去瞅對面床鋪,恰好跟兩眼放光的眼鏡男看個對眼。
眼鏡男誤會人家給他撒嬌抛媚眼呢,又一撩頭發,自以為帥氣地科普:
“你真細心,這都被你發現了。一般火車軟卧确實只有上下兩個鋪,比咱這個寬敞,也沒這麽高。
這不是坐火車的人多麽,交通部門運輸壓力大,就默許下頭偷偷試點,加了個中鋪,票價也低一點,還是很劃算的,也是地方鐵路創收的手段嘛。”
眼鏡男滔滔不絕解釋,最後沖人油膩地擠擠眼:
“當然,這床鋪多了,空間自然就擠了,總體來說還是瑕不掩瑜嘛,哈哈。同志你還是換到我這邊下鋪來吧,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千萬別跟我客氣。”
女人被膩味得坐不住,連禮貌的幹笑都擠不出,冷下臉來謝絕,語氣硬邦邦的,與之前的柔弱和軟判若兩人。
眼鏡男被當衆駁了面子也不惱,還黏糊糊地朝人家臉上瞧。
不過他也沒繼續湊上來惹人厭,又湊過去跟同事倆人頭碰頭吃花生米說八卦。
簡青桐耳朵好使,聽清他們在聊這女人生氣起來更好看,面泛桃花冷若冰霜的,更吸引人了。
簡青桐好奇地也轉頭去瞧。美人嘛,誰不愛看。
“吃飯。”
腦袋頂上又被壓上五指山,手裏還被塞了個鐵勺,洗得锃亮的長方形鋁制飯盒打開,露出裏頭熬得出油的小米粥,噴香誘人。
簡青桐悻悻鼓腮,低頭舀起一勺粥細細吹着。
粥打回來有一會兒了,溫突突的正好入口。
但她就是想用這種方式抗議,不要總是對她命令這命令那的,她是有完全行為能力的成年人,請尊重她!
這種隐晦的抗争方式效果同樣是微不足道的,除了她自己,竟然沒有第二個人發覺。
唐遠征心裏有氣,也不想摸她狗頭了,冷着臉收回手,又打開塑料袋露出裏頭一個白胖的花卷和煮雞蛋,推到她手邊。
然後又起身從行李架上拿過包,掏出從簡家帶來的玉米面煎餅和腌蘿蔔條,就着水開吃。
簡青桐頓時不自在極了。
她坐着他站着,她吃熱乎的他啃涼幹糧,怎麽瞧都顯得她沒良心。
“你也坐下吧,一起吃。”
唐遠征面無表情瞥她一眼,沒做聲。
簡青桐就有點不高興。
她當着這麽多人主動開口邀請他容易麽,這麽不領情。哼,好話不說二遍,愛自虐就受着吧,反正她又不心疼。
于是倆人都不說話,只餘下細微的咀嚼聲。
沉默再次以他們為中心向外蔓延,對面倆青年又慫慫地住了嘴,連花生米都不香了。
邊上女人同樣坐不住了,讪讪起身出去。
簡青桐專心吃飯,一口接一口。
小米粥熬得有些過火,放了會兒有些凝固,濃稠軟糯的口感愈發明顯,顆粒感反倒減少許多,不用怎麽嚼就可以直接咽下。
粥裏放了紅糖,甜絲絲裏帶着點不明顯的酸,吃着別有一番風味。
“就點幹的。”
唐遠征見她悶頭喝粥,後腦勺露出的白紗布愈發刺眼,他心底那點悶氣便散了,低聲囑咐她一句。
簡青桐擡眼看他,敏銳察覺到他情緒的軟化,得意地拖長聲音哦一聲,伸手去拿花卷。
書裏頭說了,這夫妻關系嘛,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最開始的立規矩很重要!
她雖然沒吃過豬肉但也見過豬跑啊,聽人勸吃飽飯,她不傻。
簡青桐暗中扳回一城,喜滋滋地掰開花卷,遞一半過去:
“你也吃。”
嗯,這招就叫打一棍子給顆甜棗,恩威并施,她都懂。
唐遠征看看她又靈動起來的大眼睛,裏頭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閃,光是看着就覺得心情好。
“我吃這個就行,你多吃點,補身體。”
簡青桐眨巴下眼,嘗試着撒嬌:
“我,吃不完。”
哦不,這跟她想象的不一樣!語氣該更嬌柔婉轉更甜更嗲一點,怎麽這麽生硬造作?不是說撒嬌是女孩子的天賦技能嗎,難道她技能點點錯了?
唐遠征看着她黯淡含霧的雙眼,嘴裏咀嚼的動作頓住一秒,随即加快,三兩下嚼完咽下,伸手接過半個花卷,張嘴咬下一半,以行動證明他的領情。
簡青桐手上一空,呆呆看看手再看看他,無語地低頭繼續吃飯。
算了,飙什麽戲啊,她哪有那天分,還是幹飯吧。
花卷是純白面蒸的,層次間刷了花生油跟細鹽,吃起來暄乎裏帶着嚼勁,鹹味很淡,可以直接當點心吃。
簡青桐挫敗的心靈被食物完全治愈,又開開心心吃起飯來。
唐遠征看她這秀氣的吃法,再度在心裏提醒自己,這是媳婦兒,是姑娘家,不是他手底下那些糙漢子兵蛋子,待她得再耐心點,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呢。
他是個行動派,想到就做,拿過煮雞蛋在茶桌邊沿一磕,利索地剝殼,然後默不作聲地把剝好的雞蛋放進粥裏。
簡青桐使勁盯了白胖的煮雞蛋三秒,腦子裏只有一個問題,他摸完她頭後洗手了嗎?
“我吃飽了。”
她默默推開飯盒,擱下咬了兩口的花卷,不想為難自己。
“就吃這麽點?”
唐遠征皺眉,傷腦筋地盯着她毛茸茸的頭頂,暗嘆口氣,拿起她吃剩的花卷塞進嘴裏,端起飯盒唏哩呼嚕喝。
簡青桐又驚了。
他吃自己剩飯!
好吧,浪費是犯罪,他吃了總比扔掉好。況且同個水壺對嘴喝水都經歷了,共用餐具什麽的好像也不值得大驚小怪了。
簡青桐盛着滿腹亂糟糟的心事,不想看他,幹脆把視線挪開,正好看見靠着爬梯站那的女人。
簡青桐對弱者向來有同情心,她好歹也是異能者,是照顧人的那方。
“你還好嗎?過來坐。”
她難得主動再邀請人,只希望對方不要不識好歹,不然她真會哭的!
好在女人很善解人意,一臉感激地又坐到鋪尾,隔着點距離跟她說話:
“叫你見笑了,我以前還真不知道自己有這個恐高的毛病。自我介紹下,我叫王靜,是省城出版社的編輯,這次真是多謝你們了。”
王靜特意強調謝的是你們,将對方夫妻視為一體,生怕給人家小夫妻惹來不必要的猜疑,那她可就是恩将仇報了。
簡青桐眼睛一亮,蹭過去一點,主動打聽:
“你是編輯?那你收稿子嗎?我想投稿!”
王靜被她這突來的熱切惹笑,并沒有像對待其他好事者一般敷衍,本着還人情的心态真誠回應:
“當然收的,好稿子來者不拒多多益善!能問下你的筆名是什麽嗎?”
簡青桐突然清醒,期期艾艾回答:
“我沒上過學。”
王靜:!
不識字你來涮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