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慢點喝。”
唐遠征蹙眉盯着她單薄後背突出的兩片肩胛骨,就像是要破繭而出振翅欲飛的蝴蝶,擡起的大掌便拍不下去。
這姑娘也太瘦了些,穿的也單薄。
他默默脫下身上的軍裝外套給她披上。
簡青桐身上一暖,詫異擡眸,只對上男人平淡無波的側臉。
唐遠征整了整舊毛衣下擺,順手把脫線的線頭熟練打結,察覺到妻子的視線,順勢擡頭看過去,自認為溫和地問:
“不喝了?”
簡青桐啊一聲才要說話,手裏一輕,水壺被拿走。
她閉上嘴,略有些懊惱地鼓了鼓腮。
明明想跟這男人搞好關系的,哪怕能稍稍扭轉下不怎麽美好的初印象也行,可惜又沒發揮好。
正絞盡腦汁找話題打腹稿,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上下滑動的喉結和泛着水光的薄唇上。
啊啊啊,他居然擦都沒擦就直接對着壺嘴喝水!間接接吻啊啊啊!!!
曾經看過并寫過的小說橋段在眼前活生生上演,一時間那些撒糖的男主男配都有了臉,沖擊力翻倍!
簡青桐腦子裏彈幕亂飛,竟然還有見縫插針磕糖的,亂哄哄沒個消停。
“還要?喝吧。”
唐遠征被她直勾勾盯着不放,微微挑下左眉,放下水壺,體貼地遞到她嘴邊。
還來?
簡青桐猛地後仰,睜大眼瘋狂搖頭:“不了不了我不喝!”
光天化日,衆目睽睽,青年男女來來回回地口水交換什麽的,也太羞恥了吧?
“別動,小心晃得難受。”唐遠征沒料到她有這麽大的反應,擡手按住她頭頂。
摸頭殺!
簡青桐瞳孔放大,感覺整個人被定住。
唐遠征下意識揉了把她毛茸茸的腦袋,手法很專業,他跟軍犬訓練基地的同事專門請教過。
“別緊張,以後日子還長。”
他收回手,告訴她也告訴自己。
簡青桐頭頂五指山挪開,如同解咒一般呼出口氣,這才發覺剛才竟然一直屏住呼吸。
感覺又輸掉了。
她沉痛地閉了閉眼,努力清空嘈雜紛飛的思緒。
生活不是小說,什麽間接親吻摸頭殺的,不能自我攻略,好蠢的。
她深吸口氣,拾起一個文字工作者的驕傲,矜持地伸出右手:
“唐遠征同志,餘生請多指教。”
唐遠征雙眉一揚,黑白分明的眸子迅速在她臉上逡巡一圈,旋即落在她纖細又略顯粗糙的手上。
頓了兩秒,他擡手握上去,堅定地帶着那只手搖了搖,話音铿锵如同許諾:
“簡青桐同志,我們共同進步!”
突如其來的儀式感過後,簡青桐莫名覺得跟男人之間的距離近了兩分。
她默默趴回他寬闊可靠的背上,閉上眼,任由他帶她走向未知的遠方……
打住,過度腦補不可取。
其實就是領完證回娘家說一聲,收拾行李準備晚上趕火車。
簡青桐攏攏披着的軍裝外套,輕輕靠在男人背上,意識沉入空間,打開筆記本電腦就是噼裏啪啦一頓敲。
閃婚原來是這樣式兒的!
新婚夫妻之間尬得一批,別看面上相敬如賓哥倆好似的,實則底下暗潮洶湧,互相叫着勁呢。
嗯,總體來說,她不算輸,最後扳回一城幹得漂亮!
但依然有不小的改進空間,比如可以這樣那樣,下次注意。
複盤到醫院裏跟簡青苗對峙交鋒的片段,簡青桐鼓鼓腮,敲鍵盤的力氣都重了一分。
雖然簡青苗話裏話外的白蓮綠茶味兒濃得熏人,但其實段位真心不算高;她特想當場怼翻丫的,可惜又沒發揮好,就好氣!
簡青桐恨不得時光回轉,倒回去再跟心機女重新對線。
這次她一定能攻得丫落花流水落荒而逃!
簡青桐反思總結,越找自己的破綻越多,後來幹脆抛開分條标號的概要式寫法,直接來了段場景重現的細致描寫,權當寫了篇真情實感的新文。
這下子一發而不可收拾。
下筆千言,滔滔不絕,暢快淋漓!
敲到一千八百多字的時候,筆電屏幕一黑,電量告罄。
簡青桐可不敢這會兒把筆電拿出來曬太陽充電,大街上呢,她又不傻。
可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太特麽難受了。生孩子生一半能塞回去嗎?必定不能!
簡青桐氣鼓鼓地翻出空間裏備着的鋼筆和本子,控制着筆歪歪扭扭寫起字來。
這可比單純把東西收入放出空間難多了,是個精細活兒,耗費得厲害,寫久了甚至懷疑有些字是不是寫錯了。
寫作姿勢不對,簡青桐才續了不到半頁紙,便累癱了。
娃你先別急,容媽歇口氣再接着生你啊。
唐遠征察覺背後動靜,頭也不回地摘下綠軍帽,反手倒扣在她腦袋上,還精準地避開她腦後傷口。
簡青桐眼皮下眼珠動了動,蔫蔫地鹹魚癱着恢複精神,連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寫作不易,青桐嘆氣。
要是有直接将腦波轉化成文字甚至圖像的機器就好了,能省多少字!
不過那樣一來,寫手這一行的門檻就更低了,競争也更強,出頭也就更難了。
簡青桐漫無邊際地憂國憂民一番,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唐遠征将人往上托了托,單手撈起垂落的軍裝袖子往身前不松不緊地一系,将人縛在身後,放心地甩開大步急行軍。
依偎久了,對方身上的體溫透過單薄的衣物傳來,暖融融的并不燙人。
可畢竟是大病初愈,唐遠征擔心她在外頭睡着會着涼;又想叫她多養養精神,晚上坐火車更累人。
一來二去的,腳下愈發快了,從公社到村子三四十裏地,他一口氣趕回來,到家日頭還沒落。
新姑爺上門,怎麽也得吃頓飯。簡家人提前收工,齊齊張羅起來。
四月裏正是青黃不接的時節,家家戶戶都勒緊褲腰帶,吃些清湯寡水的稀粥野菜糊弄肚皮。
簡家日子同樣不好過,東拼西湊借來些粗糧雞蛋,好賴湊出八個菜來。
簡家沒分家,是這個時代典型的大家庭。
簡老爺子大名簡令章,小時候蹭過幾天私塾,很是跟着識了幾個字,氣質上就跟村裏其他大字不識一個的泥腿子不太一樣。不然就憑他們老簡家八輩貧農的光榮身份,還真不太好找媳婦。
老兩口生了四兒一女五個孩子,最後只站住四個。按族譜排輩的話,下一代原該是德字輩,不過新社會新氣象,孩子名字也就随大流全給改了。
老大改名叫簡新國,老二簡新民,老三老四是龍鳳胎,叫簡新榮和簡新慶,老五叫簡新祝。
老兩口身體本來都還算結實,只簡老太懷雙胞胎時,身子負擔重,家裏窮營養跟不上,她還每天照舊下地幹活,胎養得不太好,老四生下來就能看出先天不足;
就算後來日日精心養着,可還是沒站住,七歲上一場高燒人就沒了。
簡老太本就虧了身體底子,又中年喪子,承受不住打擊差點跟着去了,幸好又診出有孕,這才挺了過來,隔年又生下小兒子。
老兩口辛辛苦苦一輩子,把幾個孩子拉扯大,給說上媳婦找了女婿,如今也算是兒孫滿堂。
老大家媳婦肚皮争氣,進門頭一年就懷上,轉年生下一對龍鳳胎,起名叫簡青松和簡青柳,今年十九了。隔四年又生個兒子叫簡青楊,今年十四。
老二家媳婦艱難些,進門先生了仨丫頭,跟着老大家排輩取名叫青桐青苗青芽,在家都是叫小名,招弟盼弟來弟,天天叫着總算把小弟弟給招來家,取名簡青雲,今年剛十歲。
老三簡新榮嫁到鄰村,兒女雙全,日子很是過得去。
老四沒了。
老五從小就養得嬌慣,供着念了初中,畢業後回村當上大隊記分員,說了隔壁村書記家閨女當媳婦,生了個兒子叫簡青玉,今年七歲,剛上學,又生了個小閨女叫簡青瓷,才剛三歲。
這麽一大家子人一屋住着,天天一口鍋裏攪飯食,難免生出些口角;可上頭有老兩口鎮着,倒也沒出大格,面上看着還算和氣。
樹大分枝,如今大孫子也到了說媳婦的年紀,老兩口便合計着等秋後閑下來就起房子分家。
農家存錢不易,加上幾個孫輩上學念書的花費,老兩口真是精打細算着才攢下些家底,也不過将将夠蓋三座瓦房,倒也夠住。
至于孫女出門子給陪嫁,說不好只得跟外頭借點,拉點饑荒了。
老兩口細細盤算,一分錢掰兩半花,一顆心全為着兒孫打算。
萬萬沒想到,大孫女親事還沒定下,下頭二孫女三孫女全定出去了,還都沒用他們操心。
可哪能真不操心。
盼弟才十六,好手好腳的非說給白家,要跟地主狗崽子結親,這不上趕着找批麽?搞不好全家都要受連累。
可老二兩口子死活不聽勸,一心鑽進錢眼裏,全不管閨女嫁人以後日子好不好過,不知道在外頭惹出多少笑話。
還有這個二孫女招弟,別看找了個軍官女婿臉上有光,其實壓根不般配,門不當戶不對的,更別說自家老二這邊還包着小算計,就不是結親的态度。
人家唐遠征年紀輕輕當上營長,能是蠢的?肯定早看破了!強扭的瓜不甜,以後受罪的還是招弟,唉。
老兩口心裏藏着事,在主位坐下,臉上還端着慈愛的笑,端酒杯敬新女婿:
“遠征啊,你是個好孩子,以後我們招弟有啥做的不到的地方,你多擔待啊,爺敬你一杯。”
“爺爺您客氣,該我敬您。”唐遠征忙站起身,雙手端起酒杯輕輕一碰,仰脖幹了,面上雖不熱情,卻也叫人挑不出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