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雨貴如油,前進公社的春耕工作也轟轟烈烈展開。
簡青桐失血過多,又有明顯的腦震蕩症狀,醫生建議住院觀察。
簡家人忙着在生産隊上工,抽不出人手留醫院裏陪床,幹脆把人托給護士照應,三天來面都沒露一回。
這麽說倒也不全對,簡家還是來了人的。
簡青桐靠在床頭,面無表情地看一眼蹲凳子上狼吞虎咽的簡青雲,嫌棄地別開眼去,眼不見為淨。
“你咋又搶你姐的飯?她是病號,得補充營養。”
護士推門進來,帶來一股濃郁的中藥味。
雨後氣溫驟變,乍暖還寒的時候,不少人中了招,來看感冒發燒的病人多了不少。醫院裏随時煎着一鍋板藍根水,兩分錢喝一碗,方便有效。
護士新煎上一鍋藥湯,抽空過來查一眼病房,果不其然又遇上放學後來蹭病號飯的病人家屬,沒好氣地說他兩句。
簡青雲把肥得流油的大肉片挑揀幹淨,又狠狠扒拉兩口浸着油水的炖白菜,嘴裏撐得鼓鼓的,翻着白眼回嘴:
“她就一丫頭片子賠錢貨,有口吃的餓不死就行了,吃啥吃!”
口氣理所當然又滿是鄙夷,顯然是常年說慣了的,或者聽人說慣了的。
護士顧不上感同身受同仇敵忾,先受不了地瞪他:
“嘴裏有東西不要說話,噴得哪都是。”
簡青桐默默看向窗外,本就不怎麽旺盛的食欲更加萎靡。
真的,太不講究了,餓死鬼投胎似的。
明明現在的生活很和平,甚至稱得上安逸,又沒喪屍追,吃個飯而已,何必搞成這樣,故意惡心人嗎?
簡青雲被說了也不在意,龇牙一笑,又端起飯缸子唏哩呼嚕劃拉兩大口菜,飯缸便見了底。
他故意吧唧着嘴發出明顯的咀嚼聲,抓起二合面的大饅頭掰開往飯缸子裏頭抹一圈,蘸滿深色的菜湯,擡手一抹嘴,吸一下沒抹淨的鼻涕,頭也不回地跑走。
“哎呀髒死了,這孩子咋這埋汰。”
護士瞅見他烏黑油亮起毛邊的袖口,描過的眉毛皺得更緊。
再看一眼只剩下兩三片白菜幫子的空飯缸,嘆口氣拾起來說:
“我再給你打份飯去吧。”
她沒急着走,果然聽見床頭腼腆內向的病人細聲細氣拒絕:
“不用麻煩了,我不餓。”
護士關心詢問: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哪能不吃飯呀。是不是還犯惡心,早上不是說感覺好點了?”
鄉下人皮實,有個頭痛腦熱的大多自己扛扛就過去了,沒個大病小災的很少跑醫院,不舍得花那份錢,也不舍得耽誤上工掙工分,因而醫院裏常年病人不多,住院的更少。
簡青桐是眼下唯二住院的病號之一,隔壁還有個昨天剛送來的孕婦,下地幹活不小心摔一跤動了胎氣,着急忙慌地送來醫院保胎。
一共就這倆病號要護理,護士一個人完全忙得過來,還有閑心聊幾句八卦,十分親切。
當然,也不乏病號家屬提前預存了醫藥費,病人還配合治療事不多的緣故。
簡青桐對一身整潔白大褂的護士觀感不錯,抿抿嘴擠出抹淺淡笑意,言簡意赅地擠出個嗯字。
其實她病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不想這麽快回簡家,這才賴在醫院裝病號。反正唐遠征也快回來了,直接在公社這邊等他來打結婚證,還省得來回多跑腿了。
而簡家那頭沒分家,十幾口子同吃同住沒點隐私容易露餡不說,老二一家還有嚴重的重男輕女傾向。
簡青桐小名就叫招弟,下頭還有倆妹妹叫盼弟來弟,就為了把簡青雲這個吃啥啥沒夠幹啥啥不行的帶把兒的招回家。
三姐妹打小就吃不飽穿不暖,家裏家外沒黑沒白的幹活伺候弟弟,長大了就被賣掉給弟弟攢媳婦本,結婚後還得時刻貼補娘家,當一輩子扶弟魔。
書裏寫的原主的親事,就是她媽主動找落魄男主要了一條成色十足的大黃魚,這才不顧周圍人的非議,把自家才剛十八的大閨女包袱一裹嫁了過去,跟賣閨女差不多。
簡青桐當初看小說時候,原本只是因為女主名字跟她一樣,這才起了興致一看究竟;
不料書中極品太多狗血太足三觀還不那麽正,連她這個閱齡不短的老書蟲都扛不住劇烈毒性,囫囵看了個大概劇情便棄了。
如今陰差陽錯穿書重生,她成了書中人,被動繼承了一家子極品親戚,簡青桐只覺頭疼,也不知道她這算虧了還是賺了。
簡青桐捏捏手指,指腹上薄薄的繭子觸感熟悉,在在說明原主生活的不容易。
不過能活着總歸不錯吧?只要控制住別輕易弄死那些看不順眼的家夥就好。
簡青桐是打過喪屍的,而那些其實也不過是想欺負她的“人”而已。
時移俗易,為防止她一個按捺不住暴起傷人釀成家庭悲劇,簡青桐覺得還是盡量少接觸簡家人為妙,尤其是二房。
二房不單單有愚昧自私的爹媽弟弟,還有個居心不良的重生二妹,實在煩不勝煩,很考驗她的耐性。
說人人到。
簡青苗敲敲門,引起屋裏倆人注意。
她舉起手裏提着的一個紙包,笑眯眯打招呼:
“大姐,我來看你了,還帶了你最愛吃的桃酥。”
護士終于見到有正經病人家屬來探望,上下打量她幾眼,總覺得哪裏怪別扭的。
也不是說鄉下女孩子不會打扮,這姑娘身上這件圓領收腰紅褂子就不土氣,配上腿上可身兒的黑褲子和腳上蹬的扣帶黑皮鞋,甚至可以說有點時髦,比起城裏人也不差啥;
就連頭發都剪短在發尾燙了點彎往裏扣着,齊劉海梳得整整齊齊蓋住眉毛,不是村裏常見的兩條麻花辮,或者假小子似的齊耳青年頭,顯得臉小上一圈,看着乖乖巧巧的,不讨厭。
簡青苗大大方方任人打量,扭頭沖人甜甜一笑,作勢要打開點心包:
“護士姐姐辛苦了,伺候我大姐不容易吧?來,吃塊桃酥,我特意從縣裏買來的,跟咱們公社供銷社賣的不一樣,他們那的賣不動,放久了不新鮮味道不好。”
“不用不用,我吃過飯了,你們自己吃吧。”護士微笑拒絕,權當沒聽出她話裏的不對味。
她使勁盯了來人一眼,這才瞧出些端倪來。
這姑娘臉上抹了粉,還畫了眼線抹了紅嘴唇塗了腮紅。
這可有些了不得。
鄉下姑娘不讀書的話就得每天下地幹活,日常化妝的少,能化好妝的更少,最多就是擦個蛤蜊油雪花膏的保養皮膚,連眉毛都不修不畫的,更別提其他。
而眼前這姑娘化妝的手法就特別好,還全面。要不是臉上皮膚粗糙有些卡粉,還真沒法一眼瞧出來化了妝。
但別想瞞住她的眼,她可是每天上班都化妝的,公社醫院一枝花!
尤其這姑娘說話總喜歡睜大一雙牛眼瞪人,還動不動就噘嘴,捏着嗓子嬌聲嗲氣,比她閨女小時候說話還膩人。
護士摸了把隐隐發毛的手背,臉上維持着熱情不失禮貌的微笑,轉頭看病床上蒼白孱弱的病人。
對上簡青桐澄澈無波的眼神,護士這才後知後覺想起,那家屬的眼神也很有些不對勁,不像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反倒跟上了歲數的中年婦女似的,滿是虛僞與算計。
工作多年閱人無數的護士對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來的這個病人家屬絕不是啥省油的燈!
還有那個貪吃自私的弟弟,以及撒手不管的爹媽。
難為病人這麽單純腼腆的性子,要跟這麽些個不着調的家人相處,平時肯定沒少受欺負。
“我再給你打份稀飯去吧,不想吃也沾沾嘴。你這養身體呢,吃飯比吃藥好使。”
“半份。”簡青桐略有些無措地抿緊嘴,依然不是很習慣來自陌生人的好意。
護士自家也有閨女,就喜歡看她這副乖巧聽話又有點主見的模樣,笑眯眯拎起飯缸出去。
路過病人家屬的時候,掃一眼她手裏洇出油印子的點心包,提醒一句:
“病人飲食要注意清淡,這點心油大,現在不宜多吃。”
簡青苗正要裝好人顯擺姐妹情,被人說破臉上便露出尴尬,強笑着描補:
“我以為大姐已經沒事了,我弟晚上回家說她都吃上大肥肉了……”
護士嘴角一撇,毫不留情揭穿:
“哪是病人吃的?都進你弟弟自己肚子裏了!真是不像話,天天按時按點來搶病號飯,一口不給病人留,他是不想病人好吧?”
簡青苗露出個驚訝的表情,讪讪解釋:
“我弟在公社小學念書,離這兒近,他其實是想來看我大姐,就是小孩子餓得快,見飯就嘴饞……”
護士皺眉,不想瞧她這副假模假式的做派。再說了,跟她解釋得着麽。
“行了,你們注意一點,不要耽誤病人養病,我去打飯。”
護士風風火火離開,病房裏剩下面不和心也不和的簡家姐妹倆。
簡青苗不軟不硬碰個釘子,面上流露一抹不悅,攏攏才燙好的頭發,拎着點心包款款落座。
“看來這養病的日子挺享受啊,幾天不見,大姐臉上都捂白淨了。”
簡青苗嫉妒地盯着簡青桐細膩白皙不少的臉,下意識擡手摸了下自己的,摸到一手粉。
簡青桐只垂着眼不理人。
她耳力好,已經聽見外頭走廊逐漸靠近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堅定有力,沉穩又規律,她腦海裏不自覺浮現出唐遠征那張肅殺的冰山臉,下意識往上拉拉被子裹住自己。
上回還差點誤會他是覺醒冰系異能的五級強者,真的是過分不茍言笑了些,近乎不近人情,看來是把人給得罪狠了。
簡青桐暗嘆口氣,又往被子裏縮了縮。
算算時間,那男人也差不多該來了,畢竟小孩子不能長時間沒人照顧。
簡青苗見她悶頭裝鹌鹑,不屑地哼笑一聲,動動發酸的腿腳,顯擺地把才上腳的新皮鞋往前伸了伸。
“哎喲這帶跟的新皮鞋穿着就是累人,不如你這個自家做的舊布鞋舒坦,花了我二十幾塊呢。
沒辦法,誰叫我要跟城裏人打交道,穿得不講究可不行。大姐,你這馬上也要去部隊了,姐夫給你置辦新行頭沒?”
她嘴角翹着,眼底卻冰冷一片,虛僞得不加掩飾。
“指望爹媽給你陪送嫁妝就別想了,他倆就是一對只進不出的貔貅!
實在不行的話,我這身衣裳借你穿一天?新娘子嘛,總得撐撐場面,妹妹我對你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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