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四十六.弦 我願意拿我的生命信你,你……
你想做什麽?
姜弦被他冷冰冰的語氣吓了一跳。
陳淮逼近她:“你想去寺裏做什麽?”
“聽經嗎?我也會。”
“要不要我每晚給你誦呢?”
姜弦打了個寒戰。
果然, 她不過是試一下而已,陳淮就能起這麽大的反應。
姜弦嘴硬道:“我只是想為大家祈福。”
陳淮忽的燦然一笑:“我信你啊。”
姜弦驚訝。
陳淮道:“我願意拿我的生命信你,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只是, 我說的也是實話,這段時間太累, 我離不開你。”
姜弦後來才知道,陳淮真的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他的相信,就是讓鶴雲寸步不離跟着她,就連凇院都多來了兩個女侍衛。
真好。
姜弦拿着羅扇, 坐在秋千上輕輕地蕩着, 看着院裏的黃鹂撲騰着躲到了珞石花藤開滿的牆頭上。
“夫人,想吃什麽嗎?”鶴雲小聲問着姜弦。
今時非彼時, 鶴雲做事也多了一份小心。
“酸梅。”
姜弦的話說得輕飄飄,像是紙一樣薄。
鶴雲有些難過。
她心裏覺得侯爺不對。
她看得出來, 如果這些事情,侯爺一早就向夫人說得明白, 依着夫人對自己身份的認同, 她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前朝嫡脈。
只是如今,侯爺隐瞞夫人, 偏偏還因此處決了近百位前朝人, 這便不一樣了。
夫人良善, 少不了把殺戮算在自己頭上, 這就成了侯爺逼着夫人把自己當成了前朝人。
更何況, 鶴雲心裏替姜弦委屈,她們這些護衛都看的出來,夫人愛侯爺,可偏偏侯爺不敢這麽想……
鶴雲呼了一口氣:“酸梅來了!”
“夫人, 你嘗嘗,這是陛下賞的,兩位鄉君合起來都沒凇院這麽多。”
姜弦捏着酸梅的手一頓。
确實。如今陳淮予她的偏愛明目張膽。
她漠然笑笑,自顧自吃完了一碟酸梅。
說來,這幾日陳淮不在家的時間倒是多了起來。
就比如昨日,陳淮竟然連晚上也沒回家。
姜弦起了疑惑:“鶴雲,你給我說說外面的事吧。”
鶴雲心裏有數,這句話句句不提侯爺,但必定是在問侯爺。
鶴雲想替陳淮賣個慘就道:“夫人可不知道,晖州的水沒停過。”
“二十九縣之地,為了盡快安置災民,侯爺把軍務清理完,也要去了晖州了。”
“聽衛硯說,這兩日侯爺就沒合過眼。”
姜弦“哦”了一聲。
她倒是不擔心陳淮會處理不好這些事情,畢竟陳淮的經歷實在是太過豐富。
只是,天降災難,百姓何辜。
姜弦攏了攏自己身上的紗衣,緩步進了屋子。
彼時光影斑駁,自花窗落下,映在她的身上,一副恬靜美好的模樣。
夏日炎熱,她困倦來的快,不一會兒,就卧在了小塌上。
等再次迷迷糊糊有了意識,姜弦忽的就離了小塌。
她驀地睜開眼睛,陳淮已經将她抱了起來。
他動作輕柔耐心,只是姜弦發覺自己敏感了許多。
陳淮安撫似的笑笑:“小塌上涼,去床上好不好?”
姜弦掃過陳淮的臉,兀自想,看來這幾日是真的熬得太厲害了,他眼睛裏都布滿了血絲。
姜弦點頭:“好。”
陳淮聽罷,竟然覺得自己松了口氣。
以前什麽陣仗沒見過,如今卻惜吝起這一分一毫的恬靜安然來。
他将姜弦抱在床上,坐在姜弦身後為她拆了發簪,又忙不疊攬她入懷,埋頭在姜弦的頸窩。
姜弦由着他細密吻過,這些新生的胡茬蹭得她作癢難耐。
陳淮平日不會這麽不注意形象。
姜弦頓了一下,緩緩撫上陳淮的背脊:“侯爺,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陳淮呆愣一息,他倒是沒想到姜弦會主動關心自己。
一想到這個,他就提起了一些勁。
陳淮拂過姜弦圓潤如玉的耳垂,分外留戀似的嘆了口氣。
“今晚最後休息一晚,明早我就前去晖州。”
“這麽急?”
陳淮閉了閉眼,現在說急倒是輕便了。
怕是某些人搗鬼,想要動大楚的根基。
今日下午急報,晖州內一處河堤倒塌,裏面浮出巨石,上刻“國祚”二字。
國祚者,一是國運,二是皇位。
國祚飄搖于山洪裏,這是大兇氣象。
欽天監再不聰明也知道這句話的理解決然不能理解為國運,那理解為皇位,便是詛咒陛下,他們便拐着彎兒說是儲君。
這是最“合适”的解答。
明日,他要和太子殿下一同去晖州。
說白了,他是去保護太子殿下。
這局,他們非入不可。
姜弦微微起了身,倚着圓枕居高臨下看着陳淮。
“怎麽了?”陳淮問。
姜弦道:“等侯爺走後,我想去朝陽寺為百姓祈福。”
陳淮的面色顯而易見有些凝滞。
在他開口之前,姜弦搶先道:“侯爺,我們兩人似乎都該冷靜冷靜,我去佛堂也是讓自己看得明白。”
“還是,”姜弦頓了一下,“我一輩子都出不了凇院這方寸之地。”
陳淮啞口無言。
他要擁有一顆明珠,但絕不是讓明珠漸漸失去華彩,凋落在他面前。
但他……
“非去不可?”
“只要不在侯府。”
陳淮氣笑出了聲。
他攬攬衣袖,拍拍身側的位置:“你先過來。”
姜弦與他對視片刻,依言俯身過去。
陳淮忽然從腰際那裏箍住姜弦,朝下一攔,便将姜弦揉在了懷裏。
他的氣息一瞬間入侵,将姜弦包裹,姜弦只覺得他越發的環她環得緊。
良久之後,陳淮貼在她身後開口:“好,你去。”
“帶鶴雲他們一起,寸步不離。”
姜弦很難不懂得陳淮的意思,不過還好,她也是早有所料。
陳淮與她相擁而眠一夜。
第二日,姜弦先同衡陽長公主和陳安洛、陳書沅一起送陳淮離開,緊接着,她便要求鶴雲帶她去昭陽寺。
山色空蒙,鳥鳴悠遠,天邊挂着一縷一縷游雲,如若絲帶。
姜弦掀開簾看了許久,幹脆下車自己走。
鶴雲和兩個女護衛連忙走了過來。
姜弦道:“緊張什麽?這路馬車到了山腰就走不動了。”
“我走過。”
姜弦自然走過,她第一次來這地方,便是和陳淮——
他打算求娶她的時候。
鶴雲一看姜弦便知道她在想什麽,當即就輕手輕腳跟在了後面。
不過,有件事她不得不承認,自出了侯府後,姜弦便越來越輕松了。
姜弦走走停停賞着風景。
她不着急,她打算在昭陽寺待四五天。
不出所料,甚至用不上四五天,就一定會有人來找她。
姜弦想的明白,她來京城這麽久了,一直都好好的。可偏偏在她大婚後,就有人引她去探查自己的身份。
為什麽?
真的只是揭開一個真相而已?
姜弦不信。
他們那樣的人,對一石二鳥有着天然的追求,自己只可能是一個附加的條件而已。
思及此,姜弦不由一停。
他們是想利用她拖住侯爺?
姜弦倏然升起擔憂,攥緊了帕子。
侯爺已經走了。
那接下來,他們也該帶她這個唯一的前朝小一輩的血脈走了。
姜弦就這麽想着,不一會兒就到了昭陽寺內。
鶴雲把來意一說,那位老方丈就十分客氣引姜弦去了後院留給各個香主的客房。
姜弦道了句謝,收拾好,便跟他去佛堂禮佛抄經。
眼前是簪花小楷寫出的普渡之詞,耳邊是木魚敲擊聲、連同大師們念着的梵音。
菩薩慈眉善目、金剛趺坐佛臺,讓人心靜。
一連過了兩天,姜弦都是這樣安安穩穩、不疾不徐,才讓鶴雲稍稍定下心來。
她倒是沒像侯爺那樣懷疑夫人想離開他。
她只希望這位溫婉和善的夫人能像之前一樣明媚娉妍。
姜弦看着鶴雲漸漸輕松,面上不顯,心裏卻是焦急起來。
她這兩日見的香客也不少了,只是一位同她攀談的都沒有。
難不成是她估錯了?
姜弦帶着鶴雲和另外一個護衛漫無目的走在後院的路上。
突然聞道一股淡淡的清香,這茶是産自南方的花茶,甚至是母親最愛的那一款。
姜弦擡頭,卻看見的是一個十歲不到的小沙彌。
姜弦半蹲下來,與他對視道:“小師父,你這茶是哪裏來的?”
那小和尚“阿彌陀佛”一聲:“這是師父的友人送給師父的。”
原是如此。
姜弦站起身要走,那沙彌突然道:“姐姐,你要喝,可以和我去見師父。”
“你陪師父念念經,說不定就可以了。”
姜弦本就過得無趣,難得打發日子,故而就随着小沙彌一起去了。
小沙彌的師父是上清大師的師弟,說來,這也算是和姜弦的緣分。
佛家講究緣分,故而他又留姜弦下了一局棋。
黑子圍追堵截姜弦所持白子,偏偏行跡裏又露出一個縫。
姜弦看得出,若是她的白子不跳出去,固然不冒險,可以後未可知。
若是冒險,箭在弦上,即發,便不可回頭。
姜弦不可思議看了一眼那位大師,萬萬沒想到,原來在這深山古剎裏的,才是前朝勢力。
姜弦捏着白子的手微微顫着,卻堅定落在黑子行跡之外……
等下完這棋,那位大師心情也十分好,他又贈給了姜弦一個茶餅。
回到客房,姜弦捏着那個茶餅,陷入了思考。
不過是一個茶餅而已,如何能讓她成了跳出禁锢的白子。
可如棋局一樣,她只能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