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知行沒有看她,平靜得幾乎冷漠,“婚禮上請了很多沈氏生意上的朋友,更是很多人的心血,你覺得合适嗎?”
華夢低下頭,她能怎麽辦?“我去了解過了……我當然希望爺爺長命百歲,萬一……”
“沒有萬一。”
沈知行打斷了她的話。
華夢閉了嘴。她想說,如果爺爺不幸在五年內去世,她可以通過財産轉移的方式,将不屬于她的東西還給沈知行。當然,這種話題不适合在今天說。
然而他們能說什麽呢,他們此前沒有交集,今後應該也不會是正常夫妻。華夢到現在都對結婚這件事沒有真實感。
以後她要是離婚,就成二婚了。
她胡思亂想中,沈知行的車開得很快,民政局下來後,兩個人下了車。華夢的頭有些暈,跟着沈知行進去。
“證件。”櫃臺前,沈知行向華夢伸出手。
華夢将文件袋遞過去,沈知行則遞給她一份表格。
“你……”沈知行拿着華夢的身份證,無語和憤怒一閃而過。
華夢紅了臉,他是在嫌棄她長得醜嗎?那證件照是高中拍的,那時候她還留着平劉海,灰頭土臉,的确很不上鏡。
沈知行将證件交給了工作人員,低頭對華夢說:“證件上是你真實的生日?”
“是啊?”華夢不知他為何這麽問。
現在剛早晨,工作人員心情不錯,洋溢着笑容說:“那你不久前才剛滿20周歲,依法登記,挺好的。”
華夢有些迷茫,她從小就沒過生日,生日對她來說意義不大。她禮尚往來地看了眼沈知行的證件照,他真大了她7歲多。而且,同樣是證件照,他的照片怎麽唇紅齒白的那麽好看?
在工作人員指引下,他們拍了照片,又拿到一份資料,一個工作人員讓他們一起讀上面的內容。
華夢緊張地深吸了一口氣,很害怕自己嘴瓢了讓沈知行丢臉。他們的聲音一高一低,聲量剛好融合在一起,形成了和聲。
“我們自願結為夫妻,從今天開始,我們将共同肩負起婚姻賦予我們的責任和義務:上孝父母,下教子女,互敬互愛,互信互勉,互諒互讓,相濡以沫,鐘愛一生!今後,無論順境還是逆境,無論富有還是貧窮,無論健康還是疾病,無論青春還是年老,我們都風雨同舟,患難與共,同甘共苦,成為終生的伴侶!我們要堅守今天的誓言,我們一定能夠堅守今天的誓言。”
華夢放下誓詞,心裏的悸動依舊不停。她又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沈知行。
沈知行臉上平靜如水。
“恭喜二位新人結為夫妻!”工作人員将兩本結婚證交給他們,華夢忍不住翻開,他們二人的合照上已經有了鋼印,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走吧。”沈知行說着,轉身走開。華夢小跑着跟了上去。
這次開車去酒店,一路上兩個人都不說話。華夢想找點話題,一回頭看見沈知行的臉,她便識趣地閉了嘴。
對于他來說,今天更像是一場災難吧。
她愧疚地低下頭。
到了酒店後,華夢被一群人簇擁着進了電梯,在一間大房間裏,換上了準備好的婚紗。她在電視上看新娘子穿婚紗,每個都朦胧的、輕飄飄的模樣,自己上身後,不動還好,一動就感覺拖了兩顆鐵錘一樣。
給她穿衣服的女人贊道:“華小姐的皮膚真好,身材也好,等一下上了妝就非常好看了。”
對着鏡子,華夢看着自己還帶着嬰兒肥的臉,忍不住問:“我這樣會不會太胖了?”
“不會,很可愛。”
第一次有人用可愛形容她,華夢很高興。化妝的過程很漫長,聽說造型師是某某大牌,華夢也不懂的,她的心思慢慢地被沈知行填滿:不知道這種時候,他在做什麽?
婚禮按時舉行,華夢拖着厚重的婚紗,一步一步地走進禮堂內。
人很多,禮堂的鏡頭是沒什麽表情的沈知行。華夢再一次堕入夢中,在這場夢裏,她如少女時期幻想的那樣,嫁給了帥氣多金又高貴的童話王子,他穿着純白的禮服,牽着她的手,在司儀面前宣誓要一生一世守護她。
唯一尴尬的是,沈知行沒有吻新娘,司儀似乎提早得到消息一樣,巧妙地将這個話題轉移開。賓客滿堂,華夢不知道要看誰的反應,只好看向主席,沈建康欣慰地抹眼淚,唐茹則帶着更複雜的表情,說不出是高興還是其他。
婚禮結束後,華夢被沈知行帶在身邊,喝了一圈的酒。華夢也拿了一個酒杯,喝了一口才發現那不是酒,而是像紅酒的飲料。
下午一點左右,幾乎累得想躺下的華夢回到了房內。昏昏欲睡時,有個人推門進來說:“華小姐,沈先生走了!”
華夢驚醒,“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開車走的!”
華夢沖動之中想追出去看,又想着他應該已經走了。她失落地重新坐回去,“他也沒必要繼續留下。”
婚禮結束了,該做的戲做完了。華夢擡頭問:“沈老先生呢?”
“等下要上來了。”
華夢點點頭,她看向窗外,初夏的豔陽高照,讓她的心情好受了不少。
這算,結束了嗎?
此時的華夢沒有預料到,從這天開始,她再也沒見過沈知行。
3年後,沈建康葬禮。
華夢一身黑色女士西裝,很安靜地坐在禮堂的家屬席上,面無表情。現在才早上,等下她要迎接一波沈家的親朋好友前來。沈建康活到90歲,在傳統觀念裏,這算喜喪,因此并沒有多少悲傷的氣氛。
昨天沈知行就回來了,但華夢在自己的房間裏,沒有見他。
沈家除了唐茹這個長輩,就是沈知行和華夢,其他都是聯系不深的遠房親戚。所以今天,除了唐茹之外,沈知行也會作為主人,出現在葬禮上。
華夢腦子裏空空的。
和3年前不一樣的是,她的心境産生了很大的變化。
最開始,她很積極地配合沈建康安排的課程,什麽法語課、英語課、管理課,沈建康在她的課程上對她很嚴格,華夢也很珍惜機會。
但大概基礎不紮實,任憑她怎麽努力,結果總不是特別滿意。
這些也只是一年前的事情了,華夢想起來,就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一樣。
她嘆了口氣,麻木地聽着旁邊的動靜,有人坐在她身邊了,她也懶得擡頭看。
“辛苦你了。”坐下的沈知行說。
當聲音傳到華夢的耳朵時,她的感官好像才被打開一樣,她聞到了一股香水味,緩緩地擡頭,看到的是沈知行帶着胡渣的下颚角。即使帶着胡渣,他全身依舊幹淨利落,就差寫着“精英”兩個字。
3年沒見,他一點變化也沒有。華夢重新低下頭,不再看他。
沈知行像是聽到了她心裏的聲音一樣,開口說:“我聽我媽說,你變了很多,我沒想到居然變化這麽大。”
“嗯。”華夢應了一聲。
沈建康病重之前,華夢的風格還是很樸素的。家族聚會的時候,她聽人偷偷議論,說她是為了錢死皮賴臉地進了沈家,用她曾祖父的名義要挾。
那時候,華夢哪裏敢放松,她連多花一分錢,都緊張得好像占了沈家多大的便宜。當然,後來那群親戚又有了新的說法:華夢在沈建康面前作秀,為了讓沈建康給她更多的財産。
在三年前,華夢沒預料到自己必須承受這麽多的流言蜚語;後來,她以為自己承受得住。
沈建康對這些話一直都充耳不聞,好像沒發生一樣。某一次,華夢終于忍受不了,和沈建康抱怨,他卻說,當沈家的媳婦,就得比其他人堅強。
華夢想到這裏,冷笑了一聲,她哪裏堅強得了。
在一年前,華夢真正變了,她學會花錢,學會打扮,買了一堆她看不懂名字的化妝品,還有挑着價格買的衣服,課也上得很随便,那時候沈建康已經病重,只在床上躺着,沒人管得了她。唐茹經常出國找娘家人,更不可能管華夢。
華夢變得更漂亮了,氣質也漸漸脫離了學生妹的感覺,散發着一種頹廢感——這點她自己并不知道。
她環着胸,不說話。
沈知行也不說話。
人多了起來,他們戴上笑容,一整天的感謝和致辭,讓華夢的嘴角都僵硬了。葬禮結束時,已經是深夜。華夢扶着哭哭啼啼的唐茹上了車,她自己靠在座位上,遲鈍的情緒終于上來。
沈建康走了,世界上最關心她的人走了。
華夢突然抽泣起來,“爺爺……爺爺……”
她放聲大哭起來,把一旁的唐茹吓一跳,這孩子不是一直很平靜嗎?
遲遲趕來的沈知行站在車外,車內的聲音讓他也泛出濃濃的悲傷。他抹掉眼淚,彎下腰将紙巾遞給了華夢。
“滾開!”華夢揚起頭狠狠地将紙巾丢出去,她紅着眼睛,淚水依舊嘩啦啦往下流,眼裏竟都是憤怒。
沈知行錯愕地看着被丢在地上的紙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