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華夢沒想到,在江城這樣的超級大都市,六月的天氣也這樣陰郁,天空中的烏雲撥不開,虛弱的陽光偷偷漏下來,微風抹開臉上的水汽,讓人眼前朦胧一片。
她站在別墅區外面的林蔭道旁,窘迫和新奇占滿了心房。她深吸一口氣,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沁入心脾,但附近沒有玫瑰花圃,那一定是從別墅區裏傳來的。林蔭遮住了別墅區裏的房子,她看不見裏面的景象。這樣的花香,得多少玫瑰花啊?
當她伸出脖子想好好探尋時,一旁的保安亭內,兩個年輕高大的保安對她側目,她臉一紅,又低下頭,入眼的便只剩下腳上那雙因洗太多次起毛的藍色帆布鞋。
她從公交車下車時,就聽見給她指路的阿婆說,從小山坡往下鳥瞰這塊地方,能看見建築的天臺上有網球場,還有游泳池。
阿婆問,小姑娘,你去那裏工作嗎?
華夢想回答說來找人,最終因為身上太寒酸而不好意思作答,微微笑就過了。現在來到這裏,她居然覺得阿婆那樣的問話是在擡舉她。
“不會是騙我的吧?”華夢用腳踢了踢水泥地板,眉頭微皺。
一周之前,華夢在老家宵縣一家女性內衣店當服務員。
她在那家店裏已經工作了兩年,從十八歲到二十歲,她對這份工作很滿意。在這份工作之前,她頂多只能做飯店服務員的工作,又髒又累,下班時間還不固定。
華夢很珍惜這份工作,當年同時應聘的還有一個三十幾歲的婦女,因為華夢懂得操作電腦,形象還不錯,口齒清晰,所以打敗了那個小學學歷的競争對手。
她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那位大姐拉着店長的手磕磕巴巴地懇求,說她家孩子上小學,需要這份工作,但店長還是無情地拒絕了她。
華夢很同情對方,但她也需要工作。在店裏不用風吹日曬,晚上九點準時關門,白天基本沒人。她做完清潔工作,剩下的時間就可以在前臺看書,看高中的課本,她有一個夢想:考大學。
上上個周五上班時,一位七八十歲的老先生拄着拐杖走進了她的店裏,對着她看了好久。
華夢很奇怪,老男人進內衣店做什麽?她也就冒過這一想法,随後搬了個椅子出來給他老人家坐,詢問能幫什麽忙。
老先生是真老,臉上的皺紋像溝壑一樣,眼睛卻很清澈,雖然拄着拐杖,身形卻不佝偻。他身上穿着也很精致,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寸縷不見皺褶,不像走丢的老人。他盯着華夢,不一會兒眼裏滲出淚。華夢趕緊給他遞上紙巾。
老人擦完淚,蒼老卻有力的聲音自我介紹道:“我叫沈建康。”
“沈爺爺你好。”華夢半蹲在他身前,有些為難,“爺爺需要我幫你什麽忙嗎?”
沈建康緩緩搖頭,問:“你家裏是不是有個長輩,叫華春生的?”
華春生這個名字有點耳熟,華夢想了好久才想起來,那是她曾祖父,她在家裏的老照片裏看過他,二十多歲就在戰場上去世了,留下了當年還年輕的曾祖母和她咿呀學語的爺爺。
“那是我阿祖。”華夢語氣更柔和,這位老先生肯定認識她的曾祖父,不然怎麽會這麽問?
沈建康點頭,淚又忍不住落下,“是了,是了,那你家裏還剩什麽人沒有?”
華夢垂下頭,她家裏沒人了。華家是真正的一脈單傳,她是華家最後一個孩子。她母親在她出生沒多久就和人跑了,父親在她上高中時生病去世,為了換治病的錢,她賣了家裏的房子,最後連高中都沒讀完。
獨活的這幾年,華夢第一次聽有人真誠地關心她的情況,她鼻子一酸,哽咽說:“就我一個人了。”
沈建康眼裏更悲傷。
華夢深知這種話題太難受,馬上笑道:“不過也還好,我不是好好的?”
她的高中課程自學得差不多了,打算再攢錢報個藝術班,未來自考服裝設計。她高中的老師說到時候可以幫她聯系。她對未來的規劃好着呢。
沈建康又點頭,欣慰地感嘆:“你很好,很好。”
接下去,他說了一個電視劇裏才有的故事,讓華夢久久不能緩過神。
沈建康說,華春生是他的戰友。
華春生當年之所以戰死,其實是用胸口堵住了敵人的槍口,換取了好友沈建康撤退的機會。他們在戰場上奉獻了青春,失去了家人,還有千千萬萬人像華春生一樣失去了生命,但這些逝去的,在戰争結束後,慢慢地被人們遺忘。
沈建康不肯遺忘,戰後他一直尋找華春生的家人。華春生說過,他是家中獨子,家裏還有兩歲的孩子和漂亮的媳婦。沈建康想承擔起照顧他家人的責任,可他找到華春生的老家時,他的妻子早就離開了那裏。再往後,他失去了所有消息。
就在半年前,沈建康因緣巧合在一本花名冊上看到了“華春生”的名字,他循着線索找到了華夢的老家,又找到了華夢。
“這是我們的緣分啊,孩子。”沈建康感慨萬分。
在了解完華夢的情況後,沈建康邀請華夢到他家去,說是要報恩,至少改善華夢的生活狀況。
這一周,華夢見了幾個陌生人,有職業經紀人,有律師,還有其他七七八八的人。他們幫她處理了老家的債務,幫她辭職,又幫她整理了舊物,統一打包,說是要運到沈家去。
“為什麽要把我的東西送去您家裏呢?”華夢在電話裏問沈建康。
沈建康在電話裏哈哈大笑,“當然是希望你能在我家住下了。”
在出租屋的最後一天,華夢終于反應過來:她認識了一個有錢人,多有錢她也不知道,但肯定是有錢人。
沈爺爺是想報當年救命之恩才這麽對她吧?華夢躺在床上做着天降餡餅的美夢:在沈家住幾天後,他會給她錢,還是送她房子?
那樣她是不是可以用這些錢,報考好的培訓班,或者買一套自己的小房子?
不對……她從床上坐起來,嚴肅地想着。沈建康是因為曾祖父的恩情才對她好,隔了三代,她有資格接受他的好處嗎?
如此一想,她開始不安起來。她辭了職,又把房子退了,以後豈不是要重新開始?她托着腮。
要不,就小小貪心一下,讓沈爺爺給她介紹一份工作好了?
所以,她才會在沒打招呼的情況下,坐上高鐵,搭了公交車,來到沈爺爺告訴她的地址。可沒想到,她連小區的大門都進不去。
尴尬、不安、後悔糅雜在一起罩着她的心頭,細品時,她發現還有對那500元高鐵車費的心疼。
一個保安朝她走了過來,華夢不自覺挺起腰板。
“小姐,你站在這裏已經很久了,你确定你要去的是裏面?”
華夢不自信地點頭,“我已經給他打電話了,他說會讓人過來接我。”說到後面,她的聲音都變小了,也不敢看保安的眼神。
保安輕嗤一聲,他大概以為華夢聽不到。
華夢臉上發熱,頭更低了。
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進林蔭道,在門口處停了下來,駕駛位的車門打開,走下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人。
華夢認出那是沈建康身邊的助理張敬,心裏松了一口氣,朝他走過去。
“華小姐!”張敬恭敬地稱呼,在保安驚詫的目光注視中接過華夢手裏的書包,“不是說好了我們過去接你,怎麽提前過來了?”
華夢知道那不是責怪她,但她還是羞愧地說:“對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沒有沒有。”張敬将她安排在後面的車位,車子啓動後,小區的大門自動打開。
華夢看向窗外的道路,那是不同于外面的景色,一望無際的綠色穿插着不同的雕塑,一大片顏色不同的玫瑰花就在花圃中搖曳,夢幻極了。
車子開了兩三分鐘後停下,華夢下了車。
在很久之前她聽過一句話:貧窮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在來到眼前的這座宅子之前,她對這句網絡說辭沒什麽概念,現在她有了。
眼前這座宅子,不,已經不能說是宅子了,這是一座莊園——寬長的主宅比房地産別墅廣告裏展現的還要豪華,她略微數了一下,有五層樓,每層樓的窗戶她卻數不清。這得多少房間啊?宅子兩邊是看不到全部的花圃,從樹蔭中隐約看到了亭子和玻璃房這樣只能在雜志上看到的建築。
張敬停好了車,帶着華夢從莊園的側門進去,一邊對她說:“沈先生還在公司,你先在會客廳等一下,他很快就能回來了。”
“嗯。”
會客廳在一樓,正面牆的落地窗外是花園。華夢局促地在沙發上坐下,看着四周,牆上造型古怪的時鐘指着四點半。現在這個點的确有些尴尬。
張敬說:“你先坐着,我去處理點事情。”
他看起來有些着急,華夢忍不住猜測,是不是她來的不是時候,人家也是抽空過來照看她一下?
房間內只剩下她一個人,幾分鐘後,她起身在房間內繞了一圈,在沙發後的案臺前停了下來。
案臺上放了幾張照片,有一兩張是沈建康的,華夢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了旁邊的單人照片上。
那是一張黑白半身藝術照,照片上的男人微側着頭向下看,修整俊美的劍眉下深邃的眼眶,半閉的眼睛濃密的睫毛根根清晰,直挺的鼻梁,不厚不薄的嘴唇,臉上鋪着一層薄薄的絡腮胡。
成熟又溫柔。這是華夢看完照片後的第一印象。
她不自覺地細看着照片,真好看的一張臉,就好像電視裏的模特一樣,雖然只穿着簡單的高領毛衣,但肩膀方正寬厚,隐約有肌肉的線條。
真好看啊,像明星一樣。言語匮乏的華夢想着。
這是誰?是沈爺爺的兒子,還是孫子?還是曾孫?
正想着,門外傳來了說話聲,一個聲音深沉口音卻有點奇怪的男人問:“是爺爺的客人?”
有個婦人語氣恭敬地回答:“是,看着像從鄉下來的。小沈先生要過去看看嗎?”
華夢咬了咬下唇,心想自己才不是從鄉下來的。
那位小沈先生猶豫了幾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