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瞿則的雙拳攥起,慢慢地站起身。
他需要找到河神,才知道晏千的情況如何。
他越過流水高山,穿過滿河,在百草豐茂中看見了河神。他倚立身子,白袍落地,手持魚竿。
瞿則本身傷得重,但有河神縛在他身體的加持,傷口很快就愈合了,可身穿的衣服破爛藍縷,臉上滿是邋遢的塵土。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河神的面前,雙目直直地看着他,聲音輕卻隐忍,“我要見晏千。”
河神頭也沒回,神态悠閑地看着魚線。
他又說了一次,“我要見晏千。”
河神的頭才微微一轉,“這是你求人的态度?”
他顫抖地攥緊雙手,把聲音放低,“求你,讓我見晏千。”
河神看了他許久,才道:“跟我來。”他把魚竿往上一仰,轉瞬間卷入了垂胡袖,再慢慢走到山底下。
他伸出右手,将手掌張開,微微一轉,山泥轉成輪形,再往兩邊拉開,打開了一扇門。
河神只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走進去。
瞿則看見的是面容慘白無血絲的晏千,躺在冰涼如雪的床上。他很安靜,雙目閉上,看着沒有了生命體征。
他滾動着喉嚨,将雙指遞到他的鼻下,已經感覺不到呼吸。
河神只淡淡地站在旁邊,一聲不吭地看着他們。
“你之前明明答應過我,會讓他安然無恙。”瞿則的手輕輕顫抖,低喃道。
“我只保他不死,但活不活得看他的造化。”河神輕描淡寫地道。
瞿則把頭轉向河神,問:“不活不就死了嗎?”
“他身上積起紅山村的怨與恨,真讓他活過來,所有人都得死。”河神慢慢地說着,帶了些詭異的聲調,突然一笑,“若是你之前聽老夫的,現在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瞿則抖着唇,猛然擡頭,“你為什麽非要我殺人?”
“河神的存在只是為了保持秩序,”他說,“萬物皆需要一個均衡。”他停了會兒,繼續說:“紅山村已經在失衡下糜爛,根本沒必要存在。”
他的聲音很淡,卻很殘忍,只是把每個生命視如草芥。
“況且,”他淡淡一笑,“我老了,是時候該享福。”
瞿則皺着眉地看他。
“我一開始看中你,以為可以繼我衣缽,但現在看來,”河神的聲音有些失望,“你過于優柔寡斷,難成大事。”
瞿則悄然将雙拳攥起。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若是你做到,”河神淡淡地道:“晏千就會醒過來,總好比做一對苦命鴛鴦。”
瞿則滾動着喉嚨,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你做的一切只是要一個坐上你位置的人?”
河神只笑了笑,沒回話。
瞿則把頭轉向了晏千,心裏卻被挖空了般,空洞洞的,卻疼痛。
晏千沒死,只是不活。
而他痛苦,卻被迫活着。
一個不死,一個不活。
瞿則輕輕地讀出四字,“不死,不活。”
河神閑适地目送着他離開,河神的存在确實要保持秩序,除了勿要優柔寡斷,還勿要性情仁慈。
可惜的是,這兩者,他都做不到。
看來他需要重新抉擇人選。
——
瞿則重新回到了紅山村,他戴着一頂草帽,低頭避開人群,回到自己的家門。他敲着門,低聲喊着父親。
可是他敲了很久,父親根本不會來開門。
瞿則很疲困,他從河神那邊回到這裏,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身子疲軟得順着門坐在了地上,小聲道:“爸,開門。”
他很累,只想找個地方休息下。
不知過了許久,他才聽到父親蒼淡的聲音。
“你走吧。”
瞿則整個人一僵,嚅動着嘴巴,問:“你不讓我進去了嗎?”
父親輕輕地嘆着氣,“阿則,紅山村的人都把你當成殺人犯,你就別回來了。”
瞿則細細地酌着這三字,“殺人犯。”
父親頓了下,說:“你殺了人,不是嗎?”
瞿則嘲弄一笑,“是啊,我做錯了這件事,那阿千做錯了什麽?”
為何每個人都如此待他。
父親沒有說話,腳步越走越弱,幾乎聽不到聲音。
瞿則疲累地把頭靠在門邊,雙目呆愣地看着烈日炎炎的朝日。
——
當年他為了紅山村,做了一次英雄,而這個英雄卻只是一個符號。他們熱戴他,只是因為他做了一件能讓他們活命的事。
而現在,他們懼他,怕他,甚至害他,僅因為一個不死症,他們恐懼,卻嫉妒。
每個人想求來的活命,卻讓他輕而易舉的獲攬其身。
真嘲諷。
人之性惡,其善者僞也。
——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