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1)
安公公小跑到重奕身邊,軟聲相勸,“殿下今日精神欠佳,不如改日再去給貴妃娘娘請安,也免得将病氣過給貴妃娘娘。”
“若是殿下困頓,正好能在兩儀宮小憩,貴妃娘娘巴不得殿下能在兩儀宮多待會呢。”兩儀宮太監聞言,硬是擠到了安公公前面,“況且貴妃娘娘心心念念都是殿下,見了殿下定能百病全消。”
重奕同意去見穆貴妃,就算東宮的奴仆眼睛都快瞪出來也沒用。
等待重奕更衣的時間裏,被忽略的宋佩瑜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
他琢磨着現在出宮,還來得及去買份葉氏最喜歡的點心。柳姨娘新打的首飾都過于老成,順便去看看鋪子上有沒有素雅別致的新貨。前些日子找木匠鋪子做的麻将也差多該做好了,正好給宋老夫人送去,晚上還能在宋老夫人的院子裏蹭飯。
宋佩瑜想的很好,卻實在頂不過東宮奴仆的哀求,加上他自己也很好奇,為什麽東宮奴仆對兩儀宮的貴妃娘娘如此避如蛇蠍。
見重奕沒有反對的意思,便默默跟在了重奕身側。
至于滿臉糾結抗拒的兩儀宮太監。
他的想法不在宋佩瑜的考慮之內。
出了東宮,宋佩瑜随着前面的人一路往北走,入眼的景色越來越荒涼,仿佛是廢棄多年被當成鬼屋的建築。
若是在這兒種點糧食蔬菜,半分違和感都沒有。
直到穿過大花園,再越過個垂花門後,景色才逐漸正常起來。
宋佩瑜悄悄錘了兩下開始僵硬的腿,十分肯定永和帝不待見這位穆貴妃。
連三個貴人居住的宮殿都緊挨着永和帝的勤政殿後面,穆貴妃的兩儀宮卻恨不得和永和帝的勤政殿隔着整個皇宮。
如果永和帝或者穆貴妃想要見到對方,必然要先經過那片鬼屋。
宋佩瑜進門第一眼看到的是地上藏青色的軟墊,從善如流的跪了上去,“微臣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穆貴妃和重奕的目光同時盯上宋佩瑜的後腦勺,重奕彎腰行禮,“給母妃請安。”
和重奕音色相似,卻平白尖利許多的聲音從宋佩瑜頭頂響起,“這就是陛下親封的資治少尹,宋氏的庶子?不知道你有哪裏好,能成為朱雀唯一的伴讀。”
宋佩瑜規矩的跪在原地,沉聲道,“許是陛下在微臣身上看到了和殿下相同的特點,認為微臣和殿下能聊到一起去。”
本就凝滞的氣氛瞬間凍結,半晌後,穆貴妃咬牙切齒的開口,“那你說說,你身上有哪點配與我兒相提并論?”
“娘娘?”弱弱的女聲響起,卻沒了後續。
宋佩瑜沒擡頭,不知道穆貴妃和她的宮女正在做什麽眉眼官司,他在想更嚴肅的問題。
穆貴妃是不是腦子不太好?會不會遺傳給三皇子。
打言語機鋒被小輩怼回去了就要撕破臉,這也太沒氣量了。
就算穆貴妃不知道他和他大哥之間的特殊羁絆,關系遠遠不止尋常的嫡長兄和庶出幼弟。也該想到能在十五歲就從永和帝那裏拿到從三品勳官的庶子,他在宋氏的地位必然不會是小透明。
沉思無果,宋佩瑜選擇成全穆貴妃。
從家中出發之前,他哥特意去天虎居,就為了屏退衆人和他說一句話,‘在陛下眼中,整個穆氏,除了從小養在身邊的穆清,其他都是眼中釘肉中刺。’
既然如此,他越是得罪穆貴妃,越能讓永和帝覺得,選他做三皇子的伴讀沒有錯。
“回貴妃娘娘的話,微臣年幼時總是被人抓着出身羞辱,自問積攢了些寬和心緒的經驗,剛好能分享給……”
“!”
宋佩瑜敏銳的捕捉到了破空而來的聲音,毫不猶豫的朝旁邊躲開。
能抓住穆貴妃的把柄固然有誘惑力,卻遠遠比不上他的小命。
“殿下!”宮人發出尖利刺耳的叫聲。
宋佩瑜猛得擡頭,剛好看到鮮紅的痕跡沿着重奕抓着半個茶杯的手落下。
重奕松開手讓剩下的半個茶杯也落地,随手接過宋佩瑜遞過來的手絹握在手心,冷靜的望向仍處在盛怒中的穆貴妃,“母妃可還有事?沒事我就回東宮處理傷口了。”
穆貴妃深吸口氣,“好!你可真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好兒子!”
宋佩瑜握緊拳頭,緊緊的靠在重奕身後,準備随時拉着重奕跑路。穆貴妃眼中的癫狂太恐怖,他能和穆氏女博弈,卻沒法和瘋子講道理。
最難辦的是,他只能挨揍不能還手。
穆貴妃朝重奕的方向走了兩步,見重奕的姿态絲毫沒變,自己冷靜了下來,從容轉身走向另一邊的桌子,毫無預兆地伸手将整個桌子都掀翻了。
屋子內的宮人急忙去看穆貴妃是否受傷,哭喊道,“娘娘!這是你親手為殿下準備的飯菜,怎麽就掀了?”
宋佩瑜臉都綠了,墊腳順着重奕的肩膀看過去,生怕重奕傷上加傷,見到重奕衣襟上連油漬都沒有,才放心下來,顫抖着聲音開口,“殿下,我們先走,讓貴妃娘娘冷靜一下?”
早知道穆貴妃這麽瘋,他絕對不會嘴欠去招惹她。
耳邊傳來聲輕笑。
宋佩瑜狐疑的擡起視線。
重奕卻仍舊是平日裏面無表情的模樣。
宋佩瑜正要再說什麽,穆貴妃突然擡頭看過來,兩行清淚順着眼角落下,“你是不是生下來就是為了克我?從你出生,陛下就嫌我年老色衰,來我房裏的日子越來越少。如今因着你沒本事做太子,連累着我身為陛下的妻子,竟然不能做皇後。”
“都說子女是為娘的冤孽,你竟然半分福緣都不肯予我,哪怕只讓我稍稍順心些,我也能看到活下去的希望。不然這麽暗無天光的日子,我活着又有什麽意思?”話畢,穆貴妃不知從哪摸出來個剪刀,揚起來就要往脖頸上戳,被身邊的宮人死命的攔了下來。
“殿下,殿下!”頭發花白的老嬷嬷跪爬到重奕身側,伸手就要去抓重奕的衣袍,“殿下可憐可憐娘娘吧,娘娘也不想這樣對您,她只是心裏太苦了,您稍稍擡手,娘娘就能有點指望,娘娘畢竟……”
宋佩瑜再也聽不下去,一腳踹在老嬷嬷肩膀上,将重奕擋在身後。
看到這裏宋佩瑜還有什麽不明白,分明就是穆貴妃生活不順心,仗着是重奕的生母,想通過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手法,逼着重奕答應她的不合理要求。
讓這個老嬷嬷将話說完,等待重奕的肯定就是穆貴妃‘活着的希望’。
“貴妃娘娘得了癔症,你們也得了癔症不成?非但沒馬上禀告陛下,尋太醫來看,還半點口風都不露給殿下。”宋佩瑜冷冷的望着還想沖上來的奴仆們,“若是傷了殿下,貴妃娘娘身份尊貴又是殿下的生母,陛下自然會從輕發落,你們是有幾個腦袋!”
滿場肅靜中,宋佩瑜身後的笑聲格外突兀。
重奕伸手拉開擋在他面前的宋佩瑜,緩步走到因為入戲太深而異常狼狽的穆貴妃身邊蹲下,語氣毫無波瀾,“我早就說過,你是我的生母,你要我做什麽直說就好,沒必要将自己搞得如此狼狽,都被誤會得了癔症。”
穆貴妃握着剪刀的手驀然繃緊,然後又放松下來,深深的望着重奕,啞聲道,“我說什麽你都照做?”
重奕還是那句話,“你是我的生母。”
穆貴妃松手,剪刀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本人卻恢複了一開始的高高在上,“穆和不适合做你的伴讀,不如直接入朝。”
重奕沉默不語,仿佛是認真在聽穆貴妃的話,又仿佛是在發呆。
穆貴妃沉默的和重奕對視片刻,終究是沒有重奕的好耐心,咬牙道,“穆和是你親表弟,必須要有資治少尹以上的勳官,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若是你父皇不願意,就将年後準備給穆清的缺先給穆和,穆清最會照顧人,可以做你的另一個伴讀。”
“我只是個皇子,朝堂的事不能做主。”這次重奕給了穆貴妃回應,卻不是穆貴妃想要的答案。
‘啪!’
挨了個巴掌的重奕紋絲不動。
穆貴妃甩着手,神情倨傲的望着重奕,“廢物!”
宋佩瑜張了張嘴,沒發出任何聲音。
他呆傻的看着穆貴妃施舍般的将條件降低,要求重奕必須給穆和求個勳官直接入朝。
然後因為重奕這次又沒達到她的要求,罰重奕要在院子裏跪到天黑才能離開。
宋佩瑜這才明白,原來藏青色的軟墊不是給他準備的,而是給重奕準備的,怪不得穆貴妃明明是第一次見到他,卻對他有這麽大的敵意。
宋佩瑜毫不懷疑,如果他沒跟重奕一起來,穆貴妃從頭到尾都不會讓重奕站起來。
高傲的貴妃娘娘如同鬥勝的公雞般,昂頭挺胸的離開了。
她宮裏的宮人卻沒有她的好膽子,鹌鹑似的擠在一片狼藉的花廳,不敢看院子裏跪着的重奕一眼。
自古就有主憂臣辱的說法,宮人們還特意拿了個新軟墊放在重奕身後,不用想就知道這是給宋佩瑜準備的地方。
宋佩瑜忍着将軟墊踢飛的想法,氣勢洶洶的坐在軟墊上,頭一次對着重奕真情實意沒隐藏任何情緒,“你是不是傻?”
重奕蝴蝶翅膀似的眼睫眨了眨,語氣和面對穆貴妃時沒什麽區別,“她是我的生母。”
宋佩瑜捂住劇烈跳動的心髒,咬牙道,“她真的讓你死,你也照做?”
“不會”重奕十分冷靜,可惜他的話只會讓宋佩瑜更抓狂,“我的生父想讓我活着,我不能一半活一半死。”
沒救了,埋了吧。
趙國有這麽個未來君主,也可以一起入土了。
宋佩瑜冷靜了會,決定換個角度勸重奕,“穆貴妃只想利用你,她說的話都是假的,她在陛下那裏失寵和你沒有關系,如果沒有你,她現在連貴妃都不是。”
重奕沉默不語,半晌後,挨不住宋佩瑜催促的目光,矜持點頭,“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願意受她擺布?”宋佩瑜費解的握緊拳頭。
重奕還是那句話,“她是我的生母。”
宋佩瑜‘騰’得起身,一腳将軟墊踢飛出去,轉身就走。
再不離開,他就要背負上刺殺皇子的罪名。
半晌後,宋佩瑜突然從重奕身後出現,沉默的扯過重奕受傷的手,仔細清洗傷口、上藥。
重奕擡起眼皮望着地上的影子,他能認出宋佩瑜的腳步聲,知道對方從頭到尾都沒離開這個院子。
後殿,穆貴妃在宮女的伺候下喝了安神藥,冷着眉目問道,“他還跪着嗎?”
女官幾乎要将脖子彎到胸前,生怕穆貴妃心血來潮,又問起宋少尹,聲音卻故作歡快,“娘娘親自下令,殿下哪有不遵守的時候,正筆直的跪在院子裏呢。”
穆貴妃冷哼一聲,不耐煩得道,“我要睡了,等那孽障跪足時辰,就叫他走,不必再來與我請安。讓他做點事情都做不好,有何顏面見我?”
女官僵硬的扯起嘴角,順着穆貴妃奉承了幾句好話,左右離不開生恩至偉,三皇子孝順,等到穆貴妃呼吸變得均勻,女官才消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良久後,本該睡着的穆貴妃眼角劃過兩行清淚。
所有人,包括她的父親都以為重奕至孝,她将重奕牢牢握在手心。還要勸她不要對重奕那麽苛刻,她要是願意對重奕好些,那孩子會更心甘情願的為她赴湯蹈火。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面對重奕的時候,她有多心虛。
她在重奕身上感受不到半分其他人口中信誓旦旦的孺慕之情,只感覺到了仿佛沒有邊界的冰冷和漠然。
作為母親,穆貴妃能肯定,重奕對她沒有半分母子之情。他對她的好,就像是怪物為了達成目的,刻意遵循自己劃下的規則。
一旦怪物改變了想法,穆貴妃覺得重奕随時能像從容面對她的羞辱和命令般,從容的用匕首劃開她的脖頸,連眉梢都不會因此抖動。
每次在重奕身上達成目的後,穆貴妃都會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和恐懼,躺在床上慢慢回憶和重奕相處的點點滴滴。
口口聲聲無論怎樣,都會聽母親的話。
可是她一旦想對他身邊的人下手,就總是會遭到反抗。
偏偏所有人都覺得他對她逆來順受。
……
越是深思,穆貴妃的恐懼就越是劇烈。
今天她真的想殺了那個怪物一了百了,卻明白她不能這麽做,否則無論是她的父親還是她的丈夫都不會放過她。
無論內心深處有多畏懼,穆貴妃都不能露出分毫,更不能後退半步。
她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重奕就是她唯一能握住的籌碼,只有看到她對重奕的‘影響’,永和帝和她的好父親才會将她看在眼裏。
否則等待她的只有悄無聲息的死去。
如果一切能重來……穆貴妃擦幹臉側的淚水,這次是真的睡過去了。
夢中她又見到剛剛到她膝蓋高的孩子,用黑白分明仿佛能将人看透的眼睛注視着她,喚她‘母親’。
從那天後,宋佩瑜就沒再刻意的想和三皇子打好關系。
每天按時上課,到點回家,完全不理會課堂的風起雲湧和就坐在他身側的三皇子。
宋佩瑜覺得自己有必要好好冷靜一下,起碼要明白他能接受‘糟糕’到什麽程度的三皇子。
如果他今天對三皇子覺得失望,明天又覺得三皇子還能再搶救一下。
不僅是對他自己和三皇子的不負責,也是對宋氏和趙國不負責。
試圖冷靜的時間裏,穆和的事也塵埃落定。
穆和封了正四品的贊治尹,補了禮部的五品官。
宋佩瑜猜不透陛下如此決定是不是有深意在,由着自己的脾氣,提着兩壇從梨花村帶到鹹陽的好酒去找二哥,請對方多多關照新官上任的穆郎中。
期間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在第一場大雪落下的時候,宋佩瑜溫泉莊子裏的反季蔬菜已經長勢旺盛,産出供給宋府綽綽有餘,還能拿些送出去做個人情。
宋佩瑜大喜,特意挑了個大家都不上學不上班的日子,在天虎居擺上鍋子,邀請兄長們來同樂。
宋景明和宋景珏正是要閑得長毛的時候,天還蒙蒙亮就不請自來,直接摸向宋佩瑜的被窩,氣得以為自己好不容易能睡個懶覺的宋佩瑜披頭散發的追着兩個人打。
興頭上來要往屋外跑的時候,喋喋怪笑的宋景珏毫無預兆的和門外的宋瑾瑜對視,頓時僵在原地。他背後的宋景明和宋佩瑜卻沒客氣,接二連三的撞了上來,硬是将已經剎車成功的宋景珏撞進了宋瑾瑜懷中。
于是等其他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三個人愁眉苦臉的坐在一起被宋瑾瑜考較功課的畫面。
宋五直接笑出聲來,“這麽大了還怕考較功課,你們羞不羞。”
宋景明配合的以廣袖遮臉,苦笑道,“我近日多将心思用在了戶部賬冊和呂氏兄弟的宴請上,竟沒發覺已經多日沒看書本了。”
宋景珏摸着後腦勺,發出來自靈魂的質問,“我年後就要去金吾衛,都是要做差事的人了,為什麽還要讀書?”
衆人聞言紛紛将目光放在宋佩瑜身上,宋五笑着搭上宋景珏的肩膀,不懷好意的望着宋佩瑜,“他們都有借口,貍奴整日在東宮讀書又怎麽說?”
宋佩瑜絲毫不慌,張嘴就來,“五哥總把我當成傻小子,誰去東宮是為了讀書?”
衆人愣住,然後哄堂大笑,紛紛拿着宋佩瑜打趣。
宋瑾瑜合上手中的書本,滿意的點頭,“有你們這番話,今後書本上的考較就免了,其他方面還是不能懈怠。”
三個小的不敢在宋瑾瑜面前多放肆,一本正經的表示自己受教了,臉上卻不可避免的因為宋瑾瑜的誇獎染上了興奮。
平日裏各忙各的兄弟聚在一起,說的最多的還是朝堂上的事。
就算是宋佩瑜沒讓大家來吃新鮮鍋子,他們也會另外找由頭聚在一起。
只不過從前沒有三個小的參與的份而已。
宋佩瑜的青菜受到了一致好評,土匪如宋五還想将宋佩瑜的莊子也一起端了,好在莊子大家都眼饞,才沒讓宋五一人得逞。
說着說着,話題又轉到了禮部上,新上任的禮部右侍郎将給重奕的朝服定為普通皇子禮服的制式。
重奕拿到衣服的那天,宋佩瑜就在現場,也是第一個見到重奕穿朝服的人,龍章鳳姿不外乎如此。
重奕只當是多了件新衣服,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永和帝卻不怎麽滿意,證據就是從那之後,禮部右侍郎屢遭永和帝訓斥。
禮部那個廢物尚書終于憑借自己成功揣摩帝意一次,将正事都丢給宋二,自己見天兒的找右侍郎的麻煩。
“謝侍郎何必非要逆着陛下的意思來?”宋佩瑜十分費解。
從趙國安定上來看,就算永和帝不喜歡重奕,群臣也要拼命的擡着重奕才對。
而且通過宋佩瑜深入東宮的觀察,起碼目前為止,永和帝和重奕的關系非常融洽,作為父孝子慈的代表,永和帝勤政殿裏的好東西,都未必有東宮的多。
大勢和上意都如此明顯,謝侍郎未免太頭鐵了。
“近日陛下收到些格外有趣的奏折,忍不住拿來與我共賞。”宋瑾瑜慢條斯理的抹平袖子上的褶皺,“呂、成、林、謝聯合上折,請陛下充實後宮。又催促陛下早日給殿下娶妻,連人選都列好了。”
宋二眉梢微動,開始盤算宋氏适齡的女孩。
可惜他的芳姐兒年歲小些,注定和皇子妃無緣。
宋瑾瑜看着陷入沉默的弟弟們,笑着搖頭,“你們不用想了,陛下近幾年不會給殿下擇妻。想做陛下的嫔妃,我們卻出不起嫁妝。”
衆人只當宋瑾瑜是在說玩笑話,自古以來就沒聽說帝王納妾還要妾室家裏出嫁妝的道理,便是單說宋氏出不起嫁妝,他們就不服氣。
宋瑾瑜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低聲道,“陛下明碼标價,四妃位十萬石糧食,妃位八萬石糧食、嫔位六萬石糧食、貴人四萬石糧食、美人兩萬石糧食。”
衆人皆面露駭然,他們宋氏還真出不起這個糧食。
唯有早就紮根幽州的世家才能出得起,但他們願不願意出,又是個問題。
“他們當然願意。”宋二嘆了口氣,對宋佩瑜道,“陛下春秋鼎盛後位空虛,又只有殿下一根獨苗,有機會生下皇子,十萬石糧食又算得了什麽。若是能拿到鳳印,就是再翻十倍他們也是肯的。”
宋佩瑜這才發現,他不知不覺将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
問都問了,宋佩瑜索性趁着都是自家人問個清楚,“那陛下就甘願為了這些糧食……賣身?”
“渾說什麽?”宋瑾瑜一掌糊在宋佩瑜腦門上,沒用力,宋佩瑜卻誇張的倒在了他另一邊的宋景明身上。
坐在宋佩瑜對面的宋二也露出不贊同的神色,“貍奴整日在東宮行走,不要如此口無遮攔。”
宋佩瑜雙手合十,連連讨饒,保證不會再有不該有的想法,才被放過。
“陛下也沒有辦法,這些年但凡能抓到手裏的糧食都被送到了前線。”宋瑾瑜靠在椅子上,單手把玩已經空了的酒杯,目光放在虛空一點,斟酌着開口,“從陛下稱帝到現在,坊間糧食的價格已經翻了三倍。如今春耕在即,陛下連借給流民,讓流民安家的種子都拿不出來。”
桌上的人也都跟着沉默下來,都在朝堂為官,前朝有多拮據他們都看在眼中。尤其是宋景明,年後就要去戶部任郎中,近日都在翻看戶部的賬冊,上面的數字看得宋景明異常焦慮,最近思考的新習慣都是去盤點私庫。
要說永和帝完全沒錢也不至于,畢竟是以武起家,當年一舉打碎吐谷渾王庭壁障,吐谷渾皇族百年收藏,大半都落在了永和帝手中。
與燕國對抗的那些年,趙軍也攻破過翼州內的城池,永和帝軍法嚴厲不許士兵打擾百姓,燕國官府卻不在百姓的範圍內。
然而永和帝手中的金銀財寶和錦緞絲綢卻無法解決他的燃眉之急。
若不是實在沒有辦法,永和帝堂堂一國之君,又怎麽至于将後妃的位份明碼标價,傳出去不知道要受多少恥笑。
“就不能去衛國或梁國換些糧食?”宋佩瑜低聲道。
宋瑾瑜拍了拍宋瑾瑜的脊背,告訴他,“起碼兩年之內,衛國和梁國絕不會讓大量糧食流入趙國。”
糧食的事讓桌上的人都沉默下來,直到各自離開也沒恢複剛開始熱情,
宋佩瑜去書房将他從梨花村帶出來的小箱子拿出來,裏面是他已經整理了數次的宣紙。
三年的時間,宋佩瑜在那五畝專門用來做實驗的地裏種過所有他能找到的種子,以最簡單的控制變量方式種在地裏然後記錄數據。
宋佩瑜發現了一種産量格外高的菽種,是銀寶去陽縣采買,在兖州商人手中花大價錢買下來的種子。
買種子的時候,商人連連保證,他的菽種是從陳王的莊子上偷運出來,兖州秘密培育出的良種,産量至少是普通菽種的兩到三倍。
商人有沒有說實話,宋佩瑜不知道,但商人賣給銀寶的種子确實不同尋常。
用上宋佩瑜連蒙帶猜推理出的科學種植方式,兖州菽的豆子異常飽滿,幾乎是梨花村本地菽的兩倍大,單論每畝産量,更是能達到驚人的八倍。
要知道宋佩瑜用科學種植方式種梨花村本地菽,最高産量才是本地菽尋常種植的三倍。
原本宋佩瑜是打算,等到來年春天,将從梨花村帶來的各色種子和已經總結出來的方式教給莊子裏的人,先看看在梨花村産量驚人的品種到了鹹陽是否會水土不服。
現在宋佩瑜卻改了主意,讓銀寶親自帶着從梨花村帶回來的種子去溫泉莊子上,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知道這些種子是否還能有在梨花村時的高産量。
翌日又要上學,宋佩瑜完全不在意別家的小公子怎樣,早在第一次下雪後,就從騎馬改成了坐馬車。
給他們上課的老翁短短時日,越發的仙風道骨,不将世俗塵埃放在眼中。
宋佩瑜本想為了老翁越來越少的胡須多堅持會。
奈何他前面的呂紀和剛到學堂,就抱着貂毛護手趴了下去。
原本呂紀和是在第二排正中央的位置,上了幾天課後,就和原本坐在宋佩瑜前面的盛泰然換了位置。
原因和宋佩瑜無關,純粹是因為他發現某些老師在講課的時候會忍不住濡沫橫飛。
身側是重奕的座位,宋佩瑜眼熟的小厮來福捧着都要讓他看不清路的一大堆東西,動作迅捷的溜進來。在重奕落座前,椅子和桌子上已經平鋪好油光水滑的黑色狼皮,來福甚至還有時間給宋佩瑜塞了個裹在白色狐皮中的手爐。
更過分的是,重奕神色恹恹的落座時兩手空空,連裝樣子的課本都沒帶,馬上和呂紀和一樣卧倒在狼皮上。
氛圍過于濃厚,宋佩瑜也沒有辦法。
而且這個角落如果只有他一個人還在努力堅持,不是更顯得重奕和呂紀和不尊師重道?
作為一個好伴讀、好同學,宋佩瑜當然不會那麽心機。
一覺醒來,老翁已經不見人影,學堂上只有宋佩瑜和柏楊還在,其他人都不知道去哪裏透風了。
宋佩瑜伸了個懶腰,将已經冷下來的手爐扔回重奕桌子上,發出的悶聲引得柏楊看了過來。
宋佩瑜揚起笑臉,道,“我帶了好克化的點心來,柏兄也來嘗嘗?”
柏楊不出預料的在謝過宋佩瑜後,選擇拒絕。
宋佩瑜能理解柏楊猶如白狼厮混在灰狼群中的尴尬,閑說了些無關前朝的趣事,就主動退出學堂。
下節課是音律,不能繼續補覺,且宋佩瑜對古琴還有點天賦也頗感興趣,上課前向來要去更衣熏香,先調整好狀态。
熏的香是宋佩瑜閑來無事,自己調制出來的竹香。
味道非常淺淡,除了宋佩瑜自己,只有貼在他身邊才能聞到點淡淡的味道。
直到此時,宋佩瑜才覺得他的一天正式開始。
之前都不過是夢游罷了。
腳步輕快的往學堂走,宋佩瑜忽然見到院子裏梅樹竟然已經挂上了花骨朵。恰巧昨日夜半下了些薄雪,猛然一見,倒似已經綻開了般。
如此恰到好處的美景委實戳到了宋佩瑜的點,忍不住獨自去樹下細看。
只是宋佩瑜沒想到,樹後面還有其他人在。
回頭看雪地上單行而來的腳印,宋佩瑜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樹的另一邊,駱勇的心情比宋佩瑜還糟糕。
“表哥”僅僅兩個字,就讓駱勇渾身僵硬,臉色發黑。
然而他今天是帶着爺奶的囑咐來,再不願意,話都要說完,“堂姐做了繼後,對你也有好處,反正駱家和陛下的情分就在那裏,無論堂姐有沒有做繼後都不會改變,總比再有個背靠大世家的新皇後對表哥的威脅小。”
重奕負手立在駱勇對面,單憑臉色,完全看不出他對駱勇的長篇大論有何看法。
駱勇鼓足了勇氣,才敢擡頭看下重奕的表情,又馬上移開視線。
從小到大他就很怕這個行為像是老好人似的便宜表哥。
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重奕的回應,駱勇忍不住大聲道,“表哥!”
重奕擡起眼皮,墨黑的瞳孔正對上駱勇的眼睛,“嗯?”
駱勇秒慫,卻不願意在重奕面前露怯,強撐着若無其事,想學重奕的面無表情最後卻學成了滿臉僵硬,“表哥聽見我說話了嗎?”
重奕目光停留在駱勇臉上,“嗯”
駱勇更緊張了,忍不住瘋狂眨眼睛,“表哥以為如何?”
這次重奕總算是沒再只說一個字,他對駱勇道,“這不是我該考慮的問題。”
得到這個答案,駱勇心中竟然有些輕松。
但爺奶的交代不能不做,于是駱勇目光下移,緊緊盯着重奕靴子上的朱雀紋,這樣他才能氣勢如虹的複述爺奶交代他的話,“陛下從姑姑死後,五年才續娶,登基後也不願意給貴妃娘娘封後,可見心中還是念着姑姑。表姐與姑姑是親姑侄,從容貌到習慣都有八成相似,陛下見了表姐定能寬慰對姑姑的思念。殿下身為人子,不能光想着自己,也要為君父考慮。”
還在糾結是進還是退的宋佩瑜正好聽見駱勇這番喊話。
“你如此赤膽忠心的為陛下考慮,怎麽不親自去和陛下說這番話?”宋佩瑜從樹後繞出來,眼帶譏笑的望着臉上仍舊帶着兇狠的駱勇,“莫不是怕話還沒說完,就被陛下提出去打板子?”
駱勇完全沒想到,他特意找了個偏僻的地方堵重奕,居然還能撞上人。
不過吵架嘛,只要能吵起來,他就從來沒輸過陣勢。
“我當是誰在偷聽,原來是宋七。從三品的少尹讓你嘗到甜頭了?整日淨想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駱勇邊說,邊意有所指的看向宋佩瑜身後的老梅樹。
宋佩瑜發自內心的覺得,駱勇投胎錯了地方,能這麽理直氣壯的倒打一耙,這副嘴臉像透了穆貴妃。
前日在穆貴妃處忍下的火氣也被勾了出來,家裏一窩耍嘴皮子的文官,宋佩瑜反駁的話張嘴就來,“我遠遠見到殿下就來請安,正是做伴讀的本分。只是不明白是撞破了什麽龌龊行徑,才變得見不得人。”
“你說誰龌龊?”駱勇大怒。
宋佩瑜慢條斯理的擺正腰間的玉佩,哂然一笑。
駱勇腦子不太靈光,直覺卻準得很,馬上察覺到了宋佩瑜無聲的輕蔑,于是更加憤怒,“宋矮子,你什麽意思!是不是想挨揍?”
宋佩瑜嘴角似有若無的笑意僵住,面無表情的望向駱勇。
自從上學堂開始,身高已經成為宋佩瑜心中不可言說的隐痛。與他年歲相當的小爺們就不說了,連比他小兩歲的大公主,都比他高一些,更不要說她們女孩子還有各種各樣的發型。
為了長高,宋佩瑜特意讓人去莊子抓了只産奶的母羊養在天虎居,每天早晚都要喝羊奶,夜深人靜的時候還要偷偷的拉扯筋骨。
“宋少尹,駱公子”身穿青色衣袍的小太監怯怯的望着兩個人,提醒道,“授課的老師已經在學堂外等候,就剩您們二位還沒到。”
老師們自诩拿這些身份尊貴的學生們沒辦法,又無法面對這個事實,便定下個無形的規矩。所有學生都落座後,老師們才會進入學堂,否則他們寧願在學堂外站着也不進去,以維持老師們最後的尊嚴。
宋佩瑜和駱勇不約而同的陷入沉思,猛得擡頭四處張望,異口同聲道,“殿下呢?”
青衣小太監被吓得退後兩步,卻不敢不回話,帶着哭腔道,“殿下早就在課堂坐好,等待老師來上課了。”
駱勇冷哼一聲,突然撒腿就跑,快要跑出宋佩瑜視線的時候,故意停下對宋佩瑜做鬼臉,“我先回去上課了,宋矮子你可快點倒騰小短腿!”
恰逢一陣冷風吹來,連帶着花骨朵和輕雪撲了宋佩瑜滿臉。
“啊嚏~”
重奕悶聲打了兩個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