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梨雪(一)
推開門,房同仍是沒有人,他回過頭來,身後跟過來的紅衣女子忍不住露出一種有些不快的神色。他有些歉意地道:“阮姑娘……”看阮明正再次向天丢了個白眼,戚少商終于猶豫地叫她的名字:“紅袍,那個,惜朝一直沒回來?”
阮明正心中有些懊惱地想,就知道問顧惜朝,但她很快就嘆了口氣,這種事,還有什麽可計較的呢?于是她道:“跟你說你也不信,反正他是一直沒回來。”
話說回來,顧惜朝還真沒和她說要去那裏,只是那天戚少商從宴會上回來,顧惜朝就不在了。要說回長安,應該不太可能,因為他從年前就開始布置這邊的一言堂,但是不是在這裏,她也不好說。顧惜朝不肯讓他們說出自己的跡象,做為式神,她也不能過多地透露,盡管他們之間的關系不太好。
顧惜朝甚至不至一次地帶着嘲笑地說:“如果你們有能力,完全可以打敗我,甚至殺了,我巴不得。”
這個人不怕死,甚至很願意去死。他在人世間記挂的人都不在了。當然,現在恐怕他是不會這樣想了,誰想殺了他,那是準備好不要掉了自己的腦袋吧。
她想着,為戚少商讓開道,看他臉色低沉的回到主屋。若不是為了看顧惜朝回來沒有,估計戚少商連這個房子的門都不會進,他寧願住到仗院裏。阮明正無奈地笑了一下,她這個所謂的管家,還真是,名存實亡。算了,能幫他多少是多少,是她願意。
戚少商這幾日神色略有些不快,盡管他這人一向情緒控制得不錯,仍是讓許多人看出端倪,進爾私下猜測,到底要多大的事,才會讓這個總是溫和持重的人露出這種表情。而和他相近的李壞和追命,乃至他“新上任”的管家阮明正自然都知道為什麽。
原因無它,前幾日和他一同前至洛陽的顧惜朝,住了沒幾日,于一天晚上,戚少商出門參加慶功宴時,不告而別!而且,這已經過了幾天,竟連封信也沒捎來,戚少商心中自然十分不快。他覺得無論出于何種理由,顧惜朝也應該向他告個別,說一聲。某次和李追二人一起喝酒的時候,他很不悅地說:“難道我還能不讓他走?”
聽到了這句話的李壞與追命,一個轉過頭去欣賞風景,一個低頭只管喝酒,都裝作沒聽到。讓戚少商不禁啞然,原來自己在他們心目中的形象便是如此。
總之,戚少商非常不樂意,卻又有氣無處放,只得努力地工作。追命實在看不下去了,決定主動去拉了他去市集喝酒,洛陽南市也不次于長安西市。
戚少商在已經非常繁華的市集路上,走到還沒有一半,卻突然看見一個小小的店面,正上方挂着一個牌扁,上書“一言堂”三個字,名字如此熟悉,何況那字體更是熟悉至極,在長安時,他曾經親自看那人提筆,看那人請雕刻匠來刻牌,然後他親手為他挂上。看着那虛掩的門,戚少商一時呆在那裏,只是盯着,卻不曾向前一步,這是相似?還是他其實真的暫栖于此?
直到一個人用冷淡的,不悅的聲音道:“你擋住路了。”戚少商方一驚向旁讓開路,只見那熟悉的人拂下鬥蓬上的兜帽,從他身前直走過去。戚少商瞪大眼睛,而此人推開門,進門後,看他還呆站在那裏,才轉過頭皺眉看他:“你到底是進不進?不進我關門了。”
戚少商忙點頭:“進,進!當然進!”然後匆匆跟上,一躍進門。
一旁的追命摸摸鼻子,雖然很饞小顧的手藝,今天還是不跟上去了吧。他回過頭看向戴着個鬥笠跟來的李壞:“我們自個兒找個地方吧,聽說又開了新酒肆,我們去嘗嘗。”
李壞卻哼了一聲:“有什麽可怕的,姓顧的還能吃了我們?”其實他對顧惜朝的身份也十分好好奇,出于一種法術的較量,他一直想搞清楚顧惜朝的來歷。
而正準備去找新酒肆的追命聞言回過身,抱臂偏頭一笑:“你真不怕?那要不你進去,說不定還能幫戚大哥分散一下小顧的注意力,日行一善麽!”
李壞看着他挑着眉等着看好戲的表情,此時竟與顧惜朝如出一轍。心中暗喃:孩子,你學壞了!都是讓那姓顧的給帶壞了。但是他走過去,很哥倆好滴勾着追命的肩去尋找酒肆,心道:來,等你哥哥我把你喝倒再算帳。
這邊戚少商剛十分感慨地進入一言堂,還沒來得及問顧惜朝為何不辭而別,便被一團東西一頭撞上來,讓他一時都站不穩,低頭看去,這個很有力氣的小東西,卻是一個圓圓的小小孩童,梳着總角發辮,着一件棗紅短褂,剛過他膝,此時像是跑得過于用力一時沒剎住而跌到他身上,正緊握着他的長袍下擺,看戚少商低下頭來看着自己,便擡起自己非常可愛的臉,沖着他露出乖巧的笑容。
戚少商一時臉色有些千變萬化,小心地指着他問顧惜朝:“這,是誰家的孩子?”
顧惜朝還沒說什麽,那孩童卻也回過頭,沖着顧惜朝笑:“爹爹。”
盡管那笑容十分的故意,戚少商卻沒有看到,因得這句話,險些跌倒,心中淚流:我才幾日未見你,你便連孩子都有了。這從哪裏跑出來的,難道你不見了就是為了處理這突然出現的兒子?
顧惜朝将鬥蓬搭到架上,聽了這句話,回過頭看到戚少商萬分精彩的臉色,心中笑了一下,面上卻冷道:“我可不當這便宜爹爹,等着你爹爹回來,若知道你如此亂認爹,看他怎麽收拾你。”
那孩子撇撇嘴,表示他爹才不因為這個收拾他,然後轉回身來,抓住戚少商的衣擺不放:“抱,抱!”
戚少商心中終于放下一塊大石,看他可愛,俯身将他抱起。
顧惜朝看見他如此,便微皺了下眉,而孩子偏還轉過頭來,沖他做了個鬼臉,便摟着戚少商的脖子不放。戚少商邊逗他玩邊笑問:“你什麽時候幫人帶起孩子了?”
顧惜朝走到小幾邊去煮茶,低頭淡淡地回他:“戚大人當心了,你手中可是價值連城的人參娃娃。”
戚少商驚訝地低頭看這個在他身上挂着玩手指撒嬌的小娃娃,續爾坐到幾邊苦笑一下,就知道顧惜朝這裏不應該有普通人,連個娃娃也如此。
那娃娃見顧惜朝揭了他的底,很是不樂意,撇在嘴靠着戚少商,顧惜朝則眼中一寒:“聽說人參特別補……”話音剛落手中的小刀寒光乍現,便向那娃娃的頭發割去,戚少商剛覺不妙,想把孩子抱起躲開,那小娃娃竟在他手中一下不見了,他呆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只不一會兒功夫,屋角的地下輕閃一小道白光,這娃娃便鑽了出來。
原來人參娃娃是可以遁地而逃的傳說是真的。
顧惜朝的刀堪堪停在戚少商頸邊,與他對視一眼,眼中寒光如冬日的雪夜一般冰涼。戚少商看着他慢慢收手,将小刀很有威脅力地插在小幾上,那娃娃有點委屈但立刻從屋中消失,想來又是遁地不知哪裏玩去了。
對着這樣的顧惜朝,戚少商不由有些口幹舌燥,暗中直罵自己發瘋,卻不由在心中浮起一句話:“有殺氣的美人更美!”為轉移注意力,他故作方想起般問:“你怎麽連個信都不留就不見了,讓我很是擔心。”
顧惜朝不答他卻反問:“真擔心?”
戚少商正色:“當然!”
顧惜朝便嗤笑:“有什麽好擔心的,我又不是孩子。”
戚少商便有些急:“當然擔心,你……”他說到這裏卻說不下去,你什麽呢?他生氣到底是因為他不肯打招呼,不是有些失落他根本不重視自己?可是人家憑什麽要告訴你呢?你們現在到底算什麽關系呢?他想着,便又失落起來!
他這一停,顧惜朝心中不解,擡眼看他,一觸及他的眼睛,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麽,心中微暖,卻只是低下頭來拔弄煮茶小爐裏的灰,兩人一時沉默下來。屋裏只聽着火苗竄動的聲音和茶湯在壺中翻滾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