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夢猶存(四)
天色全黑下來時,顧惜朝讓追命與李壞領着身帶靈符的骁衛進山驅鬼,那符一兩個對于普通人來說可能避個邪還有點用,但是面對山戎卻不能起太大的作用。然後這一隊卻是天子之軍,本就陽氣盛重,帶着靈符下,會讓其産生暫避鋒芒之意。何況此時上山敬香的人也還未散去,他們也不敢對天子之軍動手。
顧惜朝則單槍匹馬繞到山另一面,他在等,等那山戎出現,他讓骁衛包圍的時候,故意留下這個出口。
果然用不了多久,就見一隊妖口中咒罵着匆匆過來,卻在唯一的出口處,看到顧惜朝時剎出腳。
先頭的幾個不耐地罵:“什麽人!沒看到新山神路過還敢擋路。”
顧惜朝懶得理他,只是越過這些小妖,看向中間被擁着的山戎,自稱是新山神,他冷笑一聲,哼,你也配!他想着,慢慢擡起手,入夜後冰冷的水氣漸漸從各處向他湧來,然後在他手中凝結,一把長劍慢慢顯形。他淡淡地報了個家名:“南海,顧惜朝!”
幾個小妖卻仍在吆喝着:“什麽人,沒聽過!找死麽!”
那山戎聞言卻臉色變了幾變,有些遲疑地分開衆妖向前走了幾步,打量着他問:“敢問閣下,莫非是,玉面修羅,顧惜朝?”
顧惜朝勾起唇角,冰冷的笑容中露出殺氣:“這個名號,還真是很久沒人叫了。”
他說着,不持劍的手突然一揚,一陣刺耳尖嘯向一邊還在叫嚣的小妖們飛去,帶着他們慘叫聲轉個回旋後,回到顧惜朝手中。
山戎不禁也退了一步:“神鬼夜哭,神哭小斧。”
顧惜朝笑笑:“哦,你還認得些東西。”他說着,向前幾步,衆小妖在他的氣勢和法力壓制下,不敢再開口,也猶豫着是否應該向前為自己的主子做些什麽。
山戎看着這個帶着隐在冰冷下的盛怒與殺氣向自己走來,終于一咬牙,踏上前,慢慢褪去人形,露出山戎的本來面目,由于修練黑魔之術,身上一道道黑紅的斑紋。剎氣不斷地從他身上上湧出,山中被他吸食了精魄的殘魂怨靈受到感召,再次形成漫漫彌霧。他冷冷地說:“有幸相識顧公子的手腕!”
顧惜朝站定在他面前,淡道:“好說!”
話音一落,二人便纏鬥在一起。
顧惜朝幾劍卻也出得并不快,只是封住了戎的去路而已。山戎心道:原來傳說中的玉面修羅也不過如此,就是神哭小斧利害些罷了。想到這裏,更是催動全身的靈力讓那些冤靈為自己驅使。這種黑魔法本就殘忍,所使用起來,也确實力量龐大。他看着顧惜朝在自己的力量下退了兩步,便有些得意。打敗玉面修羅,自己在四界的名氣就更上一層了,到時候,冠雲山算什麽,他可以去更高的地方。
“想什麽好事呢?以為自己還真能修練成高階的魔神了?”顧惜朝那不緊不慢的聲音傳進他耳中時,山戎不由打了個激淋。然後就漸漸覺得自己的力氣好像消耗得過快了。
顧惜朝自然看得出來,這就是他傍晚時叫李壞去的事情,現在果然出了效果。山戎靠得是吸食生靈,但這種生靈自然會産生反彈,形成冤靈後,積得越多,駕馭時,所需要靈力要求就越高。山戎的能力再強,如果李壞在其中搗鬼的話,他也會控制不了,這樣一個疏忽間,就會産生逆風。
他等的就是這樣一個機會。夜間,是冤靈氣勢最強的時候,所産生的逆風也就會是最強。
何況給追命的符中,除了使這些妖怪避開他們,還可以讓他們在山間走動時,驅散那些被吸食的冤靈,避免被山戎吸引過來為其利用,這樣山戎所倚靠的力量則越來越小,最終,擋不住逆風。
顧惜朝看着面前臉色扭曲的山戎,笑容中含出三分得意,他一向知道如何用最省力的方法來截擊敵人。
當李壞和追命領着人終于到達顧惜朝所在的山口哩,他們的争鬥已經結束。
那山戎胸口上插着一把劍,倒在地上,而顧惜朝環正在用咒術驅散他身上最後的力量并找到戚少商的魂魄。與平時那個總是整齊冷淡的顧惜朝不同,他此時衣是盡是斑斑血跡,卷發散亂,顯得有幾分猙獰。念完咒語,淨化了山戎,他轉身對控制了其它小妖的山翁微一揖。而山翁則回他深揖一禮:“多謝顧公子。”
顧惜朝抽出劍看着它重化為水霧,似乎有些疲憊低道:“順手之勞,山翁保重,就此別過。”
戚少商醒來時,正是正午,冬日陽光最好之刻,他轉過脖頸,卻看到這家家炕邊,坐着一個人,青衣卷發,垂首看着一卷書,他伸出手,拉住對方寬大的衣袖,喃喃地說:“我夢見我去看你了,原來我還在夢裏麽?”
顧惜朝卷起竹策,敲在他手上,冷道:“戚大人好本事,辦案辦到連魂都丢了!”
戚少商終于清醒點,不肯被他的書策敲開手,反而一下坐了起來,更近一步地握住他的手:“那現在就不是夢了?”
顧惜朝放下手中的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當然不是,幸虧不是!”
戚少商看到他眼睛深處,突然又躺了回去,嘿嘿一笑:“看來我反應還是快,知道去哪兒最安全。”
顧惜朝默不做答,戚少商生靈所做之事極大危險,而正是這種危險救了他一命。
盡管他在戚少商身上安了幾處符,卻不能真的保證引他的生靈到自己的住處。可是戚少商就是這樣選擇了,選擇魂歸長安。若不是顧惜朝及時用封魂盒鎮住他的生靈,即使他在其身上下了幾道咒,也難保這幾日不另生兇險,後果真不能想。
戚少商也一時沉默,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這時門從外面被推開,他轉過頭去,看着進來的有些激動的一男一女,迷惑地說:“請問,這兩位是……”
顧惜朝指着他們:“你管家,你門衛!”
戚少商張大嘴看他:“我何時有了管事和門衛……”他說着看向穆鸠平有些熟悉的眼睛,福至心靈地問:“這個,不會是那天跟進我家的流浪狗吧?”他越說越小聲,而後看向顧惜朝,後者卻轉過頭不理他,只是耳根浮上一抹薄紅。
戚少商拽拽他:“你什麽時候安排的,惜朝,這個……啥,跟了我多久了?”
顧惜朝抽出手,拿起書,胡亂地說:“我要回長安了。”
戚少商反手又将他拽回:“你不和我回洛陽住段時日,難得過來一趟……”
李壞蹲在門外看着抱着壇酒的追命:“我說,小崔。好像沒咱們什麽事了,要不咱們先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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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戚少商在洛陽的住所,陛下自然對他不薄,除了平日住在仗院外的物品給的豐厚外,還賜了他一所大宅。對于羽林軍的中等将令來說,這不免是有些厚賜了。
顧惜朝一個人在這裏,穆鸠平與阮明正都讓他派去暗中跟着去參加慶功宴的戚少商,他是不願意去的,他寧願在這裏,懷念自己的過去。
有多長時間,都沒有這樣和什麽人或者妖正對面地對一場了。那人說自己雖然知道如何省時省力地抓住敵人的弱點,但是不免有時候太危險。他叫自己在他不在的時候不要亂冒險,雖然當時他嗤之以鼻,但這麽久以來,還真是沒有做過危險的事。自己就是日複一日地将奇異的東西賣給那些為之驚嘆的人,偶爾也不過就是收個小妖而已。
只是當年和他行走了那麽久,四處都走過了,挑釁的精怪太多了,名頭也大,即使這麽久他都不出面,偶爾聽到後起的小妖們還會提起他的名號,保是傳聞中的自己和真實的自己差了太多了。
靠在窗邊,有些冷的風不斷地吹進來,要是戚少商在,一定不肯讓他吹風,他總是是念叼自己。罷了,還是關上吧,萬一他突然回來,又免不了一頓說,怎麽平時裏那樣一個利落的人,在自己面前總像個老媽子。
他腹诽着,露出一上不輕易讓人見到的輕輕的笑容,那溫柔的意思,讓一邊的梅精靈們都要化了。
剛想關上窗,就見微風直沖而下,顯然有事。他停住身,看着微風立到窗邊,聽他報告什麽,而後臉色微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