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
自己,他沒有資格質疑和推拒。但他還是說了,反應過來,才覺得這有多不可思議。
然而一直以來都壓在心頭的重負好像在這之後,就消退了一些。重量還在,還壓在心口,可沒有原本那麽重了,李嘉圖覺得自己也會慢慢适應過來。
既然學校對李嘉圖的安排,蘇潼已經從他父親那裏聽說了,李嘉圖就沒有任何再說明的必要。下午,李嘉圖在家裏睡了一個午覺,起先只是閉着眼睛,無論如何也睡不着,後來還是不知不覺睡過去了。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六點多。
蘇潼已經不在家了。
李嘉圖在屋子裏轉轉悠悠,好一會兒也想不起自己要做些什麽。他洗了個澡,出來本來想要找吃的,打開冰箱發現裏面有預調酒,便拿出來在流理臺邊上一敲,打開瓶蓋,一邊擦頭發一邊喝起來。
一個午覺的功夫,恍如隔世。
李嘉圖的手機裏收到覃曉峰的消息,問他有沒有事。看到這句關心,他腦海裏的第一個反應竟然是,什麽事。不過他回想了一下,知道覃曉峰問的是什麽,便回答說,沒事了,都挺好的,現在在蘇潼家。
過了一會兒,覃曉峰說,沒事就好,小凝挺擔心你的,一下午都在跟我念叨。
李嘉圖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覃曉峰把馮子凝拉進了聊天組裏。馮子凝第一句話就是,既然可以兩個星期不來上課,可以去玩耶!
他愣了愣,先是反應不過來他竟然這麽說,而後馬上又覺得,還真是這樣。除了小學的時候,自己和媽媽一起跟團去海南以外,李嘉圖就再也沒有出過省了。
思及此,李嘉圖突然想起要給媽媽打電話,看看她現在怎麽樣了。
電話等了一會兒才接通,從媽媽的聲音裏,感覺到她很意外,問,“有什麽事呀?”
聞言李嘉圖微微錯愕,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沒事是不會給她打電話的。他撓撓眉間,說,“沒什麽事。我爸呢?你們吃飯了嗎?”
“哦……我煮了面,正在吃。你爸出去吃飯了,下午組織村醫開會,完了出去吃飯呢!”媽媽問,“你呢?吃了沒?”
李嘉圖說,“還沒有,待會兒吃。”
“怎麽還沒吃啊?晚上不是還要上課嗎?”媽媽驚奇道。
她并不知道自己被安排回家休息了,所以才會這麽問。看來父親回家以後,果然也沒有和她說起這件事。李嘉圖同樣也不說,“正打算吃,想等食堂人少了再去。”
“哦……那趕快去吃飯吧。”她催促道。
李嘉圖覺得這個電話是說不下去了,可他一時又舍不得挂斷。他握着手機,想了想,說,“那我先去吃飯了。你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媽媽笑道,“好,我也沒什麽事。你吃飯去吧,再見。”
也許真的越在意一個人,就越不希望對方擔心。李嘉圖沒有辦法從媽媽的語氣和聲音裏聽出她有任何不适,淡然笑了一笑,“嗯,媽媽再見。”
Chapter 91
不知不覺就喝了兩瓶預調酒,李嘉圖正給蘇潼發消息,問他回不回來吃飯,就收到了他發來的信息,問他晚飯想要吃什麽。
李嘉圖一肚子的低度酒,意識還是清醒得很,肚子也餓了,就說想叫外賣吃。
蘇潼沒有意見,告訴他自己已經到南湖大橋上了,很快就會到家,如果他要叫外賣,現在就可以叫了。
看到這條微信,李嘉圖馬上從沙發上爬起來,在茶幾底下找外賣的菜單。他找了一會兒,終于在一疊舊雜志裏面找到了快餐店的外賣單,找了找最近那家分店的電話號碼,撥了出去。
正是晚餐時間,店裏生意繁忙,李嘉圖把兩個電話號碼反複打了幾遍,好不容易打通,打算要兩份芝香咖喱牛肉焗飯,卻被告知店裏已經沒有芝士和牛肉了。他蹲在茶幾旁邊,只好改成椰香咖喱雞肉焗飯,在挂斷電話以前,又補充道,“加兩罐可口可樂。”
除了寒暑假,他從來沒有在周一到周五的時間這麽清閑過。突然之間無所事事,李嘉圖腦海裏确實是空白的。他把書包裏的書找出來,翻開課堂筆記重新整理了一下知識點。不知怎麽的,他的精神一直沒有辦法集中起來,腦海中出現了好幾次不用上課這件事,又忍不住用手機應用查看起這個時節的旅游去處來。
自習時覺得時間過得慢,一消遣時間就過去了。
李嘉圖想去一趟杭州,可他沒那麽多錢,又不可能問家裏人要,只能作罷。
他才把手機放下,就聽到了開門聲。
“我回來了。”蘇潼提着外賣進來,用平常的音量說了一聲,好像早就知道李嘉圖在客廳裏似的。
李嘉圖一愣,說,“我已經叫了外賣了。”
蘇潼換好鞋,聽他這麽說,微微一笑,道,“我知道。剛才在門口遇到送外賣的,從他手裏拿到的。”
“好巧……”李嘉圖走過去把外賣拿過來,打開一看裏面的飯盒,果然是自己訂的兩個焗飯。
“睡了很久嗎?幾點醒的?”蘇潼說着,撫了撫他的臉頰。
李嘉圖把晚餐放到餐桌上,如實回答,“六點多。”
蘇潼笑道,“臉上有睡痕了,你沒洗臉?”
他還真沒認真洗臉,聽罷用力抹了抹,“還有嗎?”
“沒了。”蘇潼忍住笑,搖搖頭。
本來擺放在飯桌上的書都被李嘉圖挪到了邊上,他揭開沾滿水珠的飯盒蓋,撲面而來椰子的香味,一下子食欲就上來了。李嘉圖扒了兩口飯,又把可樂打開,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忍不住打了一個氣嗝。
蘇潼下午是到公司去了,可李嘉圖記得他剛回來的時候曾經說過,這幾天他應該都是休息的。李嘉圖想着中午他們說過的話,猶豫了一會兒,問,“工作忙嗎?”
“還好,沒什麽特別的事。”蘇潼把咖喱和米飯攪拌在一起,問,“怎麽了?”
說李嘉圖,其實蘇潼自己也幾乎不和他說起工作的細節。思及此,李嘉圖不免覺得蘇潼好笑,但想想既然彼此都不喜歡說,那麽不說也罷。“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連續幾天的休息時間?”他想蘇潼到現在應該還沒有請過年假,只是不太确定,“我想出去玩。”
蘇潼驚訝地看着他,不無不可地點頭,“想去哪裏呢?”
李嘉圖低頭攪拌着便當盒裏的咖喱,“杭州吧……”
“嗯……可以啊,我把年假請了,陪你去。”蘇潼很輕易就答應下來了,又好奇道,“怎麽想要去杭州了?”
李嘉圖心想他怎麽這麽多問題,擡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繼續低頭拌飯,“想去浙大看看……”
聞言蘇潼一愣,半晌,他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好。我明後兩天去公司安排一下工作,然後就可以訂機票跟你去了。”
“嗯。”李嘉圖點頭,低下頭來吃飯,沒再看蘇潼一眼。
但飯桌的玻璃上有蘇潼的倒影,李嘉圖看到蘇潼一直在看着自己。就算如此,李嘉圖也沒有擡頭,他隐約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耳廓發熱。
事情定下來以後,李嘉圖不免開始猶豫到底要不要和父母說。如果自己不說,說不定蘇潼會向他們彙報,與其這樣還不如他自己告訴他們。
但是,既然之前已經和蘇潼約好了不要管他的事,或許蘇潼也不會去向他的父母說。
吃完飯,李嘉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手裏玩着遙控器,問把垃圾分類的蘇潼,“你去過杭州嗎?”
“嗯,去過。王啓初就是浙大畢業的。大二的時候我和黎方一起去找過他。”蘇潼想了想,又說,“過了很多年了,應該也和那個時候差挺多。”
李嘉圖若有似無地點頭,“哦。”
“想考浙大?”蘇潼突然問。
本來就是不想說破的事情,免得到時候沒考上,反而尴尬。李嘉圖吃飯的時候還在慶幸蘇潼沒有追問,沒想到他還是提起來了。李嘉圖一聽臉紅了,幹巴巴地說,“沒有,只是想去看看而已。”
“對自己有點信心嘛,以你的成績,考浙大沒問題的。”蘇潼笑着說道。
他惱羞成怒,忍不住嚷起來,“我都說不是了。”
蘇潼連忙好聲好氣地說,“好好好,我知道了,不是。”
李嘉圖剜了他一眼,挑眉問,“下樓丢垃圾?”
“嗯。”蘇潼已經把垃圾分類好了。
可是,過了好一會兒,李嘉圖也沒有聽到蘇潼出門的聲音。他忍不住又往廚房的方向看,發現蘇潼一直在望着自己,心上一斂,皺眉道,“怎麽了?”
蘇潼微微笑了笑,态度溫和,“不過,你到底想去哪個城市念書呢?”
“也沒有特意想過……”李嘉圖含糊不清地回答,“看高考成績吧。”
他充滿興味地笑說,“還真是小孩子,什麽都不想。”
聽罷李嘉圖不樂意了,“都說不是小孩了。”他也不是沒有打算,只是不願意說而已。李嘉圖看得出來蘇潼其實知道,他是故意這麽說的。
“好,你不是小孩子了。”蘇潼笑着說完,表情稍微嚴肅了一些,說,“不過,這件事情上,你要是真有什麽想法,還是要跟我說才行。”
李嘉圖撇撇嘴,“為什麽?”
“我不想跟你異地啊。”他說,“至少讓我知道你要去哪裏上學,我好在那個城市找一份工作。”
他一聽愣住了。看蘇潼居然這麽自然地說自己的打算,李嘉圖忍不住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蘇潼笑着重複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考浙大,就好好努力,明年考上以後,我在杭州找一份工作。這樣我們就能常見面了。如果你想去北京上學,我就回北京。就這麽簡單。”
李嘉圖可笑不出來。他還是坐在沙發上,隔着好幾米的距離,還隔着那張餐桌。他甚至覺得有些生氣,“是你自己說,不要為了另一個人生活的。你這樣教育我,你呢?怎麽搞的?”
“難道你能忍受每年只有寒暑假才能回來見面?”蘇潼笑着問,“我是可以周末去看你,也可以給你報銷回來的機票,不過這個沉沒成本可能有些高诶。”
“我是受不了,可是你……”李嘉圖真是不知道要怎麽說,蘇潼有這樣的安排和想法,他本來應該高興還來不及,但事實上,他還是覺得煩悶。他不耐煩地說,“我不知道了。”
見狀,蘇潼的笑容更明顯了。
李嘉圖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讓他收起了笑容。蘇潼一旦不笑,目光突然就黯淡下來了。李嘉圖喉頭一緊,沒來由地緊張起來。
“沒有辦法,我這輩子可能就是要這樣子,才能過下去了。”蘇潼說這話時,帶着若有似無的遺憾和無奈,那都是對他自己的。
李嘉圖心裏沉甸甸的,“蘇潼……”
蘇潼聳肩,放松了一下氣氛,說,“總之你考慮好了,就告訴我吧。我也好準備準備。”他把分類好的垃圾袋提起來,“我先去丢垃圾了。”
李嘉圖看着他出門,帶上門的那一刻,屋子裏又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他剛才說的那句話,和以前他對自己說過的話,重疊在一起,讓李嘉圖心上隐隐作痛。
蘇潼終究是和他的父母不一樣的。李嘉圖突然意識到,他所做的那些事說不定不單單是關心他、擔心他,他是真的害怕。如果不知道李嘉圖要去哪裏,說不定,蘇潼會比他自己更彷徨。
心越是痛,他越是覺得,自己離不開蘇潼了。
他放下手中的遙控器,走到陽臺上,往樓下張望。
等了一陣子,李嘉圖看到蘇潼從樓裏走了出來,往分類垃圾處理箱的方向走。
他在夜風裏看了蘇潼好久好久,正要看他往回走,卻看到蘇潼走到樓下時,突然擡起了頭。李嘉圖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蘇潼有沒有看到自己。他沖蘇潼揮了揮手。
蘇潼站在原地。樓層太高,李嘉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覺得,蘇潼應該是對自己微笑了。
李嘉圖也笑了笑,招招手讓他趕快回家,一看到蘇潼往樓裏走,放在客廳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Chapter 92
是媽媽的電話,李嘉圖拿起手機,想着下午挂斷電話以前,媽媽還說過自己沒什麽事,怎麽現在又打過來了呢?他奇怪地接起電話,“喂?”
“喂?”媽媽微微一笑,問,“你現在下課了?”
李嘉圖扯着謊,“啊,嗯。怎麽了?”
媽媽又笑了笑,完了居然嘆起氣來,說,“你爸爸啊,我不知道要拿他怎麽辦了。他現在正睡在地上呢,怎麽叫他,都叫不起來。”
李嘉圖一聽懵住了,“他怎麽了?”
“下午不是出去吃飯了嗎?喝得醉醺醺的,還是單位的同事扛回來的。現在他們都走了,你爸爸睡在地上,我又扛不動他,真是不知道要怎麽辦了。”媽媽唉聲嘆氣道,“怎麽喝成這個樣子?都五十幾歲人了,以為自己還是年輕人嘛!”
在李嘉圖的記憶中,自從買了私家車,爸爸就很少在外頭喝醉了。就算家裏有客人,他也很少喝得不省人事。李嘉圖都不記得上一次爸爸喝得不知今夕何夕是什麽時候了,聽到媽媽這麽說,他的額頭上不自覺就滲出了汗水。
“把他帶回來的同事呢?”李嘉圖不在家,也不知道要怎麽才能幫到她,問,“不然讓鄰居的叔叔過來幫幫忙吧?”
媽媽忙道,“可不能這樣!他會覺得很丢臉的,等他清醒以後知道這種事,肯定要罵我多管閑事了。”
李嘉圖無可奈何,“那現在怎麽辦呢?我回去?”
“更不行!你還在上課,萬一被他知道了,非要把我罵死不可。”媽媽堅決反對,又唏噓說,“唉,他睡在地上就睡在地上了,我是怕他的冷。地板這麽冰,他又喝醉了,躺的時間長了,是得着涼的。”
李嘉圖皺緊了眉頭,出主意道,“你拿床被子鋪到地上,把他推上去好了。應該還推得動吧?”
“把被子鋪地上?”媽媽驚奇道,“那得多髒啊!”
他一愣,苦笑道,“那也沒有辦法啊,總不能讓他躺地上凍着吧?”說話間,蘇潼已經從外面回來了。李嘉圖在他開口以前,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他驚疑地看着他。李嘉圖用嘴型說了一句,“我媽。”
蘇潼了然點頭,安安靜靜地換好了鞋,走到客廳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
“我那床被子應該也挺久沒用了吧?拿過來讓他睡。”李嘉圖想起小時候有一次,爸爸喝醉了,媽媽提着塑料桶子走到床邊,他抓住水桶往裏面吐的樣子,心沉了下來,“髒了回頭再洗就是了。”
媽媽還在猶豫,幾度欲言又止,末了說,“我再看看,想想辦法吧。你先去上課。挂了啊。”
李嘉圖始終皺着眉,“嗯,好。”
“怎麽了?”蘇潼看他面帶煩躁,奇怪地問道。
李嘉圖抹了抹發幹的眼睛,微微嘆了一聲,“我爸喝醉了,被送回家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蘇潼吃驚,問,“要不要打電話叫一下醫院?”
“不用吧,我媽在家照顧着。她懂分寸的。”李嘉圖說完,往後仰了一下腦袋,聽到頸子上咔地一聲。
蘇潼靜靜注視了他片刻,等到李嘉圖又扭過頭看他,才微笑問道,“我們去南湖散一會兒步?”
李嘉圖凝視着他,半晌,點了點頭。
原想着還可以騎車出去,但兩個人一輛車,總不太方便。
“等你考上大學了,給你買輛自行車。”蘇潼說着,把手裏的車鑰匙往半空中一抛。
李嘉圖連忙伸出雙手,鑰匙串落到他捧作杯狀的手心裏。“什麽牌子的?跟你那輛一樣?”
“你這心也太大了吧?我那車多少錢,你知道嗎?”蘇潼睜大了眼睛,訝然問道。
聞言李嘉圖抿嘴笑道,“我知道啊。”
蘇潼皺眉盯了他一會兒,擡手往他腦門上一推,“學壞了啊。”
“這樣吧……”李嘉圖往前走了幾步,又轉身過來面對他,一邊倒着走,一邊說,“我要是考得好,你就給我買一輛好的。考得沒那麽好呢,就買一輛不那麽好的。”
蘇潼看着他的臉在樹影下一下子明晰、一下子陰暗,不由得微笑,道,“行,如果你沒考到省外去,就沒車了。反正坐公交車就能回家。”
李嘉圖凝眉想了想,施施然道,“不會的。”
“這麽自信?”蘇潼突然傾身拉住他的手。
他回頭一看,才發現自己險些漏踩了一個臺階。
他掙開蘇潼的手,走在他身邊,想了想,說,“不是自信。是我很早就想離開家,到外面去讀書了。其實中考剛結束的時候,他們是希望我在縣高讀的——我們縣高的升學率也很高。我們學校大部分成績好的,都去那裏讀了。”
蘇潼點頭,等他繼續說。
“不過我還是和另一個同學一起報考了現在這個學校……”李嘉圖回想起那時候的事,當父母知道他沒有經過他們同意的報考以後,簡直對他無話可說,還生了他好一陣子的氣。不過當時的李嘉圖,一心要離開家,根本不在乎他們是怎麽想的。“如果去縣高讀書,可能會稍微安逸一些。優勢還在,信心也在,老師還會重點關照,就不會過得那麽磕磕碰碰、起起落落的吧。”
他若有所思地說,“所謂寧為雞首,不為鳳尾,也不是沒有道理。”蘇潼頓了頓,開玩笑道,“不過你現在也不是沒受老師重點關照啊。”
聞言李嘉圖眯了眯眼睛,盯着他。
蘇潼忙改口道,“當我沒說。”
如果有什麽時候,李嘉圖是特別慶幸當時做了那樣的決定的,那應該就是看到蘇潼對自己微笑的時候。
“蘇潼,你相信命運嗎?”李嘉圖不由得發問。
蘇潼搖頭,“不過這是遭受苦難的人一個自我解脫的出口。想着‘命該如此’,也沒有什麽錯。”他奇怪道,“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李嘉圖笑道,“我倒是聽說,命運是成功的人的謙詞?”
蘇潼不得不點頭,但疑惑還在,他還是沒明白李嘉圖為什麽要說起命運。
“沒什麽。”李嘉圖淡淡一笑,解釋道,“只是在想,可能我以前經歷的那些事情都是為了和你在一起。只不過我當時不知道罷了。”
蘇潼驀然睜大了眼睛,吃驚得不得了。
李嘉圖想了想,又繼續說,“所以其實不是什麽命運把你帶到我面前的,而是我一開始,就是在走向你的。”
說這話的時候,他們聽到了南湖大橋下面的流水聲。
嘩啦啦的人工瀑布被霓虹燈照亮,水簾閃爍着四溢的迷幻色彩。蘇潼看到李嘉圖背對着這些光,久久沒有作答。過了一會兒,他微笑,說,“所以現在我們在同一條路上了。”
李嘉圖眨了眨眼睛,笑着肯定點頭。
早就過了立秋時節,夏天的餘韻卻沒有散去。湖邊随處可見趁着夜色鍛煉身體的人,還有不少沿着湖岸散步的老人家。水簾是一張城市的名片,每天都會有一些攝影愛好者來到這個地方取景。
他們站在欄杆旁邊,看那些架着相機等着取景拍攝的攝影師,沒過一會兒,又開始找尋泛舟湖上的游人來。
蘇潼穿着他第一次到班上上課時,穿的那件淺色格子襯衫。橋邊的流水聲,讓李嘉圖想起了那個下了大暴雨的下午。那個下午,簡直可以說是風雲變色。可在雨勢漸小以後,蘇潼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犯花癡?”在被李嘉圖看了很久以後,蘇潼斜過眼睛瞥了他一眼。
李嘉圖撲哧一笑,問,“你還記得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嗎?”
“是什麽?”蘇潼反問。
李嘉圖回想了一下,“是‘你好’。”說完忍俊不禁,“好有禮貌。”
“不是‘你好’,是‘不好意思’。因為那時我倆差點撞一塊兒了。”蘇潼糾正說,“不過還是很有禮貌。當時你跟我打招呼,叫‘老師好’。你是第一個叫我老師的人。”
李嘉圖訝然張了張嘴巴。
“你手機響了。”蘇潼轉身靠到了欄杆上,對他擡了擡下巴。
李嘉圖一愣,連忙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一看是媽媽打來的,便接起來,“喂?媽。”他頓了頓,先問,“爸他怎麽樣了?”
“正要和你說呢。我剛剛把你的被子抱出來,就看到他自己爬回床上去了。”媽媽說起來,好氣又好笑,“吐過之後,現在好多了,吃了藥了。”
聞言李嘉圖終于放下心來,松了一口氣,說,“那就好。”
“等你有機會,跟他說一下,不要再喝成這樣了。哎喲,我真是受不了他……”媽媽無奈地說。
李嘉圖看了不明不白的蘇潼一眼,笑着說,“好。”
半晌,媽媽又說,“不過,你別和他說這次的事啊,不然他得說我的。你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吧!”
這話好像李嘉圖也從父親的口中聽到過。聞言,他沉默了片刻,道,“好,我知道了。”
“真是不知道犯了什麽抽,突然喝成這樣……”媽媽絮絮叨叨着,又很快像剎車一樣停下來,說,“好了,你好好休息吧。挂了。”
李嘉圖猝不及防,一時又想不出要說什麽,只好說,“好。”
等挂斷了電話,蘇潼才充滿疑惑地看着他。
李嘉圖猜想,自己應該知道父親為什麽會這麽放縱自己,喝成那個樣子。面對蘇潼的不解,他搖搖頭,表示不想說。
蘇潼便也不追問了。
遠處是一幢幢燈光燦爛的高樓,橋上也是車水馬龍。郁郁蔥蔥的樹木把湖邊的道路都包圍起來,顯得光更絢爛也更遙遠。
天上沒有星星,城市上空都是虛造出來的光明,暗紅色的色澤,連雲彩都不清晰。
李嘉圖呼吸着湖邊略顯潮濕的空氣,心漸漸平靜下來。
蘇潼沒有說話,同樣望着湖面發呆,籠罩在水簾上的那層薄薄的水汽像是透明的紗,無聲無息。
“蘇潼。”李嘉圖望着那層水汽,不知怎麽的,想起了身邊的蘇潼。
他應了一聲,“嗯?”
李嘉圖心裏冒出一個念頭。他笑得很淡,轉頭看着他,把心裏的念頭說了出來,“我覺得,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溫柔一萬倍。”
蘇潼恐怕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麽想。他驚詫地看了看他,良久,錯愕就換做了一個溫和的微笑。像那層水汽。
微博特供番外
門外突然卷進了一團冷風,吹得木門砰的一聲打開,吓了門內的人一大跳。客戶回過神,對李嘉圖和他的同事讪讪一笑,說:“早聽說夜裏有暴風雪,沒想到下午就降溫了。”
暴風雪?李嘉圖和同事面面相觑,分明在來前都未聽說這則消息。得知這個信息,李嘉圖不禁皺眉,暗自擔憂回程的列車是否會因風雪而停運。
“外部我想大體上還原原本的樣貌,但能和周圍的建築群有所區分,就是既不會突兀,又能有自己的特點。”在可稱為四面漏風的舊屋內,客戶向兩位設計師闡明自己的要求,“這裏原來是三棵芭蕉樹裝飾成的屏風,也被大火燒了。修複時,我想做一個像棂星門一樣的建築,材料選用我從別處收集到的宋代石料,工藝也仿成宋朝的樣式。這個得請李老師花點心思,把把關,呵呵。”
李嘉圖正打算蹲下來好好地看一看石墩上的刻字,聞言望向客戶,淡淡地笑了一笑。客戶搓了搓雙手,将被大火燒過的破敗庭院和舊屋環視了一番,吐了口氣,客氣地對李嘉圖的同事說:“梁老師,這邊請,我向您說說我在室內設計上的想法。”
一場大火,燒掉了兩位屋主的老房子,兩座皆是晚清時候的老屋,稍大的一間原本有一個小庭院。現在這位客戶把這兩塊地拿到了手,要把它們合二為一,改造成一處宜商宜居的茶室。李嘉圖的公司在接到這個單時,正在趕做一個和市政合作的項目,但聽說內容以後,他仍親自和同事一道過來了。
他撿起地上一根斷木,往原本種植了芭蕉的石坑裏刨了刨,除了聞到焦土味以外,仔細分辨,果真見到了芭蕉樹的根莖。他愣了愣。
風又刮起來了,把舊屋二樓的一扇破窗吹得咿呀作響,窗戶仿佛随時會被吹落,李嘉圖丢掉手中的斷木,卻感覺無名指的指根上多了一些不适。他迎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什麽也沒能看到,但摸在皮膚上卻有刺痛感。看來是木頭上的刺不經意間留在了皮膚裏,李嘉圖摘掉無名指上的戒指放進口袋,費勁地擠壓引發刺痛的傷口處,但除了讓傷處透出殷紅外,一無所獲,刺痛感仍留在原處。他重新戴上了戒指。
蘇潼:聽說暴雪,很多晚上的列車要停運了。你今晚還能回家嗎?
李嘉圖讀着蘇潼發來的信息,發愁地皺眉。他埋頭查詢自己預定的那趟列車信息,目前還沒有停運的消息,但他對結果不能保證。李嘉圖回複:要是沒有列車,我乘班車。一定會回去,你買好湯圓。
“看來真是要下雪,這才幾點,天就暗成這樣了。”客戶和同事一同從破舊的舊屋走出來,一陣感慨,又将矛頭瞄準了李嘉圖,開始向他提出自己更詳細的要求。
那枚藏在無名指指根處的細細的刺,始終隐隐約約地提醒着李嘉圖要趕快回家。蘇潼不知又給他發了什麽信息,礙于正在與客戶交流,李嘉圖一直沒能取出手機查看。等到他和同事分別把客戶的要求再次向客戶确認了一遍,确認彼此沒有溝通理解上的誤解,時間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
客戶熱情地邀請二人共進晚餐,但兩人不約而同地拒絕了。李嘉圖正欲和同事一起前往鎮上的汽車站,搭乘大巴車回市裏轉乘列車,卻先見到手機軟件的推送信息,告知他預定的列車已經取消了運營。他皺起眉,心道最後還是得坐班車,可當他要把這個決定告訴蘇潼,又見到了他三個小時前發來的信息。蘇潼說:風雪天乘班車更危險,我現在出門,開車過去,應該能在下雪前到蘇州。
讀罷李嘉圖的心裏咯噔了一聲,只聽同事問:“你待會兒怎麽回杭州?列車還開嗎?”
“嗯……”李嘉圖猶豫着是否要和他說實話,最後道,“蘇潼過來找我。”
同事訝異地挑了一下眉,似笑非笑地說:“好吧。那你還和我回蘇州嗎?”
李嘉圖又遲疑了,他想了想,說:“你等等,我打電話問問他現在到哪裏了。”
如果路上沒有遇到狀況,三個小時應該已經能讓蘇潼把車開到蘇州來了。李嘉圖撥通電話以後稍作等待,電話接通那一刻,心也往上提了提:“喂?你到哪兒了?真開車過來了嗎?”
“我到吳江了,你和你的同事在一起嗎?”蘇潼問。
李嘉圖回頭望向自己的同事,對方已經從他的表情裏猜到了結果,他指了指售票處的方向,向李嘉圖揮手道別。李嘉圖朝他抱歉地笑,也揮了揮手,對蘇潼說:“他回蘇州了。”
“那我們在哪裏見?”蘇潼提議道,“古鎮的路口?”
李嘉圖認得那個地方,便和蘇潼約定了地點。只是蘇潼驅車而來,要把車停在哪裏?李嘉圖步行往回走,風越來越大,将他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放在口袋裏的雙手握成拳頭,右手上的刺還在不自在的疼。先是發愁怎麽回家,現在蘇潼來了,與沒有回家倒是再無差別,而李嘉圖要考慮的則是他們晚上的住宿問題。
“啊嚏!”他摸了摸鼻子,仿佛聞到了酒糟的氣味,但四處尋找卻不見來處。李嘉圖沒能找到酒香的來源,卻看到了從身後徐徐開來的車輛,也瞧見了開車的蘇潼。他笑着對蘇潼揮手。
“大驚喜,不用回家了。”李嘉圖坐進車裏,因車內融融的暖氣,呼吸道打開了。他吸了吸鼻子。
蘇潼摸摸他的臉頰,關切地問:“冷嗎?”
被他摸過的那片皮膚上留着他的溫度,李嘉圖摸了摸,笑說:“不冷。”話音剛落,身後突然傳來了噗的一聲,接着連連好幾聲貓咪的叫喚。李嘉圖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蘇潼,又在他确認地點頭以後,笑着往後座探身,喊:“圖圖?”
從紙箱裏翻出來的貓期期艾艾地叫着,靈巧地跳到了李嘉圖的胳膊上,被他抱在懷裏以後,便往他的臂彎中蹭着撒嬌。李嘉圖揉揉它的小腦袋,鼻尖也和它的鼻尖蹭了蹭,驚喜地問:“你怎麽把它帶來了?”
“冬至留它自己在家,怪可憐的。反正是開車來,就把它帶上了。”蘇潼伸出手指撓了撓貓,問,“我們去哪兒?先吃晚餐?”
李嘉圖想了想,建議道:“我們先停車,到古鎮裏逛一逛吧。白天我在裏面見到了挺多客棧,晚上找一家能住貓的投宿就行。”他抱起貓,盯着它說,“你最麻煩了。”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