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
一樣,把嘴唇舔濕。
寬敞的城市主幹道兩旁被繁茂的樹木裝點着,把行人都隐秘在植被當中。借着夜色,他看到綠化帶後面,走在榕樹下的學生們,附近似乎是有一所中學,此時正是晚自習要開始的時間。
在一個人行橫道路口,好不容易等到綠燈,但突然馬路邊上沖出一對年輕男女,男生拉着不情不願的女生氣沖沖地橫穿馬路,蘇潼不得不又再次停下來。
因為這對男女,原本在等綠燈的幾個人也趁機通過了人行道。等行人全部通過,車輛又開始等下一個綠燈。
李嘉圖平時不怎麽離開學校,從不知道路況會這麽糟糕。他把袖管撥起來,看了一眼時間,很快饑餓的感覺就覆蓋了原先的困窘。
就連好像不會有脾氣的蘇潼,這個時候也忍不住往下用力沉了一口氣。他側臉上有微妙的起伏和變化,這還是李嘉圖第一次看到他露出不耐煩的神情。緊接着,蘇潼打開了交通廣播,音頻剛剛穩定,主播就用甜美的聲音說着城市各處堵車的情況。
所有李嘉圖能夠對上地點的路名,都在堵車。當主播說到民族古城路口發生交通事故時,蘇潼又把交通廣播關掉了。
其實一路過來,李嘉圖看到了好些隐藏在樹叢之後的小店面。他問,“本來想上哪兒吃?”
“國貿。”蘇潼又眼睜睜看着一個綠燈變成了紅燈,忍無可忍嘆了口氣,說,“我們随便吃點吧,這不知道要堵到什麽時候。”
李嘉圖定定看着他不耐煩的模樣,覺得陌生又好笑。
蘇潼不明所以,問,“你覺得怎麽樣?”
他想了想,探過身親了他一下,說,“我覺得好。”
蘇潼一時沒反應過來,眼睛裏充滿了訝然。半晌,他尴尬地笑了一聲,點點頭,把車往輔路裏開。
電子路标上顯示着附近商場的停車位,沒有一個停車場有空餘,仿佛城區裏的人這個時候都在外面似的。蘇潼好像對這一帶很熟悉,把車開進了區圖的停車場裏,小型露天停車場裏空蕩蕩的,守門的大爺在小屋子門口煮着面。
要是早知道會來到圖書館,李嘉圖會把自己已經超期的書帶來還。他正這麽想着,蘇潼解開安全帶以後,轉身往後座的地板上撈了幾本書。
“要還書嗎?”李嘉圖認出書脊上貼着的标簽,問道。
蘇潼看看他,又把書放回去,“下回再還吧。我們去吃東西。”
“吃什麽?”他問。
他擰着眉思考了片刻,問,“要不要繼續吃日料?”
又是日本料理。李嘉圖眨巴了兩下眼睛,無所謂地聳肩,“都可以。”
“餓壞了?”蘇潼取出車鑰匙,笑着問。
李嘉圖誠實地點頭,反問,“你不餓?快八點了。”
這還真的是晚餐了。蘇潼抱歉地看了他一眼,開門下車。
李嘉圖正也要開門,轉身卻發現自己一直忘了解開安全帶。他把安全帶解開,往車外望去,只見蘇潼從車頭繞過來,走到副駕駛座門邊等他。
蘇潼站得太近,李嘉圖開門時小心翼翼的。他低頭一看,發現李嘉圖從才開到一半的門裏鑽出來,連忙讓開了路。
“我記得新竹路有一間日料店……”蘇潼關好車門,回頭好奇問李嘉圖,“怎麽了?”
李嘉圖雙手揣在外套口袋裏,目不轉睛看着他,搖了搖頭。
蘇潼被他看得不甚自在,本來還坦然的表情變僵了一些。他握成空拳的手掩住了嘴巴,低下頭輕微咳了一聲,接着把李嘉圖拉近,吻住了他。
他握着他的手臂,若有似無的力度,卻讓李嘉圖放在口袋裏的雙手握成了拳頭。生疏感讓他忍不住皺了皺眉頭,甚至過了幾秒鐘,他才想起來要像蘇潼一樣,閉上眼睛。
蘇潼的嘴唇比自己的要柔軟許多,有淡淡薄荷的香味。他嘗試着微微張開嘴巴,親吻他的唇邊。唇膏的味道是甜的,像是蜂蜜。當蘇潼的舌尖碰觸到他的上唇,他隐隐打了一個激靈,忍不住向前移了一小步,取出口袋裏的一邊手,扶到了蘇潼腰上。
如果不是開進停車場的車輛打亮了車燈,李嘉圖簡直想不到這個吻會有結束的時候。他窘促地低下頭,餘光看到車并沒有往這邊開過來,又不禁抿起了濕潤的嘴唇。
他舔了舔嘴唇,确認那輛車已經停了下來,車燈也滅了,才擡頭看向蘇潼。
蘇潼清了清喉嚨,嘴唇在迷暗的夜色下隐隐發光。“走吧。”
李嘉圖點頭,卻沒有動。他看到有人從剛才那輛車上下來,往圖書館的方向走去,連忙拉住了往前走的蘇潼。
蘇潼還沒來得及驚訝,李嘉圖就拉近了他。
他們交換了一個溫和而短暫的吻,蘇潼在分開時古怪地看着他,失笑道,“還要不要吃飯了?”
其實李嘉圖已經不想吃飯了,可他還是點頭。
這座城市一年四季都是綠蔭如蓋,即便只是早春,新抽出的嫩芽已經和原本就沒有掉落的葉子一起郁郁蔥蔥地遮住道路上方的夜空。
樹下是綠色的照明燈,讓氣氛顯得詭秘而安寧。
社區健身設施區域裏有一些老年人和小孩子在鍛煉身體,旁邊的店面安安靜靜地營業,仿佛幾步開外并不是城市裏車流量最大的主幹道,而已然是隐于市的桃源。
餐廳面積不大,白色簡約的風格看起來并不像一家日式料理店。鋪設着蘇格蘭風格紅色格子桌布的餐桌旁,擺着墨綠色的柔軟沙發。店裏播放着輕柔的沖繩民謠,歌手悠揚的唱腔飄蕩在四方小巧的店面裏。
正坐在其中一張餐桌旁看書的老板見到有人進門,起身道,“歡迎光臨。”
李嘉圖發現店裏一個客人也沒有,不由得訝然,但是想想現在也過了吃飯的時候,這樣隐秘的小店沒有顧客也不奇怪。
“随便坐吧。”年輕的老板帶着黑框眼鏡,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廚師,同時也不像生意人。他走到櫃臺旁邊,拿了兩本菜單,等他們确定了座位,微笑把菜單分別交到了他們手上。
李嘉圖過了餓的時候,沒有心思點菜,四處觀察店裏的裝潢。
牆上裝飾着精致的微型家庭模型,每一個小家都和店面一樣溫馨。
“這邊沒有壽司,你看看要吃什麽?”蘇潼提醒一直在東張西望的李嘉圖。
不賣壽司的日式料理店?李嘉圖驚訝地眨了眨眼睛,終于打開了放在面前的菜單。
菜單上果然沒有壽司,這麽一來,基本上不在外頭吃飯的李嘉圖便不知道要吃些什麽好了。看着菜單上面那些精致好看的菜式,簡直和日劇裏出現的家庭料理一模一樣,也不知道做出來是不是的确如此。
李嘉圖看了半天,也決定不了要吃什麽。坐在對面的蘇潼好像也是如此,為此不得不把老板叫過來,問有什麽推薦的。
老板已經系上了圍裙,雙手揣在圍裙口袋裏,踱步過來介紹道,“主食我們店裏推薦這個。”他把蘇潼手裏的菜單翻到第一頁,“這道,‘初戀’。”
聽到這個菜名,李嘉圖喉嚨一緊,別扭地看向蘇潼。
蘇潼之前一直托腮看菜單,這會兒側過頭,掌根壓住了嘴唇,聲音不清不楚地發出來,問,“原名叫什麽?”
“就是吞拿魚盞。”老板解釋道,“上面是吞拿魚刺身,底下是海苔和米飯,米飯裏拌有醬料和芥末。吃的時候,一勺子挖到底,就會吃到吞拿魚的鮮甜、海苔的香脆、芥末嗆鼻的味道還有醬料酸酸的感覺。就跟初戀一樣,酸甜苦辣,樣樣都有。”
聽罷蘇潼眉尾微妙地動了一下,笑得有幾分牽強。偏偏老板介紹得那麽熱情洋溢,他只好擡眼問李嘉圖,“吃嗎?”
李嘉圖雙手撐在沙發上,點點頭。
“要兩份這個。”蘇潼說到這裏,不知為什麽不再打算聽老板的推薦,往後翻了兩頁,說,“一份福岡凍翅、一份鱿魚天婦羅。——你有什麽想吃的?”
李嘉圖搖頭,“我都可以。”
“要不要嘗試一下我們店裏的清新牡蛎?是用特調的醬汁熬制的,上面鋪有白蘿蔔泥,又鮮又甜。”老板看蘇潼沒說話,又把疑問的眼光投向李嘉圖。
他抱歉地笑笑,看了菜單一眼,問,“有三文魚嗎?”
聽到他問,蘇潼在對面輕輕笑了一聲。
李嘉圖沒有在意,指着菜單上的九州風味刺身,“這個上面是不是三文魚?”
“對對對,這個刺身不需要蘸醬油。它是事先通過一種日本果醬腌制的,綜合了三文魚的肥膩感,風味很獨特。”老板熱情地回答。
他若有似無地點頭,而蘇潼已經說,“加一份這個吧。”
點完菜,李嘉圖才想起來菜單上竟然沒有标注價格。回過神來的時候,老板已經拿着單子離開了。看來老板和廚師是同一人,他走到後面廚房去後,店面外面就只剩下蘇潼和李嘉圖兩個人了。
李嘉圖不甚自在地坐着,拿過放在一邊的抱枕抱在懷裏,半分鐘沒到,又放回了原處。
蘇潼翻看着店裏的雜志,倒是比他安分很多。
“老師,”李嘉圖把面前的玄米茶往旁邊挪了挪,胳膊放到了桌上,問,“你以前來過這家店嗎?”
蘇潼連頭都沒擡,搖頭道,“沒有,路過很多次。”
李嘉圖問完也覺得自己沒動腦子,如果蘇潼曾經來過,剛才也不至于不會點菜。他原以為再見到蘇潼,自己會有很多話要說,可事實并不是。見到他的時候,李嘉圖就什麽都不想說了。
他捧起茶杯,低頭呷了一口茶,餘光看到蘇潼擡頭看向了自己,連忙放下杯子,等着他說話。
蘇潼注視了他片刻,說,“以後不要這樣叫我,我不是你的老師了。”
聞言李嘉圖愣了愣,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一下子都回到了他的腦海裏。他的困窘和無措都消失了,心裏沉甸甸的。半晌,他看着他,問,“那是什麽?”
蘇潼目光一暗,眉頭微微皺了皺,把面前的雜志合上放到一旁,鄭重反問道,“你說呢?”
李嘉圖忍不住張開嘴,話到嘴邊卻沒能說出口。
而蘇潼語氣肯定地說,“今後我會對你負責。”
Chapter 54
蘇潼租的房子就在區圖書館附近,和吃飯的地方只隔了那座圖書館。
為了不逆行,吃完飯以後,蘇潼還是開着車繞到了圖書館背後,再折回自己居住的小區。路燈多是被路邊的樹木擋住了光線,李嘉圖望着窗外,在經過公交車站牌時試圖看清站名,但都一無所獲。
沒多久蘇潼沿着一條只能單行的小路,把車開到了小區門口,打着方向盤進了地下停車場。
畢竟是一個商業體成熟的小區,建在城市中心,綠化率很高,鬧中取靜,周邊飯店、銀行、購物廣場一應俱全。李嘉圖不用問蘇潼,也猜得到這裏的房租一定很貴。
“你在這邊租房子很貴吧?”停車場裏停滿了車輛,李嘉圖也不知道蘇潼的車位在哪裏。
蘇潼在停車場裏繞了一陣子,才找到自己的停車位。他一邊倒車一邊說,“也還好。我是用水街那套房子租出去的錢付的房租,沒花工作收入。”
他好奇道,“那為什麽不住家裏呢?”
“嗯……那套房子太大了,四室兩廳,一個人住浪費。而且住這裏離公司近,過了隧道,沒多遠就到了。”蘇潼停好了車,又說,“你過來的話,坐30路到文物苑下車就好,不過要稍微走一段路,四百米吧。”
剛才李嘉圖就是在找從學校來這裏的公交車,也不知道是不是蘇潼當時就注意到了。他從車上下來,想了想,又說,“誰說我要過來的?”
“你确定你不過來?”蘇潼調笑道。
李嘉圖跟着他走進電梯間裏,扁了扁嘴巴。
電梯已經使用了許多年,按鍵上方貼滿了安全檢測标簽,蘇潼按下了23樓的按鈕,擡頭望着數字緩緩上升。
起步的時候感覺到自己被往上提了一下,李嘉圖也看着那依次變化的數字,過了一會兒,他發覺蘇潼在打量自己,匆匆瞥了他一眼以後,又繼續盯着數字,問,“幹什麽?”
“長高了啊。”蘇潼說。
他愣了愣,嘀咕道,“我每天都喝牛奶好不好。”
蘇潼還在看着他,突然說,“哭紅了眼睛不好看,以後不要哭了。”
聞言李嘉圖呆住,電梯在這個時候停了下來,他看着蘇潼一邊低頭拆着鑰匙扣上的鑰匙,一邊往外走,自己險些忘了走出電梯。
“我中午會在公司,晚上一般是九點以後回來。周末可能也上班。”蘇潼打開門,等他走進去以後,把手上拆出來的鑰匙遞給他,“門禁卡暫時沒有備用的,我下回補辦以後給你。”
李嘉圖怔怔看着他遞過來的鑰匙,一時回不過神來。
“拿着呀。”蘇潼好笑道。
他遲疑着把鑰匙接過來,握在手裏,上面還有蘇潼手上的溫度。
蘇潼打開門邊鞋帽間的燈,把外套脫下來挂在挂鈎上,給李嘉圖找了一雙拖鞋,然後自己換好鞋,往客廳裏面走。
李嘉圖一邊把鞋子蹭掉,一邊把剛剛得到的鑰匙扣進自己的鑰匙圈裏,走出鞋帽間,房間裏的一切已經霍然開朗。
蘇潼的新家仍然是一室一廳一衛的大開間,但目測起碼有九十平米,家具不多,顯得有些空曠,加上也許是剛搬進來不久,很多東西都擺放得很淩亂。開放式的廚房和客廳之間沒有任何間隔,流理臺旁放着幾只大紙箱,李嘉圖走過去打開一看,都是書。
他的習慣和以前一樣,回到家先燒一壺熱水。
李嘉圖杵在客廳裏面,左右張望了一下,走到客廳寬敞的落地窗前。房子是東南朝向,東邊是一面完整的玻璃牆,南面一扇扇落地窗外就是陽臺。他把窗前的百葉窗打開,窗外燈火輝煌的夜景立即映入了眼簾,看得他睜大了眼睛。
“開點窗透透氣吧。”蘇潼蹲在廚房,整理他那一箱箱書籍,遠遠說道。
李嘉圖回頭看了他一眼,将百葉窗卷起來,拉開面前的落地窗。涼風突然湧進了屋子,撲面而來,讓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他看到陽臺的置地晾衣架上挂着蘇潼的衣服,回頭問,“你的衣服,要不要收進來?”
“什麽?”他抱出一大摞書,轉身全部放到了流理臺上,“哦,好。你幫我收回來吧。”
他一時找不到陽臺的燈,不過客廳的燈很明亮,全部都透到了外面。他把蘇潼的衣服一件一件從衣架上面取下來,再把衣架挂回去。收到後來,李嘉圖停了下來。
“我來吧。”蘇潼好像猜到會發生什麽事似的,從客廳裏走出來,拿過李嘉圖已經抱在懷裏的衣服,又順手把還挂在衣架上的內褲扯了下來。
李嘉圖尴尬地咳了一聲,眼看着蘇潼什麽也沒說就往房間裏面走,自己站在陽臺上吹了一會兒冷風,把發熱的臉吹涼以後,才回到屋子裏。
他沒有想到蘇潼竟然會把書都放到了櫥櫃上面的櫃子上,看着上面堆積起來的舊書,也不知是什麽年月留下來的,從擺放的方式來看,短時內也不像要再看的樣子。李嘉圖又看看流理臺上的那摞書,索性都幫蘇潼放到了櫃子裏。
旁邊燒水的壺突然響了起來,吓了李嘉圖一跳,壺口出來的水蒸汽噴到了他的毛衣袖管上,轉眼間就濕了。
他抓了抓手肘上那片潤濕的毛線,手心裏多了一些墨綠色的絨毛。
“怎麽了?”蘇潼從房間裏出來,看他呆呆站着,問。
李嘉圖把手攤給他看,說,“水蒸汽的水把毛衣弄濕了。”
蘇潼走過來,拉過他的手撥掉上面黏着的細絨,又吹了吹。涼涼的氣流讓李嘉圖手心發癢,手指忍不住扣了一下,還是把手掙開了。
“毛衣脫掉吧,開空調就不冷了。”蘇潼說着,從冰箱頂上拿起空調遙控器,打開了客廳裏的立式空調。
他低頭握住了毛衣的衣沿,還是覺得當着蘇潼的面做脫衣服的動作很奇怪。
正當他遲疑的時候,蘇潼問,“要洗澡嗎?”
“啊?”李嘉圖始料未及,臉登時就紅了,腦袋裏一片空白,竟然不知道要回答什麽好。
見狀蘇潼皺起了眉,想笑又笑不出來,擰了一下他的鼻尖,“小孩子腦袋裏面裝些什麽啊?我把衣服都找出來放床上了,你要想洗了再睡就去吧。”說到這裏,恐怕他自己也覺得話說得奇怪,不由得止住了,半晌突然把手裏的遙控器放回冰箱上,順手打開冰箱,問,“要喝牛奶嗎?”
李嘉圖看到他的身子被冰箱門擋住,扁了扁嘴巴,“我先洗澡去了。”說着,埋着頭快步往卧室走去。
蘇潼現在的卧室比以前的寬敞許多,但東西還是和之前一樣,少得可憐,感覺就像他只是把原本單身宿舍卧室裏的東西,原封不動地搬進了一間更為寬敞的房間裏。
床上放着一套幹淨的睡衣,和一盒未開封的內褲。李嘉圖把衣服抱起來,拿着未開封的盒子,長長地籲了口氣,可一直緊繃着的心髒好像并沒有因為深呼吸而得到放松,反而越跳越快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心煩意亂的緣故,李嘉圖在浴室裏脫衣服的時候,脫下來的襯衫和褲子都沒在架子上放好,一股腦地全掉進了地上一個裝滿水的盆子裏。他頓時就愣住了,第一個反應就是——明天早上自己穿什麽。
這麽一來,原本攪得他心神不寧的事情就從他腦子裏飛走了。他把衣服從水裏撈出來,苦惱地撓了撓額頭,直到浴室裏的冷空氣把他凍出了一身雞皮疙瘩,才想起要打開浴霸和蓮蓬頭洗澡。
如果不是蘇潼說,李嘉圖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長高了這件事,而這件事情得到确認,還是在穿上蘇潼的睡衣以後。
幾個月前自己還需要彎下腰把褲腿折起來一些,才能不讓褲腳拖到地上,現在倒是好了一點,起碼不需要再把邊緣折起來了。
可是看着被水泡濕的襯衫,他還是感到頭疼。
他拎着半幹不濕的衣服從浴室裏出來,帶着一身水汽,想問蘇潼家裏有沒有電吹風把衣服吹幹。
蘇潼坐在客廳裏看電影,看他一臉懊惱地從浴室裏走出來,問,“怎麽了?”
“衣服不小心掉水裏了。”李嘉圖問,“家裏有電吹風嗎?”
他搖頭,說,“丢洗衣機裏吧,洗掉就好了。”
“可是現在洗——”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明天早上肯定幹不了的。”
蘇潼理所當然地說,“穿我的衣服不就行了?你現在穿應該也合身了。”
李嘉圖頓時語塞,支支吾吾了半天,只好說,“好吧。洗衣機在哪裏?”
他往進門的方向擡了擡下巴,“鞋帽間裏。”
電視上正在播放歷史題材的電影,雙方在兵戈鐵馬中厮殺的聲音回蕩在屋子裏的每個角落。李嘉圖沒有找到鞋帽間的燈,就着客廳的燈光走到洗衣機前面蹲下來,把襯衫丢進去,牛仔褲放進去以前先解下了上面的腰帶。
他蹲在洗衣機前面,看不清旋鈕和按鈕旁邊的字,就地往光源處跳了一小步,問,“燈在哪兒?”
“你放裏面吧,我待會兒一起洗。”蘇潼猜到他想幹什麽,回答道。
用洗衣機洗衣服畢竟不是什麽節水的事,無論在家裏還是在宿舍,大家都是盡量把衣服堆在一起洗。
李嘉圖還是在地上蹲了一會兒,突然站起身來快步走到客廳,站在沙發後面對蘇潼說,“我不是故意弄濕的。”
蘇潼正看電影看得起勁,聞言茫然地望了他一眼,回過神來以後說,“我知道。”
這麽一說,反而顯得他自己此地無銀三百兩。李嘉圖咬了一下嘴唇,不吭聲了。
“喝了牛奶早點睡吧。”蘇潼往廚房那邊遞了個眼神。
李嘉圖轉頭看到流理臺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杯牛奶。
他把牛奶捧在手心裏,又走回沙發旁邊,問,“你呢?”
“我洗過澡就睡了。”說着,蘇潼拿起遙控器,按下了暫停鍵。
李嘉圖站在原地認真喝着熱牛奶,眼角瞄見蘇潼起身往卧室裏面走。他咕嚕咕嚕大口大口地把牛奶喝完,放回水池旁邊,往卧室裏走去。
臨門看到蘇潼拿着換洗的衣服從裏面走出來,差點撞了個滿懷。
蘇潼看到他,愣了兩秒,忍着笑把他嘴唇上面的奶跡擦掉,轉身往浴室裏去了。
李嘉圖在門口站了幾秒鐘,直到蘇潼關上門,才走進了卧室裏。
臉上很幹,他試圖在房間裏找到可以補水的東西,很容易就找到了蘇潼的保濕乳液,剛剛拿起來,他的注意力就被旁邊放着的一張紙給吸引住了。
心突然又劇烈跳動起來。李嘉圖知道這張紙是什麽,他寒假裏見到過一張一模一樣的——上學期的期末考試成績單。
Chapter 55
浴室裏傳出了水聲。
李嘉圖猶豫了很久,才終于拿起那張紙打開。沒有任何意外,果然是成績單。或許是經歷過那個喘不過氣的寒假,再看到自己的成績,李嘉圖也沒有一開始那麽不知所措了。
他頹然坐在床上,半晌,用力搓了搓自己幹燥的臉,最後洩氣地把成績單重新折起來,放回桌上。就這麽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李嘉圖想起喝過牛奶的杯子還放在廚房裏,起身走到外面把杯子洗幹淨,放到一旁的杯架上。
李嘉圖坐在電視機前,看着電視上暫停的畫面發呆。表情猙獰的演員正好在一個大特寫,就連眼睛裏的血絲都暴露無遺。他又開始擔心那個問題——不知道蘇潼要怎麽問起他的成績。
可他會問嗎?李嘉圖揉了揉太陽穴,忽然覺得又困又累,還是回到房間裏,鑽進被窩,關上了燈。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浴室裏的水聲停了。已經合上眼的李嘉圖聽到了浴室門打開的聲音,睜着眼睛盯着黑暗。房間門虛掩着,過了一會兒,他看到黑暗裏多了一道光縫,還有蘇潼站在光裏的身影。
他沒有進來,很快門再度掩上了。
李嘉圖翻了個身,縮成一團,握住了自己的腳踝,僵了一陣子,又松開。他想着再這麽下去不是辦法,總要說些什麽。但要怎麽說呢?他解釋不了自己為什麽會狀況百出,又說不出信誓旦旦的保證。他抓了抓旁邊另一只枕頭,把臉埋到了枕頭裏。
客廳裏響起了電影的音效和演員的對白,好像恢弘的畫面永遠不會結束,時時刻刻都在天崩地裂似的。突然,這些聲音都沒有了。李嘉圖轉身面向牆,沒多久,再度看到蘇潼推開了門。
“睡着了嗎?”蘇潼輕聲問着,打開了牆角的夜燈。
李嘉圖聽到聲音,驀地就從床上坐了起來。
看得蘇潼愣了一愣,好笑說,“怎麽弄得像詐屍似的?”
他抓緊被子,看到他關上房門,借着夜燈昏暗的光走到床鋪的另一邊,坐了下來。
李嘉圖依稀看到他拿着手機,不知道在搗鼓着什麽。他想象不到蘇潼将要說些什麽,可壓抑在心底的事情終究讓他按捺不住,望着蘇潼低頭的背影,李嘉圖還是忍不住爬過去,從背後一把摟住了蘇潼的身體。
他的頭發還沒幹透,帶着溫和的發香,身上也是沐浴露淡淡的味道。他的身體是溫暖的,盡管被李嘉圖抱住的瞬間,僵硬住了,可很快又放松下來。
李嘉圖環緊了自己的手臂,鼻子嘴巴都壓到了他的頸窩裏。
“怎麽了?”蘇潼側過頭,安撫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輕聲問。
他一句話也沒說,就只是抱着他,咬痛的嘴唇松開了,親在他的頸窩裏,鼻腔突然就泛酸得很難受了。
蘇潼任由他抱着,不再追問什麽。
沉默滞留在黑暗裏,而牆角裏明黃色的燈發着暖暖的光,也讓黑暗顯得不那麽噬人。
很長時間過後,蘇潼打開手機的光。李嘉圖看到上面的時間,還是不願把他放開。
這時,蘇潼問,“睡覺嗎?挺晚的了。”
“我不是故意的。”李嘉圖甕聲甕氣地說着,埋下臉,“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對不起。”
他微笑寬慰道,“跟我道什麽歉?你化學考了滿分啊,我還欠你一個約會呢。”
這話并沒有讓李嘉圖聽着開心,他圈緊他,沒輕沒重地在他頸子後面咬了一口。
蘇潼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再開口時,便不再開玩笑了,只說,“沒關系,慢慢來。還有很多時間,你要對自己有信心和耐心。”
李嘉圖怔住,手稍微松開了一些,問,“那你呢?”
趁着他松開手,蘇潼轉過身,反問,“我什麽?”
李嘉圖望着他,不知從何說起。
蘇潼想了想,低頭握住他發涼的手,說,“我會幫你。但你要記得,這終究是你自己的事情。”
李嘉圖的手指扣住,忽然直起身把蘇潼撲到了床上。
蘇潼大吃一驚,倒在床上,看着他,好氣又好笑,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又被他抱住了。
晚上,李嘉圖是抱着蘇潼睡着的,後來有沒有松開,全然不記得了。
只是早晨手機鬧鐘響起來的時候,蘇潼已經不在身邊了,他睡眼惺忪地坐起來,右邊肩膀和手臂都酸疼得厲害,恐怕是睡覺時被蘇潼壓到才這樣的。
他趿着拖鞋走出房門,聞到屋子裏飄着黃油面包的香味,走到廚房,真的是蘇潼在做早餐。
“早。”蘇潼把煎得兩面金黃的吐司面包裝到了碟子裏,看看時間,提醒道,“趕快刷牙洗臉,過來吃早餐。完了我送你回學校。”
經他提醒,李嘉圖才想起來時間就要不夠了。就算不趕回去做早操,早讀課總是要上的。李嘉圖五分鐘內結束了洗漱工作,随手扯過一張毛巾擦掉臉上的水,完了才發現拿到的是蘇潼的毛巾。他愣了愣,心裏掠過了一片懊惱。
他回到客廳,看到蘇潼倒了滿滿一杯牛奶,說,“先吃吧。”
“你不吃?”眼見他拿起那只裝了半杯咖啡的杯子,兩口喝淨了裏面的咖啡就離開餐桌,李嘉圖忙問。
蘇潼的聲音從卧室裏傳出來,“我吃過了。”
“哦……”李嘉圖心想他怎麽起床的時候沒叫上自己,可剛剛想完,自己就先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這個時候還沒到上班高峰期,回學校頂多也就十五分鐘的車程。李嘉圖盤算着時間完全來得及,吃的時候慢條斯理的。蘇潼煎的吐司上抹了鹹黃油和雞蛋液,吃起來特別香。
他津津有味地吃着早餐,揉了揉眼睛,腦袋裏面空空的,什麽都沒有,只一味覺得這個早上特別清閑,清閑得好像接下來不用上學了似的。
“衣服我放床上了。”比起李嘉圖,蘇潼的動作明顯迅速許多。
他一邊扣袖扣一邊走往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從辦公椅上拿起一只公文包,快速收撿着桌上的文件塞進包裏。
扣上公文包,蘇潼整理着并不端正的領帶,低頭檢查還有什麽沒有帶的東西。
片刻,他擡頭望向李嘉圖,噗嗤一笑,問,“怎麽了?”
經他一提,李嘉圖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看呆了。他撇撇嘴,轉回身去繼續吃早餐。可還沒吃兩口,他又忍不住轉身問蘇潼,“你現在上班都穿西裝嗎?”
“不是。今天要參加個正式會議,稍微穿正式一些。”說着,蘇潼提着公文包走過來,随手放到餐桌上,又折回了房間裏。
他的動作太快了,看得李嘉圖也不知不覺加快了自己吃早餐的速度,沒等幾分鐘,蘇潼拿着西裝再從卧室裏出來,他已經吃完了。
“去換衣服,碗我來洗。”蘇潼催促道。
李嘉圖立即回房間換衣服去了。
穿襯衫的時候,他伸直了胳膊,再次感覺到了上臂的酸痛。李嘉圖換好衣服,走到桌子前面拿起那張成績單,想了想,折疊幾回揣到了外套口袋裏。
蘇潼在這段時間裏,洗好了餐具,放進消毒碗櫃裏消毒。
“我什麽時候都可以來嗎?”換鞋出門的時候,李嘉圖不太确定地問。
蘇潼站在門邊等他,“當然啊,這是你家。”
他正系着鞋帶,聞言驚訝地擡起了頭,只見蘇潼對他微微一笑,提醒道,“快點兒,上學要遲到了。”
李嘉圖一聽,連忙踮着另一邊腳從屋子裏跳了出來,蹭了兩下就在不解鞋帶的情況下把腳塞進了鞋裏。
好在出門得早,果然沒有遇到高峰期的車流。
李嘉圖在路上看到許多穿着校服的學生,都是趕着去上學的。
化學課的新老師布置的作業他看都沒看一眼,昨天的物理作業也沒做,既然蘇潼沒有主動問起這些事情,李嘉圖當然也就沒說。但他打定主意回到學校以後,先把課後作業寫完了再說。
“從我們學校有公交車到你上班的地方嗎?”過了隧道,李嘉圖問。
蘇潼稍微回想了一下,說,“乘89路到東盟公交站,再往中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