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循環(二)
第103章循環(二)
應不識的表情變得很古怪,他看了看裴真,又看了看百裏決明,才道:“這個女的你們都見過,和她照過面,說過話。”
裴真心中浮起一個不可思議的答案,眸子裏掠過驚訝,“難道……”
難怪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可是這樣一來,事情就變得更詭異了。
百裏決明摸不着頭腦,“到底是誰?你們說話能不能別賣關子,我最讨厭故弄玄虛的人,給爺竹筒倒豆子一股腦說明白。”
應不識吸了一口氣,道:“是穆關關。”
百裏決明瞪大眼,“那閨女兒怎麽跟着謝岑關跑西難陀去了?”
應不識的表情更古怪了,“你不知道穆關關是誰?”
“我知道啊,穆知深他堂妹,挺機靈一丫頭。”百裏決明滿肚子疑問,“為何連心鎖裏沒有她的腳步聲?她吃飽了沒事幹跟着謝岑關去西難陀幹嘛,謝岑關那個二百五把她給拐了?”
四下裏靜寂,連鬼侍都噤了聲兒。這玩意兒實在不好解釋,更何況百裏決明日前還四處宣揚他要娶穆關關。要是他知道穆關關就是謝岑關,他恐怕得挖個洞再把自己埋一次。
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裴真,指望他出來解釋。裴真無可奈何,咳嗽兩聲,道:“只有一人的腳步聲,卻有兩個人的聲音,最合理的解釋當然是這聲音都是同一個人發出。”
“哈?”百裏決明沒聽明白。
裴真嘆了口氣,扶額道:“前輩,謝岑關和穆關關本就是同一個人。先頭我就想告訴你,奈何實在不知如何啓齒。七月半我聯合漓水鬼村圍剿天都山,想要攪亂大比盜出六瓣蓮心。謝岑關渾水摸魚用穆關關的身份潛入宗門,趁亂進入十八獄偷盜九死厄,被二娘子和穆大郎君攔了下來。謝岑關擅長易容變裝,口技也十分了得,前輩上了他的當了。”
裴真說的每個字兒百裏決明都明白,可連綴在一起他就聽不懂了。
“什麽玩意兒?”百裏決明不可置信,“你再給我說一遍。”
“老前輩,您是不是耳背?”應不識不耐煩了,“師郎君的意思是,謝岑關就是穆關關!”
恍若當頭一個焦雷,劈得百裏決明愣在當場。他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都被劈得四分五裂,腦袋裏炸過一般什麽都不剩下。記憶裏天都山那個鵝黃衫子明眸善睐的小丫頭,慢慢和鬼國裏那個吊兒郎當、狡猾欠扁的男人重合在了一起。他萬分錯愕,目瞪口呆。
怪道穆關關初入山門,騎在牆頭就那麽巧地碰見了百裏決明,還一點兒也不怕生,圍着百裏決明師兄長師兄短,這厮壓根就是故意的。百裏決明當她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女娃兒,有幾分像尋微,還屢屢為她解圍。現在想來,這厮心裏頭不定怎麽嘲笑百裏決明呢!
百裏決明咬牙切齒,道:“逗爺玩兒呢?”
他眉宇間風雨欲來,烏雲罩住了臉龐,整個人周身浮起騰湧的煞氣。一個暴怒的鬼怪,着實令人心驚,尤其這鬼還是百裏決明。應不識觑着他神色直淌汗,撐着膽子道:“您不是不知道,我老板就這德性,他也不是有意的。您看在他是尋微娘子親爹的份上,饒了他這一回吧!再要不然,您親自去西難陀把他捉回來,到時候您想怎麽處置他,就怎麽處置他。”
百裏決明冷笑,“尋微沒這麽一個不男不女的爹,好好一個大男人,裝什麽姑娘?我看他是成了鬼,就不做人了。既然去了西難陀,就永遠別回來!他要是敢回來,我切了他的小玩意兒,讓他當個真姑娘。”
應不識下意識看向裴真,那個同樣愛扮女人的男人氣定神閑坐在靠背椅上,端着茶盞面不改色、不動如山。
“前輩莫要動怒,眼下不是生氣的時候。”裴真放下茶盞,低眉沉吟,“謝岑關為何會用兩個聲音,自己同自己對話?”
百裏決明也摸不着頭腦,只要設想一下那場景,胳膊上就冒雞皮疙瘩。謝岑關獨自進入西難陀,走在漆黑的密林裏,不時用兩個聲音對話,就好像自己身體裏住了兩個人。這對話還不斷循環、重複,一遍又一遍,光想一想就十分詭異。
連心鎖裏的符紋仍在轉動,說明裏頭記錄的東西還沒有放完。謝岑關又說了一遍同樣的話,之後就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寂靜中只有軋軋不停的腳步聲。計算時間,他起碼已經走出了三裏路。寂靜持續了半個時辰的時間,所有人默默聽了半個時辰謝岑關的腳步聲。最後連腳步聲都停了,連心鎖裏萬籁俱寂。沒有蟲鳴,更沒有鳥叫,連之前的水聲都沒能再聽見,沒人知道謝岑關停在了什麽地方,又在做些什麽。
或許謝岑關把連心鎖給扔了,這後面壓根兒就沒聲兒了。百裏決明等得很不耐煩。
“後面沒聲兒了。”應不識小聲提醒。
然而裴真依然固執地聽着,連心鎖裏頭的聲響太細微,周遭無人出聲,免得蓋住什麽聲音線索。符紋慢慢地旋轉,大家盯着連心鎖鎖頭的閃光,不願意漏掉一星半點的聲音。然而,符紋轉動了整整一炷香,直到連心鎖鎖頭的青光消失,符紋停止旋轉,裏頭果真沒有發出半點兒人聲。
百裏決明很失望,擺弄了那連心鎖好一會兒,依舊沒有找到更多東西。
裴真神色凝重,精致的眉頭打成了一個結。他低眸望着那連心鎖,長而翹的睫羽遮住了眼眸。謝岑關,這個名字對他來說熟悉又陌生。他從未真正認識過那個男人,“父親”對他來說是一個虛無的象征。母親和阿婆說起“父親”的時候,仿佛在訴說一個古老的英雄傳說。謝氏源流這部長而莊嚴的史詩中,謝岑關是最顯赫的英雄,而他謝尋微是謝岑關唯一的兒子。
他因此而自豪,他曾像盼望神仙顯靈一樣盼望“父親”歸來。直到謝家滅門,直到師尊拉起他的手,他終于放棄那個只生活在母親和阿婆回憶裏的男人。
時隔二十二歲,他終于見到了所謂的“父親”,然而這個男人并不是母親口中的芝蘭玉樹,他是一只乖張放肆的鬼怪。他甚至早已歸來人間,只是從來不曾與他的兒子見過一面。
真可笑,裴真勾起一抹嘲諷的笑,他非得去救謝岑關麽?他從不是什麽正人君子,更不是卧冰求鯉的孝子賢孫。謝岑關利用師尊撫育自己的孩子,從此做個萬事大吉的甩手掌櫃。他憑什麽冒着失去師尊的風險去救這個可笑的男人?
裴真擡起手,想要喚鬼侍逐客,應不識陪着笑臉,想要再勸勸百裏決明,讓他去西難陀救人。謝尋微縱然有能耐,終究是個血肉凡胎。若百裏決明肯出手,謝岑關獲救的成算會大上許多。
就在這時,百裏決明手裏的連心鎖再次青光閃爍。所有人眸子一縮,鎖頭自動閃光,說明是千裏之外的謝岑關在呼喚這個連心鎖。
應不識撲過來,顫着手打開鎖頭。
他們聽見劇烈的喘息,是一個人在連心鎖的另一頭呼哧呼哧喘着氣,似乎已經精疲力竭。遠處有許多奇怪的聲響,“沙沙沙”,好像是什麽東西在草地裏爬行。
謝岑關遭遇了什麽?此刻可還清醒?他到底在哪裏?
縱然厭惡,縱然不願意多說一句話。裴真撐着桌子,指節用力得發白,終究沒有忍住,低低喊了聲:“謝岑關!”
百裏決明也在旁邊喊:“二百五,你怎麽樣?在就吱個聲兒,你他娘的成天找死,你對得起尋微嗎你!”
失去聯系整整六天,連心鎖終于傳來謝岑關的回應。他似乎笑了兩聲,嗓音極度沙啞粗粝,像有許多沙子積壓在喉嚨裏。
他說:“百裏前輩,不要讓尋微來救我。”
話音剛落,不給任何人提問的機會,鎖頭熄滅,一切歸于靜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