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精怪,人類與救贖
本來秋天天黑的就早,有些人家為了省燈油,已經上炕歇息了。
這突如其來的地動讓整個村子的人都懵了。
一時間,孩子們的哭鬧聲,婦女爺們兒們的驚叫聲,家畜狗狗的慘叫聲響徹了整個村子。
人們顧不得點燈照明,披上衣服抱起孩子就往外面逃。
青團兒家也亂成了一團,小狐貍沒有站穩直接從青團兒奶奶的腿上掉了下來,砸在地上啃了一嘴泥。青團兒奶奶顧不得管它,下意識地用身子護住青團兒,青團兒媽則是踉踉跄跄地從廚房折返了回來。
不過,好在這地動來的快去的也快,對村民和建物沒啥傷害,但大家都被吓破了膽不願意回屋去。
衆人自發地去寬闊的麥田避難,并在麥地裏點上麥稈堆取暖。
青團兒奶奶看見遠處的火光後,說道:“今晚咱也別在家裏了,去麥田躲躲吧。”
青團兒媽應道:“那我去給你和青團兒收拾兩件衣服,夜裏涼別凍着了。”
青團兒奶奶怕有餘震,硬拽着青團兒媽不讓她去:“別去了,萬一再震了咋辦?咱家這土坯房子可撐不住。”
青團兒捂着嘴打着哈氣,懶洋洋地說道:“沒事兒,大家都回屋洗洗睡吧。這冤有頭債有主,地動也不是朝着咱們來的。它有怨氣要出我能理解,牽連了咱們一次我姑且忍了,要是再有一次我準讓它知道我的厲害。”
小狐貍從地上爬起來,吐吐嘴裏的泥,一只爪子插着腰,另一只不忿地揮舞着,嗷嗚嗷嗚地樣子活像村婦在罵街。
衆人一愣,趕情這地動還不是普通的地動?
付守仁想起青團兒講過的琴蟲的事情,便問道:“可是琴蟲在作祟?”
青團兒搖搖頭,但卻一副不想多言的樣子。
衆人雖然好奇的抓心撓肝的,但也知趣的沒多問。大家都是相信青團兒的,既然她說沒事兒就指定沒事兒。
付守仁父子幫着青團兒媽收拾了被打翻的湯鍋,還有雜亂的院子後,就告辭回家了。
期間,桂芳夫婦抱着小老三過來查看青團兒家的情況,青團兒媽向他們簡單地說了幾嘴後,本來想去麥田避難的桂芳也決定抱着孩子回家休息,畢竟孩子才剛剛病好,身體虛弱經不起折騰。
到了後半夜,在麥田避難的人發現沒有發生餘震之後,也陸陸續地續回家休息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時候,村子裏尤其安靜,大家普遍都還在睡夢之中,畢竟大多數人折騰了大半夜才剛剛睡下。
在寂靜中,一陣敲棒子的聲音驚醒了衆人。
“大家快起來幫忙,紅旗村昨晚被滑坡沖垮了。”
村長一驚,呲溜一下就爬了起來,紅旗村?開采石場的不就是紅旗村嘛?!
等他趕出去的時候,就發現前來敲棒子的通知人已經被團團圍住。
“啥?你說紅旗村被埋了?”
那人是一路跑過來的,這時候正喘着粗氣:“可不是呗,埋了一宿了,早上我們村有人去采石場辦事兒的時候才發現的。勞煩各位趕快去幫幫忙吧!人命關天呢!”
村長趕緊拉住他:“滑坡,跟昨晚的地動有關系嗎?”
那人道:“有沒有關系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附近就那一個村子被石頭和泥土給埋了。”
村長心中一涼,響起昨天村裏老人對他的連番轟炸。
這開山取石可是會被山中精怪所怪罪的...
但是也容不得他多想,他趕緊安排人手前去救援,時間就是生命呀。
青團兒也被吵醒,正賴在炕上不願意下來,這時,一只螢火蟲從遠處飛來,穿過門縫飛進屋來,它繞着青團兒飛舞了兩圈後,最終停在了她的指尖上。
青團兒道:“我真心不想管這些閑事兒。”
螢火蟲張張翅膀,久久不肯離去。
青團兒皺着眉毛嘆息道:“好吧,好吧,看在你可憐的份上我便幫幫你吧。”
說罷,她爬下炕穿好衣服,跟奶奶交代好要出去一趟後,又專門去廚房抓了兩個昨天吃剩下的菜餅子,想要帶着當早飯。
出了家門,她又噔噔噔地跑到付守仁父子家,這剛要敲門呢,趕巧門就自己開了,許建設推着自行車走了出來。
“青團兒,有事兒嗎?”
許建設正要去紅旗村幫忙呢。
青團兒非常自覺地爬上自行車後座:“帶我一起去嘛。”
---------
再次醒來,陳伯發現周圍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分不清時辰方向,他伸出手向四周摸索求生,然而四面就只有石壁環繞,看來他是被困住了。
緩了緩神後,他開始呼喊兒子和兒媳婦的名字,但是一直無人應答,他再次慌張了起來,因為他不知道住在隔壁的兒子兒媳是否安好。
快要60歲的老人到底是有些氣力不足,沒喊一會兒他就有些氣喘籲籲了。
陳伯只能停下來休息一會兒。突然,他想起昨晚朝着他砸下來的房梁,趕緊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萬幸沒有受傷。
慶幸之餘,他愈發擔心起兒子和兒媳的處境。然而,現在他能做到的,好像就只有等待。
靠着石壁休息之際,他斷斷續續地想起昨晚發生地動時的場景。
橫梁倒塌之時,黑暗之中好像有一只手替他擋了一下,然後又拉了他一把。
如此,他才幸免遇難。
這麽想着,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昨天被拉過的胳膊,咦,怎麽感覺有種油膩膩的感覺?他擡手一聞,竟然有股子蔥油餅的味道。
陳伯愣了一下,心裏若有所感。
陳伯的兒子在村裏的采石場工作,昨天,兒子發了工錢,兒媳婦為了孝順公爹便給他烙了張蔥油餅吃,陳伯舍不得,這好東西不值得給他這個快要入土的老頭子吃。
他上山打完柴又路過了山腳下的山神像,他便照常停了下來,放下背簍,找了塊石頭坐下,對着山神像自顧自地唠叨起來,講講村裏的趣事,講講自己家裏的瑣事,比如兒子兒媳沒有嫌棄他是個沒用的老人,對他非常孝順;再比如他一直盼着家裏能夠添新丁,等等。
說得累了,他便打開幹糧袋開始吃午飯,結果發現裏面竟然裝着他不舍得吃的蔥油餅,他笑了笑,明白這是兒子兒媳偷偷給他裝上的。
陳伯這次沒有拒絕孩子們的孝心,他撕下半塊蔥油餅給山神供上,另半塊自己吃下。
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還記得自己七八歲大時候,他爹帶着他和他娘從山東逃荒過來,在紅旗村紮了寨。
為了生計,他爹農忙的時候開荒種地,農閑的時候上山打獵,有次他爹去了山裏好幾天都沒有回來,村裏人都說他爹興許是被野獸害了性命。
他不願相信,非要上山去尋他爹,路過山腳立着的山神像的時候,他想着好歹是個神仙,便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學着戲文裏的話許諾道:“皇天在上,後土在下,只要能讓我爹平安回來,我便日日供奉與你。”
剛剛許完諾,他娘就找了過來,聲淚俱下地拽着他:“娃,你說你上了山,要是遇見危險了,留下娘一個人可咋辦才好?”
他不忍他娘哭泣,只好跟着他娘回了家。結果沒幾天,他爹完好無損地回來了,還帶了一窩肥碩的兔子。
他娘追問他爹到底去了哪裏?
他爹也摸不着頭腦,只是解釋說在山裏迷了路。
但陳伯一直認為是山神顯靈,從此,他每天上山砍柴路過山神像的時候,都會給它打掃一下,并把自己的午飯分一些出來供奉給它,就算壞年頭裏只能吃樹根度日的時候,也沒忘記給它供上一根。
日子久了,他對山神像也産生了一種莫名的親近之感,越看它越覺得它慈眉善目;雖然它不會說話,他仍然喜歡跟它唠叨幾句;偶爾眼花的時候,他竟然感覺它在朝着自己慈愛地笑。
思及至此,陳伯在心裏禱告起來:“求求你救救我的兒子兒媳吧,他們都是好孩子,不該被埋在這裏。”
突然,陳伯聽見了一個女童音:“就是這裏?哦,我知道了,真是唠叨死了。”
緊接着頭上的石板被移動開來,一縷陽光照在陳伯灰撲撲的臉上,陳伯不适應地捂住眼睛,一只螢火蟲飛了進來,輕輕地落在他的手背上,似乎正在安撫着他。
一個漢子扒開剩下的石塊,把他救了出來。
陳伯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斷臂殘垣,他得救了。
小女童指揮着漢子又把陳伯的兒子和兒媳挖了出來。
萬幸,陳伯的兒子和兒媳只是被砸暈受了點皮外傷。
陳伯喜極而泣,朝着山神像的方向跪了下去,一邊磕頭一邊念叨道:“謝謝你,謝謝你。”,接着他又對着女童和漢子說道:“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螢火蟲繞着陳伯飛了兩圈,一直不肯離去。
小女童催促道:“走吧,你不是說有東西要給我嘛。你要是堅持不住消散了,我豈不是又做了賠本買賣。”
螢火蟲這才戀戀不舍地飛回小女童身邊。
這時,其他的救援隊伍看見漢子,欣喜地喊道:“公安同志,能不能過來幫幫忙?”
漢子對女童道:“青團兒,你自己小心點,我去別的地方救人了。”
青團兒點點頭:“你去吧,建設叔。”
原來這漢子和女童就是青團兒和許建設。
許建設走後,青團兒也沒停留,帶着螢火蟲就往山腳下走。
陳伯心裏莫名地咯噔一下,鬼使神差的尾随着青團兒去了。
青團兒跟着螢火蟲找到了山神像,蹲在地上就開挖。
陳伯走上前一看,山神像的一只胳膊連帶着手已經碎成了蛛網狀,聯系起昨天救自己的那只手,陳伯似乎明白了什麽,心中泛起五味雜陳。
他走上前用袖子擦拭着山神像身上的落葉,漸漸的淚水已經流了下來。
萬物有靈,誠然不假。
螢火蟲停在他的面頰,似乎是不想讓他繼續哭泣。
青團兒見狀道:“讓他哭吧,你為了救他都要消失了,咋地還受不得他感激的淚水?”
陳伯一愣:“什麽?它要消失了?”
青團兒從土中挖出一個香爐,拍幹淨上面的塵土後,揣進懷裏:“可不是呗,消失前還不放心你,特地撐着要消散的身體前來求助,求我救救你。”
陳伯不敢置信道:“它可是山神,神仙怎麽會消失?”
青團兒道:“什麽神仙,不過是誕生于人類信仰的精怪罷了。它們生于人類的信仰,消散于人類的信仰,一生都要被困在出生之地,傾聽人類的願望,不能修行,沒有來世,身上的法力全部來自于信徒的虔誠。
當信仰之力消失之際,也就是它們消失之時。真是可悲到了極致。”
聽着青團兒的話,化身為螢火蟲的它好似回憶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它誕生于山神像的身體裏,從有意識開始,它就一直站在這裏接受人們的跪拜和香火,傾聽人們的祈求和願望。
人類的孩子們和小動物們似乎都很喜歡它,經常會在它身邊玩耍,偶爾,它可以品嘗到人類供奉的美味食物。
它覺得自己幸福極了,因為它是真心喜歡着山林,喜歡着人類,喜歡着世間的生靈。
然而,經過山海桑田的變遷,漸漸的,它似乎被人們所遺忘了,沒有人再向它祈願,沒有人再為它供奉食物,它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為什麽人類都不再喜歡它了。
後來,它開始體力不支,漸漸的陷入了沉睡,不知道過了多久,當它再次醒來,他看見了一個小男孩在向它祈禱。
它用盡最後的法力飄到森林上空,幫助男孩找回了父親。看着男孩父子相聚,它真的非常高興。
它開始期待着男孩會遵守承諾前來供奉它。
其實....即使不來供奉也不要緊,只要可以偶爾陪陪它。
令它沒有想到的是,這個男孩從此風雨不誤,一連幾十年,每天都會出現在它的面前......
它擡起疲憊的眼睛最後看了一眼已經遲暮的男孩,它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起來。
青團兒嘆了口氣,道人世間生離死別不過尋常,鬼神精怪雖然強大亦是弱小,一切不過都是周而複始的一環而已:“跟它道個別吧,也算了結了你們之間的善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