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亂世華容13
潘老這一行禮,?杜長秋可就坐不住了。
“不用不用。”杜長秋連忙扶他,連聲說,“其實我也是想和老丈多探讨一下關于調鼎之事,?我一直都十分鐘愛調鼎之道,?只是一直都算是自己誤打誤撞。”
“如老丈所見,你看我這卻有不少好調料,可是都搭配的十分粗糙,?我也是第一次發現,?這羊排烤好了,居然這麽好吃!”杜長秋說到最後這句,?那簡直就是發自肺腑。
這态度顯然也讓覺得自己冒犯的潘老松了口氣,?他恢複了放松的斜坐,?又拿起酒,輕輕地抿了一口,?便大吼了一聲:“好!香氣凝而不散,?入口柔和,滿口果香,?太好了!”
“不行,這麽好的果酒,?得配好菜!”潘老不等杜長秋說話,又連聲對他說,“小兄弟,?要不要和我去家裏,為了報答你這酒,我怎麽也得給你做些好吃的,不然老朽心中難安啊!”
“那我就恬顏答應了?”杜長秋也不推辭,這潘老實在是和他現實中的導師性子非常相似,?讓杜長秋特別親切,兩人言談之中,就立刻站起身,又收拾了一下采好的春菜,三人一牛,邊晃悠悠地步行回到了潘老的家中。
潘老就住在十味鋪子的後面宅院裏面,從小院進門,裏面不大,收拾的也雜亂,器皿到處都是,但是門口長着一些新鮮的青菜倒是收拾的極好,廊下的臘肉也挂的十分整齊。
“你喜好調鼎之道,那來和我一起做春宴吧!”潘老似乎完全不懂什麽是客套,帶着杜長秋就直奔最大的廚房。
廚房寬敞明亮,占得是屋子裏最好的地方,裏面鍋碗瓢盆處處都是,老人興沖沖地拉着杜長秋,一點也沒歇息,就帶着杜長秋開始做春宴。
這春宴,是踏春回來後的席面,全都是選的春日自然生長的野菜,春咬耳草、野春韭、野蔥、荠菜、苦苦菜和一種名叫鵝兒腸的野菜,就是潘老和孫子今日摘回來的全部春菜。
“可惜城邊沒野椿樹,我做椿芽炒蛋可是一絕。”潘老一到了廚房,整個人那簡直是精神百倍,一邊教杜長秋怎麽收拾菜,一邊念叨,“我做的椿芽腌菜也好吃,羊羹每回都能吃兩大碗飯呢……算了,如今也找不到黑腳雞的蛋了,有椿芽也沒用。”
老人完全不需要杜長秋的回答,在那兒自己就跟自己聊完了,杜長秋跟着他收拾這些野菜,發現潘老這手穩的簡直不可思議,而且他所有的菜,都收拾的十分幹淨,最後選段都是整齊地切好,每個中段和尖尖都分開,擺在一邊。
杜長秋開始沒看明白這是什麽操作,緊接着就看到老人拿了一塊臘肉下來,接着切丁切片,最後又讓孫子羊羹從外面割了一點新鮮的豬肉來。
“咬耳草配腥膻之物最好,但是放姜片過水之後與蔥涼拌,味道又極為不同,你試試。”老人先飛速拌了個涼菜,放在個古樸的陶盤裏,然後遞給杜長秋一小撮,讓他試試。
杜長秋開始壓根不信,這春咬耳草是香,但是和蔥一起,杜長秋十分難以想象。他将信将疑地用嘴巴接了,一咀嚼,結果入口,是野蔥的辛辣和一股微酸的口感,而且不知為何,口感居然是鮮嫩柔軟的,十分神奇!
野蔥過于辛辣的味道被中和了,但是保留了特殊的香氣和脆嫩的口感,咬耳草的濃郁鮮香變淡了,但是卻變得柔嫩多汁,和野蔥一起拒絕,微酸辛辣,一下子就讓人胃口大開!
野蔥富含維生素和磷,維C含量非常高,香氣特殊,本身就具有開胃和增加食欲的作用。而咬耳草不但維生素含量高,且植物蛋白含量也很不錯,難得是遇到高溫之後的淡淡膠質感覺,與野蔥産生反應之後,攪拌在一起,靠着本身的香味讓野蔥過于辛辣的香氣柔和下來,咀嚼脆嫩爽滑,十分驚豔。
“好了,一會兒再吃。”杜長秋吃完一口立刻想吃第二口,潘老卻讓孫子把菜放出去,不顧杜長秋哀怨的眼神,阻止了他繼續吃。說真的,此等美味,杜長秋覺得他都想賣弄一下美色也想快點吃了。
然而潘老壓根沒有世俗的欲望,美人含怨地看着,他手穩的都不帶抖一下的,十分鐵石心腸,繼續開始做第二道菜。
後面接着是臘肉煸炒之後吊湯,燙鵝兒腸菜。臘肉丁炒切成丁的苦苦菜,韭菜炒雞蛋,最後的荠菜切碎攪拌豬肉,剁餡,當場揉面做成餃子。
杜長秋除了打下手備菜毫無作用,潘老兩個竈一起燒,動作飛快,一邊做還一邊跟杜長秋講解,很快杜長秋就明白了炒菜不同的部位要炒的時間都不一樣,同一盤菜,菜根要先炒、再放中段、最後放嫩葉子和尖尖;肉丁和肉片的口感和不同菜的搭配,煎雞蛋的時候,要怎麽把握出鍋處理才能不油膩……
香氣滿廚房都是,惹人饞涎欲滴,學習環境真的非常煎熬。好歹是熬到了這桌飯菜準備齊活,可以開飯了。
杜長秋已經不想再追究怎麽做的了,他現在就想吃!
但是剛拿起筷子,杜長秋就聽到後宅敲門的聲音,還有個年輕人在輕聲喊:“潘老爺子,我來了,快開門!”
潘老愣了一下,猛地想起來了什麽,轉頭對杜長秋說:“不好意思啊,原本答應了一個小兄弟,今日春宴會邀請他,你介意多個人一起吃嗎?”
“當然不介意。”杜長秋立刻回答。
在主人家,他都算蹭飯的,當然不會介意。羊羹很有眼色,看爺爺點頭,就立刻起身去門口開門,門外,一個少年從門口急匆匆地進來。
“呀,做好了?”他一進來,壓根誰都沒注意到,聞着香氣就坐下來了,也不用招呼,拿了個碗就開始往自己碗裏扒拉餃子,然後順手往那小碟裏沾一沾,自顧自吃了一口,眼睛亮了,連說,“好吃!老爺子,你這醢做的可真是地道!”
杜長秋心裏納悶了一下,海,什麽海?
他細聽潘老指着那小碟蘸醬,笑着說:“我這醢當然做的不錯,可是用的最好腌肉,曬得幹幹的,撕成細絲,然後放了高粱酒和鹽,足足釀了一百天,出來才能厚重鹹香。”
杜長秋這才明白,這“海”指的是這個蘸料,也飛快想到了這海,應該是指的醢。
醢這個東西,可以這麽理解,就是肉版本的醬油,醢出現的極早,早在《詩經》裏就有記載“醢醓以薦,或燔或炙。”《周禮》《禮記》對這種醬也多有記載,而東漢鄭玄記醢“凡作醢者,必先膊乾其肉,乃後莝之,雜以粱麴及鹽,漬以美酒,塗置甁中,百日則成。”
這和潘老說自己制醢的工藝完全重合,至于醢醓裏的“醓”,則指的是味道和原料的不同,醓和醢的區別就是,醢用的是肉,而醓則是在裏面加了動物血,所以口味更濃郁更重一些。
當然,在原定的歷史軌跡裏,醢因為制作工藝複雜,原料造價等原因,在後期會被豆子做的醬油而替代,從此走入尋常百姓家。而且随着醬油在華夏的普及,會随着玄奘東渡而傳播到日本,之後開始輻射周邊,并随着絲綢之路、西方的侵略戰争之中,普及整個歐亞大陸。
歐洲的辣醬油和“伍斯特郡味汁”就是醬油的普及結果之一。
但那是之後了,杜長秋還沒想過,居然有機會能品嘗到這早早就消失在時間長河之中的古早調味料,他也迫不及待地沾了一點,然後送入口中,荠菜鮮肉的餃子十分鮮香,餃子皮厚薄恰到好處,而那一點醢入口鹹香厚重,入口是濃郁的鮮味,瞬間點亮了所有味蕾!
好好吃!
杜長秋瞬間被這個口感征服了。不怕說來好笑,杜長秋兢兢業業地跑了三個世界,居然還是第一次吃到醬油!
他要是早知道醬油這玩意兒這麽香,他能等那麽久嗎?他落地就得開始做醬油!
杜長秋驚呆了,暴風吸入,而那小少爺看着杜長秋速度加快,大概是察覺到了危機感,立刻也加快速度。
他自己吃不算,還給繁星瘋狂扒拉,繁星也察覺到了危機,瘋狂咀嚼,不肯落于人後。
潘老就看着這兩個小夥子一頭牛瘋狂吃喝,他好懸給自己和孫子搶了半碗,剩下的給兩人吃的幹幹淨淨,兩人揉着肚子,半晌,梅小少爺慢慢地打了個嗝。
“卧槽,你……你是哪裏來的妖孽?”梅小少爺吃的投入,一直只看着面前的飯菜,等吃飽了終于注意到了杜長秋,擡頭一看到那張臉,頓時吓得飽嗝差點卡嗓子眼裏。
“……你好,在下姓謝,來廣源郡賣鹽的。”杜長秋吃喝之中可早知道這小少爺的身份了,最近這段時間杜長秋和繁星雖然沒跟潘老打上交道,但是對于潘老和梅小少爺的信息是完全弄得清清楚楚。
梅小少爺挑食,好口腹之欲,人長得是白白嫩嫩看着十分可愛,因為微胖還有點顯得稚氣,但是脾氣和外貌全然不同,梅小少爺的脾氣,是出了名的難打交道。
唯一的例外就是潘老,自從吃過潘老的飯,梅小少爺就天天來找潘老報道,三不五時就來蹭飯,而他性子天真,居然也對了潘老的脾性,因此兩人私交甚篤。
“哦?你就是被老曹和老孫聯手打算坑下那筆鹽的人?”梅小少爺看的一愣,杜長秋笑着從包袱裏拿出又一瓶酒來,說,“喝酒,邊喝邊說。”
“給我來一杯!”潘老本來打算這桌席面搭配蘋果酒的,結果三個人,他那一小瓶,三人一人幾口就沒了,就沒舍得開,這會兒看到杜長秋居然還有,立刻眼睛亮了,馬上拿着杯子出來接酒。
“好酒啊!”梅小少爺能和潘老關系好,這吃喝自然都十分上心,喝到了酒,立刻贊嘆。
“是好酒,是這小兄弟親自釀的。”潘老就拉起話頭來,幾人邊喝酒邊說起天南海北的好酒,十分盡興。
這有一就有二,沒幾天,杜長秋和潘老一起天天研究廚藝,杜長秋別的可能不如潘老,但是他煎牛排、做蛋糕之類的手藝還是可圈可點的。
在杜長秋祭出蒜汁煎雞排,配上之前做的蔥香黃油曲奇之後,梅小少爺徹底被杜長秋征服了!
“你還賣什麽鹽,你有這手藝,做飯不行嗎?!”梅小少爺吃完外脆裏嫩的蒜香雞排,再咬一口香濃的曲奇,喝一口酒漱漱口,覺得杜長秋整個職業生涯規劃十分有問題。
“那不行,賣鹽可是大事。”杜長秋看他主動提起,知道這小少爺大概是也有點想法,面上像是不知道一樣,笑着訴苦,“這家裏鹽多的庫房都放不下,不賣出去,實在是沒地方。”
“你的意思是,你家裏還有很多?”梅小少爺本來只是覺得跟這個人投緣,畢竟對方做的吃食,他這輩子都沒吃過。承了對方的人情,梅小少爺是打算投桃報李,卻沒想到,細細一問,卻發現和他們探聽到的消息有一些不一樣。
“很多,這次帶了兩萬多升,這個産量,我每一季最低都可以有這麽多新鹽,後續可能翻倍。”杜長秋非常淡定地回答,說出的數字讓梅小少爺徹底震驚了。
他沉吟了一下,對杜長秋說:“你等我一下,明天下午,我們還是這裏見,我帶兩個人來見你。”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涼の木?2瓶;徐行?1瓶;
謝謝正版訂閱的小天使!筆芯ヽ(*?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