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生氣了嗎?
莫複言盯着桌上的手機發呆。那天晚上之後,他沒有再接到尹士堯的來電。
平常每天下午五點會打電話來問他晚餐要吃什麽的男人,忽然人間蒸發似的,消失無蹤。
轉到手機的通話紀錄,已接聽、未接聽的來電紀錄,第一頁滿滿的都是他的名字。
「Yasuko,你怎麽啦?」
莫複言回過神,看見客人擔憂的臉,才意識到自己正在工作。
從沒有過的失神令他赧然。「抱歉,趙總。」
「難得看你恍神,談戀愛了?」
「趙總……」
「不必害羞,你也是人,怎麽可能不談戀愛。」被稱為趙總的男客笑道:「托你的福,跟我老婆表白之後我們兩個人補了蜜月旅行,回國後差點被公事壓死,好一陣子沒來,聽說錯過某人的追心大作戰。」
莫複言睨了他一眼。「什麽追心,沒有的事。」
「信不信,我沒結婚之前曾動過追你的念頭?」
「呃?」莫複言吓了跳。「趙總,別看我這打扮,衣服底下——」
「是啊,你是男人。」趙總嘆了口氣。「之後遇到我老婆,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成為我個人的小袐密。」
「那為什麽現在要告訴我?」
「我認為你需要知道自己有多吸引人。」趙總長臂朝中央舞池一揮,「瞧,不管是Mask的公關,還是進來Mask找樂子的客人,至少每個人在Mask的時候都是開心的,只有你表裏不一——表面上看起來很開心,事實上卻隔着一段距離看着這裏的一切——」
「我并沒有——」
「不是說你不用心或虛僞。」趙總打斷他的話,繼續道:「應該這麽說,你重視這裏的一切更勝于你自己。你看重每一個在這裏工作的公關小姐,卻輕視你自己身為Yasuko的這個角色——這種矛盾曾經一度讓我覺得有趣,不過看久了,真正認識你之後,也難免替你心疼。從Mask開店至今一直光顧的老客人裏,可不只我一個有這樣的想法。」
「趙總……」
「我們當不了你的情人,至少可以成為你的客人,甚至是幫助你的朋友。」趙總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有個人願意不畏艱苦、跋山涉水摘下你這朵高嶺之花,可別把他給一腳踹下山谷啊。——先說好,我可不會為了鼓勵你誠實面對感情,就把我老婆給殺了,裝出一副痛苦的樣子告訴你說愛要趁早啊。」
說道最後,這個叫趙總的男人還是忍不住算了下之前被他以诓騙的手法開導,回家跟老婆求愛的帳。
莫複言苦笑,輕喃:「也許已經踹下山了也不一定……」不自覺又看向手機螢幕,切換到通話紀錄的頁面,除了工作上的聯絡外,尹士堯最後一次的通話紀錄是三天前的下午五點零一分。
他已經三天沒有聽見尹士堯的聲音,更沒有見到他。
忽然間,強烈的思念湧上莫複言心頭。
真的很想見到那個擁有憨厚溫和笑臉的男人……
莫複言心想,自己一定是哪根神經接錯線才會跑到這裏。
按捺着想見到尹士堯的心情,一路撐到下班,看見清晨的太陽,不知怎的,一股沖動驅使他買了清粥小菜就這麽跑到尹士堯住的地方。
早上七點,哪個上班族會這麽早就起床?盯着緊閉的大門,莫複言內心暗啐了自己一頓。
還是——将東西放在門口,傳個簡訊給他?
又或者到樓下交給管理員?會不會很奇怪?
「該死……怎麽變得這麽扭捏,像個思春少女……」他低咒。為什麽要為了送早餐一件事搞得自己心緒大亂!?
算了!如果不聯絡是他的決定,那就這樣吧!
也許他厭倦了愛鬧別扭又有女裝癖,打死不在他面前素顏的自己;也許這段時間他已經領悟跟男人交往沒有未來可言;也許他終于發現還是女人最好;也許——
「請問你找士堯有什麽事嗎?」嬌細的女聲打住莫複言胡亂暴走的思緒。
莫複言轉頭,看見一名OL打扮的女性一臉好奇地打量他。
士堯?莫複言打量對方,是個嬌小玲珑的圓臉女性,明亮的大眼、淡紅雙頰,白白淨淨的,右頰還有處淺淺的小酒窩,一看就讨人喜歡。
所以尹士堯不再找他是為了她?
「你——」意識到自己還穿着女裝,莫複言連忙變聲:「你好,請別誤會,我只是尹先生的朋友,我姓莫——」
「老板的女朋友!?」OL忽然大叫,表情從防備轉為驚喜。「你回國了!太好了,律師娘,您回來了!您終于從該死的北大荒回來了!」OL感激涕零的模樣吓壞了一頭霧水的莫複言。
這是怎麽回事?還有她剛叫他什麽?律師娘?
「老板沒人性,工作要人命啊,律師娘!嗚嗚嗚……」OL痛哭流涕,只差沒拿莫複言身上價值不菲的名牌洋裝當抹布擤鼻涕。「人家工作已經很忙很忙,訴狀多到寫不完,還找男朋友來做家庭代工,他還不放過人家——」
「小姐,你是——」
不待莫複言細問,OL的嘴巴就像潰堤的黃河,嘩啦啦徑自說個沒完。
「被人蓋布袋是他做人失敗,關人家什麽事……嗚嗚……明明有像你這麽漂亮的女朋友還要人家負責他三餐、接他上下班嗚嗚……說什麽怕出國的女朋友擔心——就因為我是學妹,以前考試拿他筆記當小抄就這樣坑我象話嗎!法務助理也是人啊!學長沒良心,老板沒人性!」
「你是士堯的法助?」
OL點點頭,把手上的燒餅油條交給他。不待莫複言反應,又送上學長兼老板的住家鑰匙。
「律師娘、學長嫂,我現在把你的領土和主權還給你,我走了,老板就交給你照顧了。」OL手上的鑰匙幾乎是用塞的,也不管莫複言收不收,國土歸還的瞬間,人就像子彈一樣沖離現場,活像逃難似的。
尹士堯到底是怎麽虐待這個小法助的?讓她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
還有,他什麽時候出國去北大荒了?
又,蓋布袋是怎麽一回事?
鈴——鬧鐘聲嘶力竭地尖叫着,高頻的音波像千萬枝針,狠狠紮進疼痛欲裂的腦袋。
直到一只大掌按下開關中止可怕的噪音,手掌的主人在床上翻了個身,因為牽動到身體受傷的部位,忍不住呻吟出聲。
「該死……」尹士堯捂着腦袋。
頭還在痛,仿佛被巨大的鉗子夾住似的。
終于知道電視連續劇中被掐的橘子或蘋果是什麽感覺,那種骨頭被強力擠壓到脹痛,逼得腦漿迸溢的感覺實在難受。
三天前,送莫複言到Mask上班後返家,就接到一通陳毅打來的電話,才說了一會,就忽然遭人背後暗襲。
想當然爾,真相只有一個,犯人也只有一個——除了陳毅,不做第二人想。
要不是恰巧有路人經過,尖叫聲吓走陳毅,尹士堯想自己的情況應該會更糟。
陳毅是真的想要殺了他。那時候,尹士堯很清楚地感覺到了,更從那濃烈的殺意中體悟到那個男人對莫複言瘋狂病态的獨占欲。
也難怪複言一看見藍玫瑰,情緒就這麽激動。
喀喀!房門外傳來細碎的聲響,尹士堯看了鬧鐘一眼——七點十五分。
尹士堯緩慢地下床,還不到三十歲的他行動有如六十歲老叟,算是提早體驗老人生活,踅着拖鞋走出卧房。
睡眼惺忪的他,對飯廳裏晃動的身影道:
「學妹,你遲到兩分又三十五秒,用○○電信的費率來算,至少也要扣你八十七元。」
「你這是哪國的國際費率?」這麽坑人,難怪小法助見到他的時候就不分青紅皂白演了那麽一場驚天動地的鬼哭神號。「我現在才知道你對員工這麽苛刻。」莫非他的人好只是假象?
這聲音——尹士堯吓得瞪眼,意識到自己沒戴眼鏡,趕緊用最快的速度沖回房間,雖然在旁人眼裏看來是半拖帶走。
拿了眼鏡戴上出來,飯廳空無一人。
是他看錯?還是聽錯?
尹士堯一臉困惑看向飯廳,莫複言正拿了碗筷走出廚房。
「複言?」
「你的臉比上回更糟。」莫複言放下碗筷走到他面前,輕捏他下巴往下扳,強迫他低頭好讓自己看清楚。「你的助理說你被人打?」
「這個是——」确定是莫複言,尹士堯方才的惡形惡狀學長樣瞬間飛到九重天外,只剩平時的憨傻樣。
錯愕的腦袋一時之間還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不要說什麽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去的爛借口。遇到什麽麻煩的案子是嗎?」
「咦?」
「慕以前也遇過。」莫複言為他盛粥時邊道:「我會認識慕,是因為他一件案子裏的對造尋他晦氣,他為了避難躲進Mask。比起慕,我最先認識的是司冠——怎麽這樣看我?」像見鬼似的。
「你第一次跟我說自己的事。」尹士堯愣愣說道,一會,揚笑。「我好高興。」
「笨蛋……」瞬間,莫複言因為他滿足開心的表情感到內疚。「還不快去刷牙洗臉準備吃早餐。」
尹士堯呆呆地點頭,轉身朝浴室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怎麽了?」
「沒,只是終于有種我們正在交往的實感,有點不太敢相信……」尹士堯如置夢中的喃語清楚傳入莫複言耳裏。「這還是你第一次為我準備早餐……」
在莫複言心中滋生的內疚感因為這句話愈發強烈。
仔細一想,的确從交往開始他不曾主動表示過什麽。
但那是因為他認定尹士堯最後會發現和男人交往并不有趣,相信他不久就會知難而退,離開自己,不再擾亂他的心、他的生活。
誰知道他沒有,從頭到尾都是玩真的。
連帶的,讓他愈來愈無法忽視,不由自主地認真了起來。
直到看見對方訝然的表情,尹士堯才驚覺到自己失口說了什麽,猛回神,急忙解釋:「我沒別的意思,只是——只是你來找我,我非常開心——」
「還不快點去刷牙洗臉!要我等多久?」莫複言惱怒道,語氣裏夾帶着撒嬌埋怨而不自覺。
只有泛紅的雙頰透露些微不自在的羞赧。
尹士堯盯着緊閉的浴室門。
盡管門板後頭不時傳來嘩啦嘩啦的淋浴聲,門縫飄出熟悉的沐浴乳香味,還是覺得自己在作夢。
忽然,他聽見自己的手機鈴聲響起,轉進房間接起,又走回浴室門前。
『老板,你怎麽還沒進來?』對廂,傳來法助學妹的尖叫。『都幾點了!就算今天沒有庭,你也不能放員工鴿子啊。』
「是你讓複言進來的?」
複言?誰?『你是說未來的老板娘?我的學嫂?』
老板娘?學嫂?這兩個詞緩和了尹士堯隐隐作痛的頭疼。「你剛說什麽?」
學妹乖乖照辨:『未來的老板娘,我的學嫂?』
「再說一次。」
學長在玩什麽把戲?『老板娘?學嫂?』
「再——」
『學長——』傻乎乎學妹終于明白過來。『只會在這裏壓榨學妹自我陶醉是不道德的。那麽漂亮的美人配學長你雖然有點可惜,但如果能喚回野獸的良知——正所謂「她」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學妹是樂見其成的。』
「那麽我今天就不進辦公室了。」
『蛤?』
「看在你讓複言進來照顧我的分上,今天遲到的八十七塊就不扣你了,下午預定見面的委托人和明天的訴狀交給你處理。」
『什、什麽!?』學妹大驚失色。『學長,你還有沒有良心啊!』
「對你沒有。」尹士堯斬釘截鐵道,不顧那頭的學妹喳呼,徑自結束通話。
不一會,浴室的門打開,熱氣氤氲中,莫複言走了出來。
「你剛跟誰說話?」
「我的法助——」尹士堯一邊說一邊回頭,未盡的話在看見從熱霧走出來的人時因驚豔凝語,也為随後白茫一片的視野暗啐在心裏。
如果說尹士堯什麽時候會憎恨自己因幹眼症不能戴隐形眼鏡的眼珠子,在遇見莫複言之前是吃湯面的時候。
至于遇見莫複言之後——
大概就是現在吧。
随便抽一本言情小說或耽美小說翻開看,故事中的男女主角或男男主角,絕大部分早在交往之前就看清彼此的廬山真面目,又或者應該已經發掘對方隐晦不為人知的袐密或祖宗十八代,更別提随着故事進行、交往兩、三個月之後。積極火熱一點的,泰半已經滾過床單、做過愛做的事,甚至珠胎暗結,因為一場說不清道不明的誤會分離,另一方開始悔不當初,展開尋愛之旅——
以上見解,由尹士堯律師事務所,那個連續五年司法特考、律師考試摃龜的學妹法助提供。閱覽小說無數的法助在非法律的領域裏總是有高人一等的見解,但也因為如此,以至于此姝如今正邁入第六次司法革命,且看今年的情形,實在有坐六望七的可能。
——尹士堯心想自己和莫複言的情形應該較适用于耽美小說。
但不管是哪一個版本的情愛小說,應該沒有哪個主角像他這樣,交往兩個多月才看見情人的真面目。
目不轉睛地瞪視對桌甫沐浴出來的莫複言,與自己一樣的沐浴乳香氛蓋過早餐的美味香氣,讓他食不知味。
褪去濃妝豔抹的表象,眼前的莫複言清麗俊秀得不可思議。一反卸妝前萬人空巷,卸妝後門可羅雀的形容。
化妝的莫複言美麗不可方物,素顏的莫複言清俊不能移目,雌雄莫辨的中性臉孔帶有一股禁欲的魅惑。
唯二的敗筆就是過于纖瘦的身板,及長期使用化妝品以至于有些蒼白的膚色。
特別是現在穿着他的襯衫和短褲,讓他看起來更年輕,甚至嬌小,一點也不像三十歲的男人。
多看莫複言一眼,尹士堯就發覺自己喉嚨愈收緊一分,入口的清粥小菜變得難以吞咽,心跳急促狂跳、呼吸不穩。
這就是學妹常挂在嘴上的「萌」嗎?
「……你的傷還好吧?」
「嗯?」直到莫複言重複了一次同樣的問題,尹士堯才從眼前的麗色中回神。「沒什麽大礙,已經去醫院看過,醫生也說沒事。」他說,沒有打算讓他知道因為腦震蕩被醫生強制住院觀察到昨天下午才出院的事。
被陳毅襲擊的事絕對不能讓他知道。尹士堯暗忖。
「這次的案子很麻煩嗎?」
「是有一點……」尹士堯說,垂眼不敢看他。
莫複言忽然站起來,傾身越過桌面,伸手撫上尹士堯臉頰,拇指滑過唇角。
「複言?」
「帶便當了。」莫複言笑說,坐回椅子上的同時,伸舌舔去粘在指腹上的米粒,動作自然得好像經常對他這麽做似的。
「你——」倏然收到緊繃的喉嚨吐不出一個字兒來。尹士堯咳了幾咳,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該不會是在誘惑我?」
「如果我說是呢?」
匡鎯!碗筷滑出尹士堯的手,手的主人滿臉通紅,雙手一下推眼鏡,一下摸臉的,不知道該放到哪去。
「你、你怎麽——那個——」無措地說不全一句話,不知道為什麽,在莫複言面前的他總是笨拙到自己都覺得蠢的地步。「你、你怎麽會突然有這種想法?」誘惑?他在誘惑他!?
「你三天沒來找我。」莫複言說,失落的語氣聽在尹士堯耳裏似有一絲埋怨。「是你提出交往的,為什麽受傷不讓我知道?」
「這個……我不想你為我擔心。」
莫複言起身,走到尹士堯旁邊俯視他青紫交錯又無辜的臉。「如果你所謂的交往就只是你能擔心我,卻不讓我擔心你,在你受傷的時候照顧你,我不知道我們『交往』有什麽意義。」
尹士堯臉上閃過慌亂,不顧自己右手的傷勢,急忙抓住他。「我不是這個意思!」
「在我聽來就是這樣的意思。」莫複言直覺欲甩開握住自己的手,但看見他皺眉似是忍痛的表情,又瞧見纏滿他右手的繃帶,心軟地打消主意。
但仍是很生氣。「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尹士堯仰首凝視了莫複言許久,将抓住的手拉來貼在自己心口。
莫複言感覺手掌突然變得異常敏感,仿佛所有的神經在尹士堯動作的時間裏全數集中在掌心,不只感受到強烈的跳動,還有聲音,通過掌心,在腦中幻化成音符——
怦通!怦通!怦通!
是沐浴時熱水的餘溫使然?還是尹士堯不自覺的視線灼人,莫複言覺得渾身微熱,有些不自在。
而要他感受的尹士堯似乎沒有松手的打算,在久到以為他們要維持這姿勢對看到天黑的時候,深吸一口氣,「我只想成為你依靠、商量的對象,并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莫複言皺眉,「誰說你是負擔了?」他從來沒有說過。
「聽我說,我的意思是,你要照顧、要擔心的人事物太多了——我不想成為壓垮你的最後一根稻草。」
「尹士堯,」莫複言扳住他下颚,強迫他看着自己。「不管我是因為興趣還是需要做女裝打扮,到底還是男人,不必你把我放在溫室供養,我沒有那麽軟弱。」
「我知道。」尹士堯握緊心口的手。「我知道……」
莫複言盯視男人低垂的腦袋,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他是不是錯過了什麽?
想了會,他蹲身,擡頭擒住他的視線。「你騙我。」三個字才出口,莫複言就感覺到手被他緊緊一握,證實了他的揣測。「你真正的話沒說出來是不是?」
「哪有,你想太多了。」
「當初那個死纏着我、無論如何都要我接受他的感情的尹士堯到哪去了?為什麽在一起之後,反而是你有意無意拉開距離?」他不明白。「你到底有什麽事情瞞着我?」
「我……」尹士堯舔了舔唇,凝視他未着彩妝的唇瓣,呆愣出神。
「還是你發現自己比較喜歡女人?」
這一問,問得尹士堯難掩詫異,也問得莫複言自己繃緊神經。
只要尹士堯說一聲「是」,甚至什麽話都不說,只是點個頭——就等于為他們兩個人的關系劃下句點。
莫複言很清楚,尹士堯也不可能不知道。
不該問的……這個問題一沖口而出,莫複言就後悔了,不自覺咬着下唇,不敢看尹士堯。
他害怕看見他點頭,或丢給他一個「是」的肯定答案。
若是再早一點,他或許承受得了,但現在——可惡,他為什麽還不說話!
窒死人的沉默壓境,莫複言下意識加重咬唇的力道,下唇泛白。
「是……」
莫複言顫抖了下,瞬間眼前閃白成一片,雙腳忽地一軟,跌坐在地上。
原、原來——莫複言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抱住突然覺得疼痛的頭,緊握住纏繞手中的髮,當這一縷青絲是汪洋大海中的浮木一般。
深吸一口氣,再換氣,閃白的視野才恢複正常的顏色。
「我、我知道了……那——我就不打擾你了——」莫複言緩慢地站起來,揚起職業的笑容。
什麽叫做「漂亮的退場」他懂。
買賣不成仁義在這句話他也知道。
人情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他明白不過。
是的,他懂、他知道、他明白。
畢竟尹士堯怎麽看也不是對同性有興趣的男人,而自己再怎麽會打扮,到底也是男人。
「……謝謝你借我衣服……我回去洗好以後再還你……」莫複言一邊收拾自己的東西一邊說,他以為自己的動作俐落,看在尹士堯眼裏卻是慌亂沒有章法地亂抓,他甚至沒發現自己拿走披在沙發椅背上的襯巾。
踉跄的腳步亦是慌亂的證明。
門,他家的大門在哪裏?還有多遠才走得到?
他還撐不撐得住?
是不是還有什麽客套話還沒說?
「……對了,以後有空的時候,還是歡迎你到Mask來走走……」莫複言握上大門把手的瞬間,即将要解脫的安心令他松了口氣。「嗯……你保重,好、好好養傷,再、再——」
最後一個「見」字被悶在追上來的男人懷裏,手中的東西因為這一個攔抱的動作,全數掉在兩人腳邊。
緊到讓莫複言背脊發疼的擁抱,連帶将他的唇重重壓在男人胸前,無法開合。
「何必這樣。」莫複言困難地轉頭,讓自己的唇得以自由說話:「我們都該慶幸……在事情沒有發展到——最糟糕的情況,你已經發現自己比較喜歡女人——這會讓事情單、單純得多。」盡管極力壓抑幾近崩潰的情緒,不自覺顫抖的語調還是洩露他無措的動搖。
不行,他必須盡快離開這裏,否則難保自己不會在他面前崩潰。僅存的自尊不容許自己在他面前失态到這種程度。
如果能撐着離開,他就不會發現他傷害了他的事,這樣一來,以後還有做朋友的可能。莫複言是這麽想的。
不能怪他,交往的過程中一直都是他在付出,是自己發現得太晚,錯過了最好的時機,不是他的錯。
「我、我要走了。」莫複言幽幽地說,凝聚最後的力氣輕輕回抱了他一下。「放開我,讓我走吧。」
誰知尹士堯不但沒松手,還将他往自己懷裏摟緊,不一會,在他髮頂上吐出重重的呼息,帶着令莫複言茫然的慶幸: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