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知道是因為感冒,還是因為剛才那一條多餘來的短信,七七只覺得剛剛吃過脆甜蘋果的嘴裏,依舊無甚味道。
小欣收拾完櫃子和書包,就一仰臉摔在床上,開始翻起手機,大有讓老娘睡上一覺再去教室受盡滄桑的架勢。
七七坐在床沿,盯着桌上手機,莫名一陣煩躁。
她一會兒想着,要是沖到操場上跑他個十圈八圈放放邪火,是不是心情就會好些;一會兒又告誡自己,這樣心浮氣躁實在不好,暴躁易怒容易變老。
她知道,在老師同學家人——大概除了舅舅——眼裏,她就是個懂事聽話性格外向的好孩子,不做出格的事,不沾奇怪的人,乖的叫人放心。
可她自己知道,這不是她的全部。
她打小就覺得自己身體裏,還關了個橫沖直撞的什麽人,總在意想不到的時候,張牙舞爪地掙紮出來,吓她自己一跳。
偶爾也會殃及旁人。
她那個有過前科的舅舅看得出,或許根本就是感同身受,所以才沒事就叫她去他跟朋友合夥開的健身館逛逛,還時不時手把手地教她練兩招。
當然都是瞞着廖老師,她怕她那個當媽的擔心。
桌上的手機安靜着。
拉了一半的米色窗簾明暗參半。
七七想起,這窗簾還是她們幾個人合夥,去街那頭的布藝店裏買的。米色底子,枝葉纏繞,素雅文靜得可愛。
之前學校統一安的深綠色簾子,被小欣她們群嘲為土得掉渣,住了沒兩天,就被取下來,灰頭土臉地塞到床下,當了墊布。
趁着中午吃飯的空檔,就溜出學校,買了這簾子回來。
七七一向對這種事不甚在意,那時對室友們的小資産階級情調表示不能理解,認為實在多此一舉節外生枝。
不過,現在看來,還挺有那麽幾分溫馨格調。
窗戶沒開,空調的風口正對着窗邊,絲絲涼風,撩着窗簾輕輕晃動,地上的影子也跟着輕搖。
心情漸漸穩當下來,可還是沒想好,要怎麽回複那條消息。
算了,還是等考完試回來再說吧。
七七輕輕呼出口氣,從床邊站起身,把桌子上的手機,塞進抽屜,順手落鎖。
“你要去教室了?”小欣聞聲,從手機裏擡頭,一臉“你真勇敢”的表情。
“嗯。”七七點頭,“我還有作業沒寫完呢。”
小欣咂咂嘴:“一放假就那麽多作業,我就沒打算寫完過。”
“……”
老校區的教學樓也都上了年紀,沿着牆外一圈花壇,爬滿了密密層層的爬山虎。暖風一吹,晃出一片深淺不一的綠。
樓裏倒是清涼一些,水磨石的走廊地磚,叫人收了不少汗。
二班的教室,就在進門的左手邊,與挂着一班牌子的帶窗木門,隔着一條走廊對望。
教室門虛掩着,裏面傳出吊扇呼呼的打轉聲。
七七推門進去。
已經有七八個同學先到了,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埋頭疾書。
班長大人就坐在靠門邊的座位上,戴着方框的眼鏡,留了兩年多的寸頭,一如既往的簡短,快要露出青白頭皮。
他身邊一片清淨。
機會正好。
七七書包也沒丢,直接走到他桌邊,禮貌又直白地扣扣桌沿:“班長,物理作業……”
班長大人頭也沒擡,左手向後一指,右手依舊奮筆疾書。洋洋灑灑,龍飛鳳舞,寫的是一篇英語百字小作文。
七七順着他手指方向向後看去,兩排之後,已有一男生聞聲舉手。一時間,紙張嘩啦,三指間捏的正是那張物理卷子。
顯然,那上面滿滿當當就是班長大人的真跡。
“……”七七默默點頭,走回自己靠窗的座位,把書包擱下,拿了筆袋和物理卷子,去了男生座位。
男生擡頭,一臉疑惑:“七仔,你要幹嘛?”
七七對這新晉不久的稱呼見怪不怪,自顧自坐在他同桌位置,把手裏卷子鋪在桌上,朝他勾勾手指:“班長的卷子,共享一下。”
男生轉着手裏水筆:“哎,學委也要抄作業?”
七七的腦袋還暈着,不想跟他閑扯,白了男生一眼,伸手就扯卷子:“我這是參考學習。”
“……”
刷刷抄完解題步驟,七七倒是真回到座位上重新琢磨,直到頭昏腦漲,才去食堂草草吃了點東西。
老朱說着讓大家早點返校,可大周末的,大家大都是吃過了下午那一餐,才遲遲賴到最後一刻才到校。
七七從食堂回來,教室裏才漸漸熱鬧。
相熟的高萍萍她們幾個,一個兩個連抄帶蒙,都在趕着最後的作業,顧不得打兩聲招呼。
好不容易的兩天假期,不知道是不是都用來寫作業才算荒廢。
七七只覺腦袋發沉,越晚越想入睡,看看窗外天色漸暗,緊挨的花壇裏,已是影影綽綽一片。
她從桌鬥裏摸出口罩戴上,趴在課桌上休養生息。休着養着,就漸漸睡了過去。
“快點,都回座位坐好了。”老朱一把中氣十足的粗嘎嗓音,把她從睡夢中驚醒。
也不記得夢見了什麽,擡起頭來,嘴角濕潤,差點就又要留下口水。
……一定是因為鼻子不通,張嘴呼吸的緣故。
一邊找着理由,一邊睡眼惺忪往講臺上瞅,然後眼睛忽然睜圓,不可思議望着老朱身邊兩步遠的立體空間。
那裏,站着個似曾相識的大活人。
個頭挺高,碎發劉海,肩膀上一條寬寬的黑色包帶,除了身上的行頭換成了全素的T恤長褲,整個人她還是一眼就認得出來。
不就是下午在公交車上遇見的拽氣潔癖救美小英雄麽?
英雄本人也正站在視野大好的講臺上俾睨衆生,視線掃過一圈,也在瞅見七七的一瞬停了一停。
七七:“……”
英雄:“……”
說不上是驚訝還是尴尬,總之不是什麽一見如故這樣的美好情緒。
老朱還未開口介紹,英雄本尊那股獨到氣質,早就引得教室裏衆人蠢蠢欲動,尤其是直接受了點感官刺激的女生們。
七七早就移開眼,随意往教室一掃,就發現體委一個大老爺們,也正直勾勾盯着講臺。
……他八成是沖着新同學的個頭去的,說不定已經在他的新班隊名單裏挖了個位置出來。
“來,文藝委員,把這座位表抄到黑板上。”老朱慢條斯理地安排工作,愣是不把一群人的好奇心當回事兒。
文藝委員從前排座位上站起身,低聲答應着往講臺上走。精瘦的身材,頭頂一叢自然黃的短發,毛毛躁躁地支棱着。
講臺上的新同學,顯然沒想到文藝委員會是個男生,盯着人愣了兩秒,才往旁邊挪了挪,給踏上講臺的文藝委員挪出位置。
文藝委員個頭沒他高,兩人近在咫尺,高下對視,然後有點撞車似的左右微晃,終于錯開身去。
同學們似乎沒覺什麽,七七卻沒忍住,一個人笑出聲來。
隔着口罩,聲音不大,似乎沒人聽見,她卻好像看見新同學朝她這邊遠遠望了一眼。
文藝委員背對着大家,在随手畫的格子裏,填上同學姓名。
他寫的一手好字,就連徒手畫的格子也是橫平豎直。這就是身為文藝委員的實力,同學們見怪不怪。
老朱扶了扶方臉上碩大的黑框眼鏡,這才朝身邊的男生招招手,讓他站的離自己更近些:“來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咱們班的新同學。”說着轉向男生,“來,自己介紹一下吧。”
老朱是張慣有的班主任嚴肅臉,男生臉上也看不出有初來乍到的客氣自覺,倆人的氣質竟有種說不出的迷之相近。
男生扶了扶肩上的書包帶,從一開始就抄在長褲口袋裏的手,就沒有拿出來的打算。
他下巴微擡,又掃了眼衆人:“我叫姜多海,從新川轉來的。”
新川,是潞城西邊的鄰市。
高三學生轉校,大都是在市內的學校之間轉悠,這樣跨市區的變動,還是進了潞城一高這樣的重點高中,十有八九是個能出成績的好學生。
于是,衆人看向新同學的目光,又多了些敬畏。
那股子酷拽勁兒,在大家眼裏,也就成了“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卻偏要靠實力”的持才傲物。
啧啧,真叫人羨慕又嫉妒。
七七想起之前關于棟梁的猜測。別說,直覺這玩意兒,好像還挺好用。
男生對這些目光變化無知無覺,說完這一句,就下巴一沉,閉上嘴沒了聲。
老朱正低頭整試卷,聽了半天沒下文,擡頭看男生:“完了?”
男生理所應當點頭:“完了。”表情還挺認真。
“……”老朱的刻板臉上,難得露出不一樣的糾結表情,無言點了點頭。
他擡頭往底下看了看,顯然是要給新同學找個位置坐。
如炬目光匆匆掃過,老朱随即從卷子裏抽出手,朝七七那邊一指:“你先坐那兒吧。”
七七一個沒防備,又和男生撞了個臉對臉。
她忽然發覺什麽,往身邊一瞧,才發現,原本應該坐着同桌男生的位置上,空空如也。
人呢?她四下張望。剛才就不在,以為他是出恭去了。
講臺上的新同學也一時沒反應,不知道好好一個擺着書立碼着課本的桌子,怎麽就沒有了正主兒?
講臺上老朱看見兩人動靜,催着新同學似的解釋:“去坐吧。他感冒了,今天不來。”
男生點點頭,側身從老朱背後擠過,長腿一邁,跨下講臺,朝七七這邊走來。
衆人的目光,還沒打算從新同學身上移開,一路跟着他從講臺上,追到座位邊。
一并被圍觀了的七七,還戴着口罩,一臉後知後覺。
她瞅着越走越近的臨時同桌,滿腦子想的卻是,小小感冒就不來考試,怎麽就沒人打斷她同桌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