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霞城是一座不小的縣城,王青野雖說也住在霞城,但是也不完全住在城裏,更确切的說是住在小城邊緣上的城村結合地帶,下村得走一炷香的時間,進城得走一刻鐘。
王青野一早起來去張燕兒家要了點新鮮海帶,切碎後放在裏屋,他挪了條凳子在浴桶邊,小人魚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到。
這當兒天才破曉,小家夥還安靜的躺在水裏,銀白色的頭發在水裏散開,柔順的宛若縷縷海藻,同着透明的尾鳍在輕輕蕩漾。
王青野鬼使神差的把手伸進水裏,想要撸一下小崽子的頭發,看看究竟是什麽質感,然而手方才摸到水,銀白的頭發便從他的指尖一下子溜走了。
綿舒突然睜開眼睛坐起,背靠着浴桶沿,離他遠遠的,冰藍色眼睛裏滿是戒備。
“吵醒你了?你別怕,我要出趟門,把海帶跟你放在這兒了,你餓了就吃。”
綿舒瞧了一眼,還真放了海帶,而且都是新鮮的嫩海帶。
王青野見小人魚不說話,又道:“浴桶裏的水要不要換換?”
水放在浴桶裏不像海裏的水,海水是活水,浴桶裏的是死水,養魚還得時不時換換水,既然人魚生活在海裏,想來道理應該也是一樣的。
綿舒沒想到王青野還會想着跟他換水,要不是看見他偷偷磨了刀,他都要相信王青野是個好人了。
他小聲道:“還可以用,我現在不用換。”
“好吧,那待會兒我回來跟你換。”
王青野收拾了東西,給院子的門上了鎖,踏着晨露往城裏去,綿舒一直看着人徹底離開後才放松的躺回了浴桶。
這當兒天氣早,城裏開門的鋪子大抵都是些早食鋪子,蒸籠冒着熱氣兒,街邊的面食攤兒上坐着三五幾個漢子,正在吸拉着面條。
王青野花了五文錢買了三個豬肉餡兒包子,霞城裏的豬肉包子賣的比海鮮包子還貴,這個月幾乎都在吃海貨,他都有些膩味了。
他咬着皮兒厚餡兒少的包子,一邊走一邊尋着調料鋪,像這般鋪子開門的都有些晚,他尋了兩條街都沒見着開了門的,最後還是在小東街上瞧着一家正在準備着開門。
城裏專門的調料鋪子并不多,其實多數都是些雜貨鋪子,賣些調料,鍋碗瓢盆等物品,當然也有大些的調料鋪子,不賣那些雜貨,只賣調料,另外會榨油,像是芝麻油,菜籽油等等,百姓既可以提供糧食去鋪子幫忙榨油,收取一些辛苦錢,也可以直接買現成的。
王青野背着背簍走進鋪子,店老板正在擦拭櫃臺,見着有客進來,連忙招呼了一聲:“小郎君要來點什麽?”
“鋪子裏有新榨的香油。”
“怎麽賣的?”
“客官趕了早,收您六十文如何。”店老板挪開個大壇子的壇蓋兒,頓時一股芝麻香油味兒溢出來:“做菜煮湯放上兩滴保管一個香。”
王青野湊過去聞了聞,确實不錯,但是他也并不打算買,不過是探探價格罷了。
“您這鋪子裏可有醋和醬油?”
“小郎君可是好眼光,鋪子裏有上好的老陳醋和醬油,東西好,剩的已經不多了。您要收您八十文。”
而這八十文只能買上一小壇子,半斤左右。
王青野眉心一動,早曉得調料賣的貴,竟沒想到價格高成了這般,不過倒也情理之中,醋醬都是用糧食做的,原料本就貴,程序又繁瑣複雜,一小壇子下來金貴的跟什麽一樣,昔年醬醋還只是皇家達官顯貴能吃的起調料,時下進入民間市場,自然身價會與衆不同。
“那您這鋪子裏可收調料?”
店老板一聽這話,便知自己被遛了一通,霎時沒了方才的熱絡,卻還是道:“小郎君可是有調料賣?”
“正是。”
王青野放下背簍:“還請店老板瞧瞧可有能收的。”
“咱這鋪子在霞城也是數一數二的,城裏好幾家酒樓飯館兒都在這邊拿貨,貨色不好,我這邊可不收。”
店老板雖這般說着,脖子還是伸長了往背簍望,瞧着王青野拎出個長頸的陶罐,頓時就來了興致:“這是什麽?”
“這是榨的花椒油,您看看怎麽樣。”
店老板打開罐口,倒也不用鼻子湊上前去便能聞見花椒油的麻香了。
“聞着不錯。”
王青野倒出了一點讓老板嘗,陶罐底還有花椒粉末,又麻又香,比鮮花椒和幹花椒更出味,店老板嘗了直呼好。
“收,這個收,可還有什麽別的好貨?”
王青野挨着把帶出來的醬油,醋一并拿了出來,這次出來他就帶了些常規的調料,一來是這些調料打賞的多,二來等尋好了穩定的鋪子,以後想賣別的也就容易許多。
店老板一一嘗了以後很是滿意,醬油和醋收的是六十文,市場價**十文,店老板也不可能按着這個價格來收,別人開鋪子做生意還是得有利可賺才行,至于花椒油,鋪子裏原來沒有賣,就按照尋常香油的市場價收,至于店老板之後以多少價格賣給別人,那就是別人的事情了。
一堆調料賣下來,王青野拿到了一兩八十文,順便假裝說要回罐子,店老板不依,一個罐子算五文給買了下來,又多出十五文。
收了好貨店老板又換了張臉皮,做生意的人最是人精兒:“小郎君不知如何稱呼?稍坐坐,喝口茶再走吧。”
“免貴姓王,多謝老板好意,這還趕着置辦點東西回去。”
“行,您慢走,下回若是還有貨,您便往這兒走。”老板一路送着王青野出門,到了門口小聲道:“我瞧您的貨好,若是價格賣上去了,您下回過來價格定然也更高些。”
這話于王青野而言還是很受用的:“那便等着掌櫃的好消息了,有貨了還來麻煩您。”
出了鋪子,城裏的店鋪盡數都開門了,王青野趕着去了醫館。
一路上叫賣的人越來越多,上午些時辰出海的漁船尚未回來,賣海貨的不算多,不過賣蟹的這時辰就很多了。
“大夫,可能給我開些外傷藥。”
醫館的老大夫撚了撚胡子:“跌打損傷還是刀傷啊?傷口可嚴重?”
王青野琢磨了一下:“擦傷居多,有比較嚴重的大傷口。”
老大夫點點頭:“時下天兒還熱,得好好處理傷口,否則引起破傷風就麻煩了。前不久一屠戶打獵受了傷沒好生顧着,今兒已經在棺材鋪置辦東西了。”
“我給你開點紅花三七,帶回去碾碎了均勻敷在傷處,另再開點內服的藥可行?兩者兼顧用下,好的也快些。”
王青野對于醫藥治病不太精通,更何況藥還是開去治療一條魚的,他只得應聲附和大夫:“都聽您的。”
“成。”
老大夫起身這個抽屜抽開摸索一陣,那個抽屜抽開摸索一陣,折騰了得有一炷香的時間才把藥開好。
外敷的徑直用麻繩捆着,內服的包成了紙包。
“內服藥一日三頓,飯後食用。”老大夫交待了如何使用藥物後:“一百二十文。”
王青野眉毛一挑,難怪那屠戶已經在棺材鋪裏置辦東西了,清苦人家瞧個病開個藥就得掏空兩個月的家底子,這多少人看得起病。
出來該辦的事也辦的差不多了,王青野便帶着東西往回走。
綿舒在水裏翻了幾個身,原是想着王青野出門了,他尋了機會逃走,可瞧着院子外有幾個浴桶高的高牆,他又洩了氣,時下連浴桶都翻不出去,更別說高牆了,幾次嘗試出浴桶還刮掉了尾巴上翻起的鱗片,疼的他倒吸了好幾口冷氣。
現在他身體疼,肚子又餓,要是再這樣下去的話,可能不等王青野吃掉他,他自己就先死了,早知道就不騙王青野說自己喜歡吃草了,這樣好歹能吃幾頓飽飯。
綿舒耷拉着耳鳍,焉兒吧唧的扒着浴桶沿,咬了碗裏的最後一片海帶,本不愛的海帶餓了吃着竟也有了些滋味,吃完了最後的海帶,肚子還是扁扁的,他正想着能在哪裏找點吃的,就聽見吧嗒一聲。
他尋着聲音瞧去,窗戶外頭有個圓形小石缸,缸裏竟然有條石斑,這會兒正在水缸裏歡脫的來回泳動。他忍不住舔了舔唇,好美味的鮮魚。
石斑似是感覺到了頭頂極具壓迫的視線,潛意識的想往缸底游去,忽然水底一股激流襲來,缸底湧起水波,自個兒便不受控制的飛躍出了水面,綿舒扒在窗沿邊,伸手抓住了石斑。
他美滋滋的捧着石斑縮回了浴桶裏,不一會兒石斑就進了肚子。綿舒舔舔牙,石斑有點瘦小,也只能墊墊肚子,但是好在瘦石斑不肥,味道不錯,他特別滿意。
肚子現在是填上了,但又有可愁的了,要是待會兒王青野回來看見水缸裏的魚不見了該怎麽辦,他趴在浴桶邊上想怎麽蒙混過關,就聽見院子外的開鎖聲,王青野背着背簍回來了!
綿舒趕緊蹿回了浴桶裏,躲在浴桶底下。
王青野進屋,意料之中一地的水,不光如此,浴桶邊還有幾片銀白色的扇形小鱗片,陽光折射下閃耀出彩色的光芒,像是遺落在沙子上的寶石一樣。
他急忙過去,碗裏的海帶已經空了,不見蹤影的小崽子正蹲在水裏一動不動,王青野松了口氣,還以為這小崽子翻出浴桶摔出去了。
不料崽子聽到他的聲音後,突然越出水面,銀白的頭發貼在鎖骨前,疊着眉頭抿着唇,委屈巴巴的看着他,一抽一抽的說道:“剛才院子裏跳進來好大一只橘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