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逐出家門3
李唯否到底發現自己所有的意志力,落到朱嫱面前,全都灰飛煙滅。明明說不再管他,植皮手術的前一天還是乖乖出現在她面前。
李唯否不承認都不行,自己還真是病的不輕。
再次見面,朱嫱早将那日的事情抛至九霄雲外,照舊平常心态。
自打車禍之後,朱嫱臉上随之多出幾道深色疤痕,如同亂碼的字母。朱嫱今天即将面臨的就是擦掉亂碼字母的手術。
執刀的醫生是美容界高人,整個手術的過程平淡無奇,手術結束,麻藥的力道漸漸退場,像從前的每一次手術,将深刻的疼痛抖落在她身上,由她自己收拾殘局。
窗外微微下點小雨,李唯否拉上厚重的窗簾隔擋寒氣,房間裏放着舒緩寧靜的音樂,可惜一點作用不起。
朱嫱疼的了無睡意,主動開口詢問坐在一旁出神的李唯否。
“你現在在想什麽?”
李唯否居然吃一驚。
“你可以說七個字?”
朱嫱的目光裏流溢出細碎的喜悅,立刻又佯裝作漫不經心。
“我可以講許多許多,以前看到你就失去學習的樂趣。”
朱嫱固然如此說,李唯否仍舊非常開心。手背支頤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臉上層層紗布纏繞的一張臉,忍不住開她玩笑。
“你現在的樣子很像我見過的一具木乃伊。”
朱嫱神經緊張,不自覺地往被子裏縮一縮:“你想幹什麽?三更半夜的一定得提神弄鬼。”
“認知錯誤,木乃伊不是神鬼,我看你不太了解,這樣吧我重點給你講講木乃伊的起源和制作。”
朱嫱從他身上完全找不到共同語言:“你出去講給lis她們聽,我不要聽。鄒醫生每天給宋小護編一個童話故事,你就只會講木乃伊,你也不嫌枯燥,難怪魚鈎成批量甩出去,魚卻一條也釣不到手。”
李唯否哪兒是肯輕易認輸的主兒:“什麽跟什麽,童話故事還不好說,我現在就給你講一個有深度的。”
朱嫱微微露出點破碎的笑音:“是多有深度?”
“聽說過龜兔賽跑嗎?”
“哎!”朱嫱忍不住嘆口氣。
李唯否不理會不識貨的家夥,自顧自地講下去。
“話說龜兔賽跑,兔子大敗,在飽受一衆小學教師與小學生的聯手恥笑之後,硬約烏龜再來一局。這一次兔子君痛定思痛,遍覽群書,研發出随身火箭。比賽當天,身為裁判的大象剛喊一聲開始,兔子就啓動自制火箭光速飛出,并且于三秒後撞在一棵粗壯的大樹幹上,嘭!啪!結果一命嗚呼,慘不忍睹。恰巧田間有個農夫,烈日下辛苦的人工助小禾苗增高後,到大樹下乘涼休息,于是乎白撿一只肥兔。農夫休息完畢後,拎着肥兔起身欲走,突然發現田間被增高的禾苗全都枯萎,于是就像某人剛才那樣嘆息一聲,認為還是撿兔子省心,因而每天按時到樹下守株待兔。”
“哎!”朱嫱再嘆一口氣。
李唯否這下不高興了。
“你什麽意思,這可是我自創出來預備哄我女兒睡覺時用的,我冒着被侵犯版權的風險講給你聽,你幹嘛還這個态度。”
朱嫱的反應完全不在他的點上。
“你有女兒?”
“有啊——可惜還沒生。”
朱嫱臉上微微一燙,慶幸有紗布做掩護,不至于在敵人面前暴露自己。
“你不會講別的故事嗎?”
李唯否當真不會,因為從小到大,他就沒什麽機會聽人講童話。
實在沒轍,他試着申請:“我可以講櫻桃小丸子嗎?櫻桃小丸子,我一共看了幾百集。”
朱嫱也就是手術過後不可以做出太過分的表情,否則此時此刻,她早已睜大眼睛,驚掉下巴。
她還是感嘆一番。
“你一男人,你如果是看柯南幾百集尚且值得原諒,你居然看小丸子幾百集!”
李唯否對朱嫱的論調不以為然。
“不可以嗎,我就喜歡小丸子時不時鬧鬧小情緒,時不時漫無邊際地幻想,時不時四處碰壁,雖然會有傷心難過,可最後還是傻笑嘻嘻、沒心沒肺的過日子。以後我如果生女兒,能夠和小丸子一樣沒心沒肺那就太好了。可是如果有個兒子,我一定天天想找他打架,他遲早會煩我的。”
李唯否講着講着,心就冷了大半,盡管臉上慣性的笑容尚未褪盡。
朱嫱道:“你應該是喜歡女兒的,以前你就對我說女兒是爸爸前世的情人,你最喜歡女孩子黏着爸爸。”
李唯否心存疑惑:“我有說過這種話嗎?不太記得。”
她将殘存的記憶認定在他身上。
“一定是你告訴我,不然還會有誰?”
李唯否有點心不在焉:“大概吧,反正我沒什麽記憶。其實小丸子這型的有時候也很煩人——你就很煩人。”
她因為他的補充語句患得患失。
“也許吧,如果小丸子臉上有幾道疤,你說不定也就不喜歡她。”
他先溫柔地笑着,這一次得認真地和她談一談。
“有疤沒關系,醜不醜也無所謂,我們可以從宏觀的角度分析一下這個問題。你就想象你現在走入一間澡堂,一群人在裏面脫光了排排站,你會産生什麽感覺?”
一竿子打到澡堂裏,還不說明是男澡堂女澡堂,朱嫱有點不太明白他到底想鬧哪樣。
李唯否随即解釋:“這樣一來,大概誰是誰你也分不清吧。一張臉其實只占整個身體表面積的二十分之一,沒有靈魂還不都是行屍走肉。退一步講,就算手術失敗,難過的是以貌取人的人,你怕什麽?又何必胡思亂想。先不說以後仍有機會繼續修補,就算不能修補,也是好事一樁,至少以後留在身邊的都是高智商高情商的朋友,給你自己省多少麻煩。”
拆掉紗布,朱嫱最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
李唯否說一切都将回複原貌,但原來的自己,現在的朱嫱并不認得。
自從她拆掉紗布後,他每次來探望她時,整個人都變得悶悶沉沉。每一次她嘗試和他對話,他皆以兩三個字應付打發,輕易将她努力活躍的氣氛冷卻,仿佛該強行學習如何說話的人換做他。
循序漸進的藥物治療配合耐心的調養,朱嫱的病情逐漸好轉,已經能夠像普通病人一般,可以吃點想吃的東西,可以随意在花園裏走動,并且可以在家屬的陪同下請假外出。
因為李唯否最近情緒明顯不對,朱嫱疑惑是自己做錯事情,惹他動氣,莫說不敢提外出的事情,甚至再也不敢背着他向人打聽關于自己的舊新聞。話說回來,打聽也無用,除了當初有一個小護士告訴她自己是某部電視劇裏的小丫鬟之外,她再沒能打聽到任何關于自己的信息,至于最初的小護士,自己更是許久不曾見過她。
氣氛怪異地度過一段時間,直至某一日,醫生告訴她下星期可以出院時,李唯否難得空出一天時間,在她即将離開香港之際,陪她出去走一走。
朱嫱如臨大赦,有一種牢底坐穿,重獲新生的激動心情。
李唯否提議的風景蠟像館之類,通通排在朱嫱計劃單的五百米開外,吃貨的第一要務當然是搜羅吃食。
他開車在繁華狹窄的街道上,打算載她去自己很喜歡的一間法國餐館,無奈與清淨的餐館相比,朱嫱更傾向于路邊攤。
一旦離開醫院,她就不受控制,關鍵是他沒忍心拂她的意。
日複一日在醫院裏服刑,朱嫱早就手腳發黴。推開車門,雙腳踏在新鮮世界的剎那,渾身立刻充滿力量。每走一步,內心都湧動着親吻大地的喜悅,全程忽視李唯否的無奈與怪異。
香港的路邊攤最有名的算是牛肉丸和魚蛋,另外有不少西式小吃的路邊攤。不過轉來轉去,朱嫱最喜歡的是一碗簡單的雲吞面:鮮蝦雲吞配彈牙蛋面,再加上香濃湯底。
朱嫱再有戰鬥力,也畢竟大病一場,消化不下許多,李唯否又從頭到尾不吃什麽,不過一個多小時,兩人又從熙熙攘攘地小吃街擠出。走到十字路口,等紅燈回去取車時,不期兩個狗仔從天而降,舉着相機,近距離對着朱嫱的臉一通狂拍。
刺目的閃光燈此起彼伏,朱嫱驟覺頭疼欲裂,反身性地轉過身,緊緊地抓住唯一靠得住的人,李唯否想也來不及想,伸出手臂将她的臉圈在自己懷中,試圖離開。
她的身體開始不住顫抖,莫名聽到猛烈而持久地撞擊聲,身體一陣疼痛,仿佛看到鮮血不斷地從體內溢出,像一條蜿蜒的小溪,在黑暗中孤寂爬行。接着是顫動的聲波、刺耳的警笛聲、忽明忽暗的光線、嘈亂喊叫聲……撕肉斷骨的疼痛,一陣迅疾的天旋地轉。
拍照繼續,李唯否忍無可忍,大聲喝止狗仔。
一百萬一張的照片,喝止完全無效,李唯否一怒之下,幾乎失控。驀地朱嫱的身子整個的向下墜倒,臉色慘白,不見一絲血色。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