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28 剃骨
相思樹結天下姻緣, 扶正緣去孽緣,上千年皆是如此。對于他們之間的情緣,相思樹也已經将結局擺在她面前。
怎麽會這樣?
她與楚玄真心相愛, 為什麽會沒有結果?難道就因為他是妖?是不是等他修煉成仙,他們再來相思樹下, 會得到與這不一樣的結果。
不會的,, 不會……
花朝明明白白的知道,相思樹是天地之間所有姻緣紅線交彙的地方,它沒有自己的意志, 只透過前世今生就能看到一對伴侶命定的結局。無關乎身份地位, 是既定的命運罷了。
花朝愣在樹下, 不知道該如何将這件事告訴楚玄, 她本想帶他來看一看相思樹開出的花, 想讓他知道就算所有人都不贊同他們在一起,至少還有公允的相思樹能為他們證明這份愛是真的。
而現在,楚玄并不在這兒, 她所期待的能夠被相思樹承認的真愛也注定沒有結果。
失魂落魄地邁出步子去, 還沒走出多遠,腳下一軟,突然眼前一片白光閃過, 花朝整個人向後仰去,只隐約察覺側臉擦過幾片柔軟的花瓣, 随後躺倒在地上。
身下是柔軟的青草地,鋪了薄薄一層粉白色的花瓣,比她身上流仙裙的顏色還要淡些,微風一吹, 卷起一地白雪。
花朝短暫的失去了意識,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身處天魔相鬥的戰場。
這是那個夢,上次在這裏結束如今又從這裏開始。
為什麽總是做這個夢?
花朝細細想來,自己好像很少做夢,每次最清醒的夢境就是這裏,被強迫拉進來,斷斷續續,仿佛是她曾經經歷過一般。
凡人講前世今生,因緣際會,難道……這是她跟楚玄的前世不成?
正疑惑着,就看到戰場上鬥法鬥武,刀光劍影,混亂又血腥,花朝如今是個虛幻的靈體,沒有人能看得見她,她只是一個旁觀者,眼看着魔尊手握暮歸在人海中沖出一條血路,直奔玉華帝君而去!
玉華帝君也不畏懼魔尊,兩人鬥法數百個回合,魔尊漸漸落了下風,但他沒有半分失敗頹廢的模樣,反而越戰越勇,更加癫狂。
未等到兩人分出勝負,花朝一陣頭暈,稍稍眯了一會兒眼睛,睜開眼睛後才發現自己上了自己的身體,準确的來說,是她與夢境中的自己重合了。
只片刻的失神,魔兵就沖到了自己面前,花朝忙提劍擋下攻擊,卻發覺身後又圍上來三人,其中一人看穿着還是魔界的領主之一。
“這麽俊俏的美人兒,還不活捉了回去給兄弟們取樂!”領主奸笑着靠近,距離身前一尺的時候,從花朝身後飛來一支箭,箭尾上藍色的火焰灼熱耀眼,瞬間穿透了領主的身體,連帶着他身邊的兩個魔兵也一同被火焰點燃,燒成灰燼。
花朝驚訝的轉過身去,隔着老遠的距離,楚玄緩緩放下手上的弓,惡狠狠的盯着她。
是他救了她?
他不是恨她嗎,為什麽要救她?竟然不惜殺死自己人。
花朝不明白,但她眼睜睜的看着楚玄向她奔來,一時間心慌意亂。
她該害怕,該逃。但是看着這張跟楚玄一模一樣的臉,與他身上一模一樣的氣息,仿佛他不是那個叫人恐懼的魔尊,而是正在與她相戀的楚玄。花朝留在原地,似乎做了與原身體同樣的選擇。
與此同時,花朝腦袋裏響起了原主的聲音,她在思考:為什麽看着魔尊的臉,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兩個思想在她腦袋裏,突然耳邊一聲呼喊喚回了她的神智。
“師妹,快逃!”
花朝下意識躲閃,躲過了沖着自己飛來的長情。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血腥的紅色充滿了她的視野,花朝睜大了眼睛,一瞬間仿佛失聲一樣,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聲音。
“二師兄!!!!”
花朝沖過去,抱住衛戰搖搖欲墜的身體,他的胸口被長劍穿透施加了魔咒的暮歸傷人無法治愈,傷口血流不止。
在戰場上威風凜凜,披荊斬棘的天界戰神,永遠擋在她身前,替她掃清阻礙,守護她長大的衛戰,倒在了她懷中。她明明知道這只是一場夢,可眼淚還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師兄,你堅持住!”花朝剛要凝聚法力為他療傷,四面八方又湧過來許多魔兵,她将全部的木傀儡都放出去也無法一力阻擋。
不遠處的文旭看到了這一幕,趕過來要救他們,卻未發覺自己已經被站在兩人上方的楚玄拉起弓箭瞄準。
藍色的火焰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直線,刺在文旭身上,猛然爆裂開來,帶着書卷氣息的男人如同陳年的紙張一般被點燃,燃燒殆盡,魂飛魄散。
完整的見了這一幕,花朝的心仿佛被撕裂一樣,“三師兄!”她想要去救他,卻只能看着他被火焰吞噬。
她誰都救不了,衛戰沒了氣息,屍身在她懷中散成光點,消失不見。
木傀儡在她四周抵擋魔兵,有大半已經身體殘缺,仍在頑強抵抗。金色的絲帶如同游蛇一般靈活的穿過人群鑽到她身邊,猛然竄起,從腳踝纏到身上,将她綁了起來。
花朝還未來得及掙紮,下一秒,楚玄已經站在了她身邊,他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擡起頭來。
花朝坐在地上滿心悲痛,親眼看着兩位師兄在自己面前殒命,她卻束手無策,如今還要面對這個殺人兇手。她被迫仰着頭看他,眼中滿是憤恨。
他不是楚玄,他只是發了狂的魔尊。
花朝清楚明白的将兩人分開,張開口卻不是自己想說的話,“你這魔頭,害我師兄性命,你殺孽無數,必遭天譴!”
聽罷,楚玄有一瞬間的失神,陰郁道:“你果然不記得了。”
随即,他湊過來臉,對着花朝扯出一個陰森的笑容,臉上的血如同紅梅一樣在他玉白色的肌膚上點點綻放,“既然你心疼你兩個師兄,那我就送你去見他們!”
甩開她的下巴,擡手禦劍,暮歸高高的懸在她頭頂,下一秒就要落下來。花朝視死如歸,楚玄卻在最後關頭收了手,臉上的表情開始扭曲,一會兒笑一會兒哭,金色的眼中閃動着紅色的光,整個人瘋魔起來,陰晴不定,自言自語似的說道:“不行,你不能死,我等了你那麽久,我都快死了你還是不來,你把我丢了,回到這兒做你逍遙的神仙,如今我終于找到你,你怎麽能死呢?”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麽?什麽丢了?”原主說着話,花朝在她身體中同樣感受着這一切。
楚玄是有多恨她,連殺死她都不足以洩憤嗎?
聽到她問出這樣的話,楚玄突然不知所措起來,“不對,不應該是這樣,你從來都沒有想起過我,那我追求的到底是什麽?早知如此,我為什麽要等你……”
他迷茫的看着自己的雙手,鮮血淋淋,呢喃道,“我是為了什麽?”
這個人不是楚玄,花朝看着他喃喃自語又突然高喊,提起劍來亂殺一通,不管是魔兵還是天兵都沒能從他的劍下逃脫。
戰争沒有贏家,經此一戰,天界與魔界元氣大傷。
退回魔界後,楚玄将自己關在寝殿中三天三夜,終于想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麽,他打開大門,召了一個領主進來,傳了一道旨意下去,意在與天界議和。
不久後,玉華帝君召集神君前去淩霄殿,花朝也在邀請之列。站在大殿上,明顯看到人數少了一大半,在戰争中死傷過多,魔族血咒對神仙的傷害是致命的,連百藥神君都無法自醫。
這個夢很長,花朝醒不過來。
她聽不清楚帝君同神君們商量什麽,只聽到最後,自己被召到大殿中央。
“魔界願意議和,只要滿足他們的條件,天魔兩界約定百年和平,各自休養生息。”
玉華帝君說出這話,花朝頓時就不滿起來,冷道:“是他們先挑起戰争,如今天界死傷無數,怎一句議和就能算了?”
“魔尊向朕要了一個人。”
即使帝君不說明,花朝也已經反應過來,自己就是那個條件。
“朕派人搜遍了司命宮的命錄,找到了你當初下凡歷劫時的命數。”玉華帝君擡手一指,幾張命錄輕飄飄的飛到她面前,花朝雙手接下。
“溪元,此事因你而起,也該由你來結束。”
花朝捧着命錄回到百花宮,一路上失魂落魄。走的稍微急了些,花朝的靈體便被甩了出來,看着溪元上仙走遠。
她該醒了,再夢下去,又要見到那個喜怒無常的魔尊,說不定還會受他欺淩。
但夢境并沒結束,花朝只能跟着夢中的自己回到百花宮。看着她一行一行讀完命錄,漸漸哭出聲來,“原來如此,原來這一切的惡都是我種下的……”
因為她失信于人,冷漠無情,害楚玄為執念所困堕入魔道,害了兩位師兄性命,還連累了許多無辜的人。
帝君說的對,該由她結束這一切。
夢境虛幻飄渺,轉瞬間,到了送嫁那一天,僅剩的親人只有大師兄,顯然他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對花朝的離去并無過多傷感。
衛戰和文旭的死對他們打擊太大,公衍一時間難以接受。
站在花車邊,一旁的仙子上來要給花朝蓋上紅蓋頭,花朝擡手擋下,走到公衍面前跪下,任誰來扶都不起身,“大師兄,這一切是因我而起,二師兄和三師兄的死,我……是我對不起他們。”
說罷,手掌探到心髒的位置,一手穿進了胸膛,拔出了自己的元丹,那是她修煉數百年的修為。在衆人的驚詫聲中,花朝捏碎了元丹,臉上頓時毫無血色。
她虛弱的磕了一個頭,“溪元拜別師尊,拜別大師兄,今生今世,永不再回天界。”
內丹已毀,仙身無存,她現在只是一個毫無修為的花靈。為了償還自己的罪過,前去魔界赴一場婚約,結束這段孽緣。
遠去的花車在天空灑下一片落花雨,花朝目送着夢中的自己遠去,漸漸明白,即便這注定是一場孽緣,自己也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她是楚玄放不下的執念,是他一切惡念的開端。
無論是為了自己的心,為了天魔兩界,還是為了師兄們性命無憂,她都不能放棄楚玄。
情緣不講對錯,即便沒有結果,也想陪他走下去。
緩緩睜開眼睛,頭昏眼花,坐起來緩了好一會兒才清醒一些。微風吹着頭頂的樹冠,嘩啦啦飄落一地的花瓣,花朝輕輕撚起一片放在唇邊,輕輕吹落。
做了這個夢後,她心裏竟然有一絲輕松。雖然不知道那究竟是前世還是平行世界,但好在她知道了事情的因果,便有機會不再讓那樣的悲劇發生在她和楚玄身上。
騰雲飛回花域,回到百花宮裏,卻不見楚玄來接她。
奇怪,按理說他在相思樹下躺了有一會了,眼看着天都要黑了,楚玄就是去看一眼晶石,用得了那麽長時間嗎?
——
誅仙臺,懲罰犯錯的神仙的地方。此刻,誅仙臺上被鐵鏈捆綁着的,卻是一只妖。他始終隐藏着自己的真實氣息,但仍有修為高深的神君能夠看出他是一只黑狼。
掌管刑罰的公衍神君親自打下天雷,整整三十二道,打在肉身上至少的後背皮開肉綻,留下猩紅的傷口。
楚玄咬緊牙關,忍住劇痛承受天雷,額頭冒出冷汗,臉色慘白也一聲不吭。只要将妖骨剔除,他就能變成最純粹的生靈,能夠跟花朝光明正大的在一起,或許也能擺脫糾纏他的詛咒。
他眼睛透着血絲的紅,唇邊透出一絲殷紅的血,因為疼痛和不适眼光迷離,低低地喘,依舊不肯喊痛。
仿佛過了很久,妖骨被粉碎幹淨,直到最後一瞬,妖丹在他胸膛炸開,天雷才停下來。
碎裂的妖丹與妖骨化成金色的光點從他身上浮出來,楚玄面色虛脫,唯有捆在身上的鐵鏈堪堪支撐着他的身體。
此刻誅仙臺上只有公衍和他手下的兩位仙官監管此次刑罰。
青雲低聲道:“神君,刑罰已經結束,是不是要把他送回花域去?”她與花朝好歹也有一起出使妖界的情分在,看到花朝身邊的線始受到如此酷刑,于心不忍。
公衍漸漸皺起眉頭,擡手制止,頓時誅仙臺上鴉雀無聲。
像是發現了什麽,公衍向誅仙臺中央走了幾步,頓時被楚玄身上散發的氣息給驚到了。
——
黃昏的金色陽光灑在花域上,平坦的原野上各處盛開的花田收攏了芬芳,花朝在田壟上走着,心髒卻突然一痛,腳下一軟跪到了地上。
她找不到楚玄,她去問了百藥,問了藤月,都沒有人看見他。
他們一直在一起,楚玄對她寸步不離,只是短暫的分開一會,花朝感覺再也見不到他了似的,悲從心起。
“溪元!”奶聲奶氣的呼喊從背後跑過來。
花朝轉過身去,看到了小跑過來的元辰,一身紅衣活潑可愛,他上來扶起花朝,又悄咪咪的拉她低下身來,在她耳邊小聲道:“青雲上仙身邊的仙女姐姐讓我告訴你,趕緊去一趟誅仙臺。”
“誅仙臺?”花朝疑惑,青雲怎麽會去那種地方?
元辰點點頭,補充說:“仙女姐姐說要你悄悄的過去,這件事不能讓別人知道。”
青雲身邊的人特地來花域給她傳信,還挑了最沒有心機的元辰傳話,難道是有什麽重要的事?
“好,我現在就過去。”花朝拍拍身上的塵土,不忘摸摸元辰的頭,囑咐他,“這件事元辰不能告訴其他人哦。”
元辰乖巧的嗯了一聲,花朝起身趕往誅仙臺。
誅仙臺位置比較偏僻,在無妄海的正上方,與其他的仙島相比高度更低,花朝飛了一會兒才看得到它。随着距離的拉近,一股熟悉的氣息逐漸濃厚起來。
這個味道她只聞到過兩次,都是在楚玄的狼窩裏,是他平日裏隐藏起來的妖氣。楚玄在誅仙臺!他怎麽會到那裏去?他素日隐藏氣味,又怎會如此明目張膽的釋放妖氣?
快到誅仙臺上方,花朝又察覺到了不對勁,那股濃厚的妖氣分明是從誅仙臺中央散發出來的,此刻卻漸漸消散了。并非是氣味被風吹走,而是妖氣本身在消失。
落在誅仙臺上,花朝看見大師兄和他的兩個手下在處理什麽,鐵鏈上隐約散發的血腥味讓花朝生理性不适,急慌慌走上去,看見臺上的景象,整個人都愣住了。
猩紅的血液覆蓋了整個臺面,用來鎖人的鐵鏈粘了一些焦黑,是被天雷打過後燒毀的皮膚,楚玄的氣息在臺上萦繞不去,血漬中還粘連着幾根彎曲的頭發。他曾經被捆在這裏受刑,承受着痛苦,卻沒有用挽卿告訴她讓她來救他。
誅仙臺上空空蕩蕩,受過刑罰的楚玄不知所蹤,花朝抓着公衍的衣袖求問:“師兄,楚玄犯了什麽錯?為什麽要受罰?他現在在哪兒?”
公衍低頭看她,眼中半分疼惜半分餘怒,“不要再提他了,從今天開始,把他忘了吧。”
“為什麽,白天在琉璃池邊我說了那些,你們不是沒有反對嗎?為什麽要背着我處罰他?”花朝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擔心楚玄現在的處境,心揪似的疼,眼淚像珍珠一樣掉下來,哀求公衍,“大師兄,求求你告訴我他在哪兒,他是妖,受過天雷可能只剩半條命了,求求你告訴我吧!”
看她哭的梨花帶雨,公衍嚴肅的臉卻不見一絲心軟,暫時禀退了手下,對花朝說:“如果他只是一個妖,剃去妖骨後毫無威脅,給你留在身邊做個奴寵也不是不行。”
“剃骨?”花朝止住了啜泣,豆大的淚珠從眼眶中滾落出來,“我從來沒有在意過他的身份,他為什麽要剔除妖骨,那他的修為豈不是……”
這一刻她才明白,為何他的妖氣慢慢的在消散,此刻已經稀薄到連她都聞不到了。
“你心思單純,怎能駕馭一個修為高深的妖獸。”公衍冷哼了一聲,繼續道,“妖魔心思歹毒又狡黠,剃去妖骨後,他果然露出了真面目。”
他是魔族。
是借着妖獸的身體生出來的魔種,即便修的妖道,凝聚妖丹,但他的身體裏依舊流淌着魔族的血液。當妖骨碎裂,妖丹消失,他身為魔的本體才露出來。
公衍字句清晰的向她說出了真相,“師尊對你寄予厚望,你不要為了一個魔物讓他老人家失望。”
他是天生的魔族,并非是因為一念之差堕入魔道。從一開始,她就想錯了。
花朝顫抖着跪在地上,雙手垂落下來,嘴唇哆嗦着,許久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不,不是這樣的……”
“師妹,你應該知道,妖如果潛心修煉還有可能成仙,但是魔族,即便再心善也無法成人成仙,況且魔族生性殘忍,你又怎麽知道他對你是真心的呢。”
“不……”花朝擡手擦掉臉上的眼淚,努力撐着身子站起來,“師兄,你告訴我他現在在哪?我要去見他!”
“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他了。”公衍施法将誅仙臺上的血跡掃清,空氣中的妖氣消散殆盡,“仙與妖相戀已經是不光彩,仙與魔生出情意更是辱沒天界之名,若被其他人知道你們兩個人之間的事,你覺得以你的身板,能受得了幾道天雷。你先冷靜冷靜吧。”
說罷,丢下花朝獨自離去。
望着公衍遠去的身影,花朝心底生出深深的絕望,大師兄唯一的準則就是天界律法和師尊,除此之外一概不認。他不會告訴她楚玄在哪裏,也永遠不會承認她跟楚玄的愛情。
是她太天真,還以為是将自己的幸福分享給師兄們,沒想到為楚玄惹來殺身之禍。天條律規之下,她與楚玄,永遠不可能被人承認。
他在哪兒?身邊的血腥氣還未散幹,花朝環視四周,毫無頭緒。
公衍已經離開,卻有一個身影悄悄折返回來,是青雲。她喂溪元吃了一顆丹藥平複下心情,說:“雖然我不知道你的仙使究竟是什麽人,但公衍神君因為他很生氣,你還是不要再提起此事了。”
“青雲,你知道大師兄把他帶到哪裏去了嗎?”花朝抓住青雲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樣。
“這……”青雲于心不忍,“我受命于公衍神君,本不應該告訴你,但是……”
青雲同她說了自己在下界為信徒積善時賣出去一只簪子,買簪子的人正是楚玄,當時還以為成就了一段姻緣,沒想到後來會在花朝身邊看到他,青雲隐隐約約發現,這位仙使看花朝的眼神不太一樣。
天界人煙稀少,神仙們之間的交往并不頻繁,尤其崇尚修無情道,斷情絕愛。在這樣的地方,他們兩人仙妖相別也能生出如此情意,着實讓人羨慕。
青雲輕輕嘆了一口氣,“緣分易解不易結,我只幫你這一次。”
“多謝,你的恩情我一定會記得。”花朝擦幹眼淚,往青雲給她指的方向趕去。
跨過天門山,來到下界。
寒冬臘月冷風呼嘯,深山裏覆蓋了厚厚的積雪,冰層之下的湖水暗流湧動,花朝被湖上的封印擋在了湖邊。
青雲提示她來凡界尋找,進入凡界後,靠着挽君與挽卿之間的感應,她找到了隐藏在深山裏的這個湖泊。大雪封山,目光所及之處連個活物都看不到,深夜的黑暗讓四周更顯陰森恐怖。
湖面上的封印明顯是大師兄留下的,魔界此刻還處在金闕天尊留下的封印中,魔物無法輕易進出,楚玄也沒有辦法被送進去,于是就被單獨封在不見人煙的深山老林中。
花朝衣着單薄,站在冷風中很快就被吹得渾身冰涼。
她稍作思索後凝氣施法,用法力強硬地破開了大師兄的封印,但自己也被反傷,胸口悶痛,差點吐出血來。
縱身躍進湖水中,耳邊的風聲瞬間停止下來,世界變得安靜且黑暗。湖中的黑不見一絲光,花朝掏出夜明珠來為她引路。
淡紫色的光芒照亮了湖底,光亮灑在滿身傷痕的少年身上,他躺在湖底,靜阖雙目,仿佛只是睡着了。
花朝游過去将他撈起來,才發現他四肢上捆着鎖符,無法動彈。施法将鎖符破開後,花朝才抱着他的身子,将他帶到岸上。
他體溫很低,無論她怎麽搖怎麽喊,楚玄都沒有反應。
眼看着雪越下越大,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樣子,再呆下去,只怕楚玄就要被凍死了。花朝捏開他的口,俯身吻了上去,将法力化成生靈能夠受用的靈氣渡給他。
體內的法力銳減,終于在快要耗盡的時候,楚玄動了動眼皮。
手底下摸着的皮膚漸漸暖了起來,身上的傷口也漸漸痊愈,花朝起身推推他,“楚玄,你還好嗎?你快醒過來,不能在這裏睡。”
被包裹在寒冷中許久,楚玄昏昏沉沉,在黑暗中一直走,卻看不到盡頭。
他想起自己生來就帶有的奇怪的印記,與常人不同的眼睛,還會在夢中聽到有個聲音呼喚他,要他抛棄這裏的一切,盡情放縱,跳進血海之中。
這是魔族對他的詛咒,他一直這樣以為。
直到今天他才發現,原來去掉外在的妖骨,他內裏,連骨髓之中都是魔族的血。
他的母親,一只普通的雪狼,竟然生下了他一個魔種。他以為剔除妖骨就能将魔族的詛咒也剔除,沒想到,根本沒有詛咒,他就是魔族人。
之前他還幻想着與花朝一起修仙,遲早有一天能光明正大的和她結為夫妻,這個願望,終究是不能實現了。
她在哪兒?
如果她知道了這一切,會做出什麽樣的表情?她會害怕吧?畢竟他是魔,是天界人最憎恨最無法接受的魔族。
即使花朝有可能會接受他,但有她的三個師兄在,她又怎麽能由得了自己做主呢?
如果醒來要面對與她的分離,那自己不如就這樣睡下去,在最相愛的時候分開,或許她還能記得他的好。
“楚玄你不要死啊!你不是說要永遠跟我在一起,我們兩個永遠不分開嗎?你還說要跟我議婚,你不能留我自己一個人在這兒!”
她的聲音穿透了層層黑暗,傳達到了他的耳朵。她哭了,她很害怕,并不是害怕他魔族的身份,而是怕他們會分開。
楚玄循着聲音的來處,漸漸尋回了意識,睜開了眼睛。
看到他對自己的聲音做出了反應,花朝喜不自勝。
他虛弱地觸碰她的手背,身體透着無力感,被湖水浸濕的臉上還帶着血,頭發淩亂而不失美,破損的衣服露着肌膚,看上去迷離又脆弱啊,有一種被撕碎的感覺 ,讓花朝更生心痛,下定決心要保護好他。
花朝跪坐在他身邊,湊在他耳邊說:“我一會兒把你變得小一些好不好?不然我背不動你。”
沒有了妖丹,楚玄修為盡失,現在只是個普通的魔族,與凡人之間的區別就是他還能感受到靈力,還能用花朝渡給他的靈力保住心脈。
楚玄嗯了一聲,花朝便施法将他變成了十五歲時的大小,因為花朝也只能憑借自己的記憶來改變他的模樣,她沒見過楚玄更小年紀時人形的樣子,若是變成小狼崽,仿佛更容易受傷。
花朝将人背起來,沒有足夠的法力去弄幹衣物,濕透的身體貼在一起,反而留存了一些溫度,不至于把身體凍麻。
她想帶着楚玄下山去找人家借住,楚玄卻不同意,“我現在太虛弱,控制不住天性,可能會吃人。”
不能去有人煙的地方,也不能在這冰天雪地裏露宿,花朝便掏出随身帶的法器,讓紙人們去幫她找一個栖身之處。
在風雪中走了一會,終于有一只紙人飄了回來,指引着二人來到一個山洞中。
這山洞隐藏在石壁之下,洞口有三棵大樹遮擋,風雪吹不進來,洞口僅有一人高,裏頭的空間卻有兩人高,足以容得下三五人活動,最裏面還有一個幹草鋪成的窩,想來是山中野獸的住處。
只是看幹草幾近腐爛,這山洞的主人也該多年未歸了。
花朝将楚玄先放在石頭上坐着,打掃幹淨幹草後,從乾坤袋中掏出了一套蒲草席鋪在石頭上,一人大小蒲草席鋪在上面剛剛好,又鋪上一層棉花被,看着松軟又暖和。
這些都是花域裏的花仙們送她的,之前在百花宮裏沒處放也沒處用,便被她放在了乾坤袋的角落裏,沒想到會在這裏派上用場。
收拾好床鋪,又在稍高處凸起的石頭上放了兩盞長明燈照亮,花朝起身去将楚玄扶過來。
過了一段時間,法力也恢複了一些,将楚玄的衣服修補好又把他的全身烘幹,讓他躺下休息。花朝身上幹了,衣服還是濕漉漉的,來不及弄幹,又掏了許多藥來給他吃。
他現在沒有修為,消解不了一些大補的藥。花朝只能喂他吃一些簡單的傷藥。
等楚玄情況穩定下來後,花朝在乾坤袋裏翻找了一會兒,又找到了自己制作的可以自燃的爐子,挂在門外放風的小木傀儡,還有三師兄送她的,踩上去像雲朵一樣的地毯。這地毯是織女用天邊的雲彩織成的,無比珍貴,花朝平日裏都不舍得用,此刻沒有別的可以用,只能将它鋪在石頭上,保持山洞裏的溫度。
爐子上燒上了熱水,手臂大小的木傀儡垂在山洞口,任寒風吹打亦巋然不動。
花朝裏裏外外收拾好了一切,楚玄也從小憩中醒了過來。
看到床上的人有了動作,花朝忙踩着地毯跑過去,坐在床邊關心道:“怎麽樣?有沒有好一些了?還有哪裏疼嗎?”一邊問着,上下打量他,恨不能現在就扒開被子親自将他的身體徹底檢查一遍。
“不疼了。多虧了你的藥,我現在好多了。”楚玄說着,虛弱的咳嗽了兩聲。
花朝趕忙去倒了一杯水來喂給他。
楚玄喝過水後,身體舒坦了一些。稍微瞥了一眼,注意到她倒水用的杯子好像是青玉夜光杯,燒水的壺好像是妖王鼎,石壁挂着的是長明燈,地上鋪着的是雲絨……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寶。
“你這是把珍藏的寶貝都擺出了嗎?”楚玄忍不住嗤笑一聲。
花朝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這次下來的着急,沒帶什麽東西,只有這些放在乾坤袋裏的存貨。我又不敢回去,怕被師兄抓住就下不來了,就只能先用它們了。”
聞言,楚玄稍稍沉默了一會兒,許久才道:“為什麽要下來,你師兄們知道了會生氣的。而且,以我現在的身份,你最好不要再接近我了。”
“我為什麽下來你不知道嗎?”花朝嘟着嘴,生氣似的說,“誰讓你把我的心偷走了,現在變成魔族就想跟我保持距離,晚了。”
少女氣呼呼地擠上床來,外衣都脫了扔在地毯上,只穿着內襯的裙子鑽進了被窩裏。
看她賭氣似的可愛,楚玄心動又感動,她沒有放棄他。
“朝朝……”他輕聲念着她的名字,勸她離開的話到了嘴邊,卻遲遲不忍說出口。
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花朝拉着他被子下的手輕輕的按,好看的眼睛突然盯着楚玄,非常認真地問道:“楚玄,你願意跟我結成道侶嗎?”
楚玄愣了一會,許久沒有作出反應。
花朝還以為他不明白自己說的,忙解釋說:“我們天界說的道侶,也就是凡間說的夫妻,一起生活,一起修煉,然後……”生育子嗣這樣的話她說不出口,嗯了一會,“反正做什麽都在一起,就像……我們現在這樣。”
确保楚玄能聽得明白,她又問一遍:“我是認真的,你願意嗎?”
“我願意。”三個字字用着最平淡的語氣最迅速地脫口而出。他有很多顧慮,但所有理性的思考都比不上身體的反應來得直接。
得到他的回答,花朝滿意的笑了,被子下的手臂緊緊的摟住了他的腰,“你願意就好,等你身體好了,我們就結契,這樣,即便是天條律法,也沒辦法将我們分開。”
楚玄激動的心久久無法平靜,半晌才問:“為什麽會跟我結為道侶?”
“我沒有想過自己會跟人結成道侶,卻不敢想象身邊沒有你。”花朝将臉埋進他的胸口,放松下來的肌肉軟軟的,臉頰蹭上去十分舒服。
楚玄從不吝啬向她表達愛意,她卻是第一次如此放松的向他敞開心扉。
“我愛你,想跟你永遠在一起,不想失去你。”經歷過這些開心的悲傷的事,此刻還能跟他在一起,其他的都無所謂了。
“朝朝,我也愛你,我會為了你活下去,沒有人能把我們分開。”
外面寒風呼嘯,卷起積雪枯葉在山坡上旋轉。不起眼的山壁下,山洞中透出點點微光,床上的少年和少女被綿軟的被子包裹,在溫暖的山洞中,相擁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