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許枕坐在湖心亭長凳上,邊拿衣袖擦汗邊滑手機屏幕,指尖停在一個毛絨絨的狼爪子微信頭像上,備注“嚴柏言”。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形象一定很狼狽,褲子破了,行李箱壞了,滿頭大汗,皮膚肯定被太陽曬得紅通通。
想到這,他毫不猶豫地點進去,清了清嗓子發送語音:“柏言,你現在在哪呀?”刻意柔和了聲音,還能聽出點剛哭過留下的顫抖音線。
剛發出去許枕就抱着手機,感受着發燙的手機殼,但是舍不得松開,心裏胡思亂想,眼睛就巴巴盯着屏幕等回複,望穿秋水。
嚴柏言正在和幾個朋友喝酒,朋友玩票開的清吧,白天沒開門,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難得聚一次,氣氛随意。
他靠着沙發,兩條長腿交疊搭在桌上,聽人吹噓他剛分手的女朋友有多奇葩。
手機震了一下。
嚴柏言看到微信提示明顯怔了一瞬,雙腿自然而然從桌子上下來擺正,點開語音,手機忠實地将許枕的聲音播放出來,清亮而清晰,還是最大音量:“柏言,你現在在哪呀?”
嚴柏言:“……”
他這才想起出門前妹妹嚴霏霏把他的手機拿去打游戲。
這一聲成功打斷正唾沫橫飛的秦俊彥,并且引得他探頭過來賊兮兮地看:“誰啊嚴少爺?叫得這麽親。”
周圍幾個朋友也紛紛投來好奇的眼神,他們這個圈子的人說少不少,說多也不多,相互間底細都知道得差不多,這聲音很陌生,應該不是認識的,嚴柏言一向性子冷淡很難深交,哪裏冒出來一個親熱地直呼“柏言”的人?
他們平時都是調侃“嚴少爺”、“嚴大”,猛地一聽那有點軟糯發膩的“柏言”,還是個男孩子的聲音,頓覺格外肉麻。
嚴柏言一邊打字回“怎麽了?”
嘴上漫不經心道:“一個小妹妹。”
“嘶,你這妹妹聲音怎麽像男孩紙?”秦俊彥稀奇地坐到嚴柏言身邊,盯他的手機屏幕,看到了備注,“許枕……沒聽過,B市有姓許的?”
另一個一向愛花愛玩的林格笑得不行:“嚴大你什麽時候認了個男妹妹?”
恰巧許枕的下一條消息到了,這次嚴柏言接受教訓,直接語音轉文字,看到許枕的消息:你能幫我送條褲子來湖心亭嗎?
嚴柏言眉心一跳,對這個無厘頭的請求迅速做出反應。
嚴柏言:你褲子破了?
不怪他這麽想,許枕性格迷糊丢三落四,做出過不少傻事。
他們兩個人的相識就是因于大一開學許枕來晚了找不到報名的地方,急哭了,手裏拿着淩亂的助學貸款資料和錄取通知書,一邊拉着行李箱跌跌撞撞往前走一邊打哭嗝。
嚴少爺還是第一次見到有男生大庭廣衆下哭得如此水到渠成,關鍵是人長得細皮嫩肉,一個大男生愣是哭出了我見猶憐的味道,令嚴少爺大開眼界,嘆為觀止。
最後是嚴柏言拉着許枕的行李箱帶他走完報名流程。
手機震動将嚴柏言從回憶中喚醒,他點亮屏幕。
許枕:對,你有時間嗎?
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許枕打出這段話時的小心翼翼,嚴柏言眉眼連自己都沒注意到地舒展開來,融化了幾分冷意,他只打了兩個字:等我。
随後直接站起身跟朋友告別:“我先回學校了。”
秦俊彥馬上垮起個苦瓜臉抱怨:“你為個男妹妹連我們都不要了,好狠的心吶。”
嚴柏言沒搭理他,手搭上門才想起自己剛才喝了點酒,叮囑這間酒吧的主人蘇雲展:“車先停你這,你抽時間給我開回臨安江畔。”
沒等蘇雲展回複人就沒影了,其餘幾個人面面相觑,林格率先開口一錘定音:“不對勁。”
“當然不對勁,你沒看他剛才那表情,跟吃了塊糖糕似的。”
秦俊彥舉手發言:“報告,我剛才看到他們聊天記錄,跟我和我前女友聊天一樣一樣的,除了對方性別為男。”
完全沒去想朋友們心情有多複雜,嚴柏言去附近衣服店買了條新褲子,打車回了學校。
許枕老遠看到從出租車上下來的嚴柏言,站起來,想過去又停下來捏着褲子,特別特別高興的樣子看着嚴柏言一步步朝自己走過來。
連頭發絲兒都寫滿了快樂,眼睛亮閃閃的。
等嚴柏言快走到跟前時,他又突然莫名扭捏起來,不敢再直視陽光下穿着白襯衫牛仔褲,高大帥氣的嚴柏言。
嚴柏言把手裏的紙袋子遞給他,看了眼他的褲子,表情沒什麽變化,一如既往地冷淡安排:“去明知樓換。”
許枕提着紙袋垂下眸子,鼻尖再次惹滿汗意,偷偷咽了口口水偷看眼前嚴柏言的胸膛,開口:“對不起,又給你添麻煩了。”
道歉的話卻帶着似有若無的滋滋甜意,許枕有意微微拉長的語調像上了層糖霜,硬生生變成了一句撒嬌。
嚴柏言表情未動,無動于衷似的走進亭子,蹲身拿許枕的行李箱,這才發現行李箱壞了,他蹙眉看箱子上的摔痕,冷聲問:“怎麽摔的?”
許枕扯了扯袋子,不太想讓自己家庭并不美好的煩心事破壞自己和心上人難得的相處時間,避重就輕:“不小心從車上掉下來。”
他很快轉移話題:“你可以在這幫我看會行李箱嗎?我去換完褲子就回來。”
嚴柏言也不追問,自顧自颠起行李箱,胳膊上的肌肉由于發力而微微鼓起,顯現出特屬于男人的力量感。
許枕從沉默中察覺到他的意思,甜蜜又糾結地拒絕,毫無底氣:“你不用跟我一起……”
然而嚴柏言一向很有主見,不怎麽費勁地擡着行李箱往明知樓走,許枕亦步亦趨地跟上,腳尖能踩到嚴柏言的影子,一天積攢的不順和火氣全在這會消散。
這時,有兩個女孩子結伴從對面走過來,看到嚴柏言時明顯驚住了,白裙子的扯了扯紅裙子的裙擺,又羞澀又堪稱大膽地停下腳步站在路邊,盯着嚴柏言的臉看,兩個人的臉都染上一層紅暈。
嚴柏言對這種場面習以為常,直接冷臉無視,徑直走過去。
路過兩個竊竊私語的女孩子後,許枕突然聽到一聲很輕的“咔嚓”聲,他頓住腳步回頭,只見白裙子女生舉着手機對着自己和嚴柏言的方向。
她們在偷拍嚴柏言。
許枕抿着嘴有點不高興,但嚴柏言的背影無動于衷,顯然不介意,他根本沒有立場提出意見,只能低落地悶頭跟上嚴柏言。
這是一件不經意的小事,許枕很快就放在腦後,換好褲子後跟嚴柏言一起回了宿舍,然而到晚上他就傻眼了。
起因是物理院系群裏有人轉發了一個N大論壇的貼子,許枕剛洗完澡收拾好東西,邊塗護膚水邊點開貼子。
頁面跳轉,轉了一會圈圈就加載出一張大大的圖片,是兩個男生的背影,扛着行李箱穿着白襯衫格外高大的嚴柏言實在太有辨識度,足夠許枕一眼認出來這是白天去明知樓路上的嚴柏言和自己。
他一個激靈,趕忙去看貼子标題:有人知道這個扛行李箱的男生是誰嗎?好帥好帥好帥好帥好帥啊!!!
一連五個好帥,足以表達貼主內心有多激動。
許枕往下翻。
1樓:有多帥?我有個朋友想看看正臉。
2樓:略微眼熟。
3樓:樓上啥眼神,一個背影你都能看出來??
4樓:遇上了不沖跑這問?
樓主回複4樓:他看起來很高冷,沒敢問。
5樓:樓主說高冷,我大概好像知道是誰了……
6樓:還用猜嗎?看這一身布靈布靈的名牌我都知道是誰。
7樓:我甚至知道跟在後面那個是誰……
8樓:樓上怎麽回事?有話直說,擱這做謎語人呢?
9樓:我直說吧,扛行李箱的明顯是物理系系草,名字我就不說了,懂的都懂,後面那個,呵呵。
許枕莫名其妙被呵呵了一臉,納悶地繼續翻貼。
10樓:我不懂??名字是什麽啊??帥哥我可以!
11樓:後面那個是許枕吧……一天到晚纏着系草,仗着系草人好讓人家幫這幫那,臉皮真厚。
12樓:排樓上,qs。
13樓:排,很難不贊同。
14樓:那個破破爛爛的行李箱是誰的不用說了吧?讓系草替他扛,自己兩手空空,真有你的。
15樓:有些人心裏沒逼數,論家世成績長相,也不想想自己哪樣能配得上人家,癞蛤蟆想吃天鵝肉。
16樓:呃,別的我贊同,許枕的顏還是很能打的吧?
17樓:樓上都在說什麽?我聞到了瓜的氣息,展開講講?
看完這些話,許枕大腦空白了一會,想不通一個說嚴柏言帥的貼子是怎麽走向讨伐自己的。
等感知恢複,他不用伸手摸都能感受到此刻自己耳朵和面頰都燒紅了——不是害羞,是被揭穿小心思的惱怒和尴尬。
大一剛開學時,嚴柏言對許枕的态度和對其他人還并沒什麽不同,後來許枕發現只要自己裝出弱勢可憐的樣子,嚴柏言就會格外照顧自己,于是無師自通地學會演戲裝可憐。
時間久了,許枕成功靠厚臉皮和嚴柏言熟悉起來,所以貼子裏的那些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真的,這才是讓許枕最無措的地方。
他忍不住偷偷看三個舍友,懷疑他們都在看這個貼。
下鋪的陳成正躺在床上刷手機,鄰鋪的莫雲坐在桌前學習,斜下鋪的江之恒在浴室洗澡。
許枕收回目光暗自松一口氣,裝作不經意上到自己的床鋪拉上床簾,火速将頭拱進被窩閉上眼睛自欺欺人。
怎麽辦怎麽辦?太丢人了太社死了,他連夜逃離地球還來得及嗎。
現在不止物理系,怕是整個學校都知道他對嚴柏言圖謀不軌,許枕狂薅頭發的手僵住了,全校……嚴柏言有可能也知道了。
他還沒準備好告白,他還不确定嚴柏言是不是對自己有意思。
下一瞬,宿舍門突然被敲響,聲音輕而緩,敲了三下就停住。
陳成喊了聲:“誰啊?”邊問邊下床穿拖鞋去開門。
許枕現在正是不想見人的時候,不管是誰來他都害怕別人是來嘲笑自己,頓時安靜如雞地躺下假裝已經睡了,然後他聽到陳成短暫地“咦”了一聲,随即是一陣腳步聲走到自己床邊。
床簾被拉開一個縫,露出嚴柏言一張冷冰冰的帥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