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翌日,天光明朗。
宮裏真有內官來傳旨,傳的不是聖旨,而是太後的懿旨,邀曲今影入宮小住一段時日,陪陪太後這位老人家。
事有蹊跷,但曲今影不敢耽擱,馬上回玉階院收拾東西,向管事們交代了粥棚的事宜便随內官乘車馬入了宮。
太後見到她比見到親閨女還親,等她稍作修整,才開用午膳,親自夾了一獅子頭,擱在她碗裏:“哀家不知你口味變沒變,全是你小時候愛吃的。”
曲今影斯文地咬上一口,謝過她的厚愛。
二人如同母女一般,一起用完午膳,再去了暢音閣聽戲。
一出黃梅戲的選段《女驸馬》,笙簫齊鳴,場面熱烈。
太後多愁善感,剛聽了開頭,眼角就有眼淚流下,捏着帕子擦個不停,直說馮素貞李兆廷是好慘的一對苦命鴛鴦。
姍姍來遲的宸妃落了坐,對她又哄又逗:“母後,鴛盟未成空,您別着急傷心啊。”
曲今影與宸妃見禮,跟着勸道:“好在結局圓滿,您應該開心才是。”
太後言語殷殷:“是啊是啊,願你們以後與皇兒也這般郎情妾意,哀家才更開心。”
這下曲今影懂了,太後匆匆要她入宮純粹醉翁之意不在酒。
小楊柳是陪曲今影一起進宮的,同曲今影住在慈寧宮後頭的三所殿內,這處離養心殿僅隔了一條長街。
曲今影心有不安,決定探探消息。
月上柳梢頭,她派出小楊柳避開太後的耳目,去養心殿走了一遭,花上一大把雪花銀,終于求得養心殿的守門太監去向春來傳話。
今夜不是春來當值,守門太監冒着風險回了十三所,拽起呼呼大睡的春來道:“清慧縣主求見萬歲。”
清慧縣主在宮裏?
咋一點風聲沒有呢?
奴才的直覺告訴春來此事非同小可,叮囑傳話的太監,這事兒誰都不準提,一股腦的爬下大通鋪,疾步走向了養心殿,進了寝宮,他隔着珠簾低聲喊:“萬歲,萬歲,出事兒了。”
衛燕思睡意正濃,抱着被子翻了身,迷迷糊糊的問:“……天塌下來了?”
“清慧縣主進宮了。”
衛燕思垂死夢中驚坐起,猛的扯開窗簾:“什麽時候?”
“奴才打聽過了,太後晌午前把人邀進宮的,不準誰多嚼舌根,也不準清慧縣主亂走動。慈寧宮的奴才們嘴巴守的嚴,傳不出風來。清慧縣主發覺不妥,想辦法讓小楊柳找來了咱們這。”
衛燕思從愕然中回神,福至心靈了。
太後鐵了心亂點鴛鴦譜,逼迫她們強娶強嫁。
“壞了,朕把太後惹急了。”
“您可要去見一見清慧縣主?”
“自然要見的,你明日偷偷去找她,約個隐蔽的地點,朕在那裏等她。”
月光雪亮一片,照的氣氛神神秘秘,春來有了做賊般的興奮和緊張,沒想到啊,回報萬歲包庇之恩的機會來的這樣快。
他抿緊嘴角,幹勁十足退下了。
第二晚他當值,于後半夜挑着一盞燈籠溜進去:“萬歲,奴才安排好了。”
衛燕思披上一件黑色鬥篷,帽兜罩住俏生生的臉,随他七拐八繞的來到了一處鬼地方。
春來高舉燈籠,微弱的燭光照亮了斑駁的高牆,一陣風吹來,枯葉殘花混着灰塵在地上打旋兒。
空氣太渾濁,有黴臭的氣味,衛燕思嗆了一口,摘下帽兜問:“……這是哪?”
“冷宮。”
衛燕思:“……”
春來的眉毛蕩漾着得意:“萬歲,這地方隐蔽不隐蔽?”
衛燕思性子溫和,心道這孩子還需要多磨練磨練,不願打擊他的自信心,吹噓他前途不可限量。
春來怪不好意思的,憨憨地笑着。
忽然,黑夜深處響起貓叫。
衛燕思最怕鬼,傳說貓可通陰陽兩界,邪乎的很,慌張地躲進春來的背後。
春來從不知她怕鬼,像發現什麽不得了的事,嘴角大大咧開:“萬歲,這是我們約的暗號。”
那貓叫一共有三聲,兩聲長一聲短,結束後,春來也回了三聲兩聲短一聲長。
黑夜中出現一簇亮光,一盞燈籠領着兩個身影走近。
其中一人身段窈窕,面遮輕紗,分花拂柳而來。
衛燕思心髒仿佛抛上雲端,驀的快了半拍,奇異感覺的太短暫,她壓根兒沒來得及好好感受。
一如往常的喚道:“清慧縣主。”
夜風靡麗吹過,搖晃了一下燈籠中的燭火,也吹起了曲今影發尾,她清雅的臉龐隐在半明半暗中,視線對上衛燕思眼睛,只一下又錯開。
才半月不見,她們好像有些疏遠,又好像更親近了。
究竟是何原因,誰也說不上來。
曲今影照舊有禮有節,一聲萬歲比以往多了少許軟糯。
至少衛燕思這麽認為,怕是夢沒完全清醒,生出的錯覺。
“此地不宜久留,朕長話短說。”
衛燕思坐在黑漆漆的長廊下,拿出一個巴掌長寬的精致小木盒。
交由曲今影打開,裏頭躺着一紙信箋,借着微弱的燭光,勉強看清上面潦草的字體。
衛燕思:“縣主聰慧,應該猜得到母後的心思,強扭的瓜不甜,朕不會勉強你,又沒辦法忤逆母後,你收好這封手谕,到了殿選那日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拿出來。”
“萬歲……費心了。”曲今影睫羽微顫,似乎積攢了某種情緒的胸口,明顯起伏着,有如潮水漲漲落落。
“為人民服務。”
“妾身無以為報,來世做牛做馬,回報萬歲。”
“瞧瞧你又跟朕客氣了,”衛燕思嗔怪道,“如果要報答,日後萬事都別跟朕計較,留朕一命就成。”
話說得挺嚴重,曲今影不明所以:“妾身惶恐,萬歲何出此言?”
衛燕思鼓了下嘴,帶有幾分頑皮之意:“說笑的。”
該交待的全交待了,大家都陷入沉默,衛燕思撓撓腮幫子,決定再尬聊兩句就回養心殿。
突然,一尖細的嗓音拔地而起
“誰在那?”
“不好,是冷宮守夜的太監。”春來大驚失色,急忙吹滅兩盞燈籠。
“他一個人,我們四個人,有什麽好怕的?”衛燕思大無畏道,“你去送點銀子,糊弄過去呗。”
這不失為一個好主意,但壞在出來的急,沒帶錢。春來淘遍全身,半個銅板也沒有,厚着臉皮求助曲今影。
“我也沒帶錢。”曲今影道。
那守夜的太監重複了一遍問題,語氣相較于之前更加嚴厲,擡腳走了過來。
春來瞧出她們未曾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二位主子,這冷宮的娘娘瘋的瘋,傻的傻,經常死人還鬧鬼,守夜的太監有——”
嘭嘭嘭嘭!夜闌人靜,一串震耳欲聾的打擊樂,震的所有人心肝一跳。
“快來人啊!快來人啊!”守夜太監在嚎叫。
春來傻住,生無可戀的吐出最後一個字:“鑼。”
周遭傳來密密匝匝的腳步聲,冷宮的大門被人撞開,數只火把闖進來,由遠及近,将她們團團圍住。
她們下意識的退到黑夜更深處,衛燕思重新戴好鬥篷,曲今影整理了下面紗,春來和小楊柳則抱起燈籠擋住臉。
如此行事,誰看了都疑心她們做賊心虛。
“什麽人?”
“是哪個宮裏的?
“多半是冷宮呆膩了,想要逃跑。”
太監們嘴巴卻極為利落,争雞鬥鵝一般,極其聒噪。
沒經歷過風雨的小楊柳慌了神,原地直跺腳,将求助的目光靠上衛燕思這位天下之主。
天下之主心有餘而力不足,對曲今影道:“不能讓母後知道咱們深更半夜偷着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