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衛燕思堅決否認。
待到一曲終了,曲今影意味不明道:“這歌聲聽着耳熟。”
衛燕思:“真跟我沒關系。”
該死的易東坡冒出了頭,他瘦削的身子像一根筷子,一跳一跳的蹦跶過來:“主子,歌者乃是紅錦姑娘。”
複靠在她耳邊道:“您還記得嗎,百館評魁夜您請她來作陪,她不願意。”
“原來是她,歌聲當真是清新純淨。”衛燕思嘬了下嘴,音量壓倒最低,“你快跟告訴縣主,人不是我請來。”
“必須是您請來的,”易東坡用同樣的低聲勸她,“紅錦姑娘一曲千金,要是縣主知道您為了哄她高興如此破費,一定會感動的稀裏嘩啦。”
衛燕思怒瞪他。
易東坡慫了,乖乖照辦:“縣主——”
“原來那夜請紅錦姑娘作陪的人是萬公子。”曲今影打斷他。
易東坡震驚她從何得知,五官誇張到變形,對方坦然回她一個“你們的悄悄話我全聽見了”的表情。
“不不不,”易東坡下意識的佝起脖子,“我家主子滿心都是您,哪裏會去逛青樓呢。”
衛燕思急眼了:“你胡說什麽呢!”誰滿心都是曲今影了!
“奴才沒胡說呀。”
“住口!”
易東坡連聲啧啧,年輕人,還是太羞澀了。
當晚回宮,衛燕思就要賞賜易東坡一丈紅,得虧養心殿裏裏外外的人攔着,才赦免他死罪。
但活罪難逃。
衛燕思要他罰跪,一直從月明星稀跪到日出東方,為了不耽誤他的罰跪大業,她早朝帶了春來去。
這下,文武百官百思不得其解,易東坡從太上皇一直伺候到現在,哪怕是五痨七傷也風雨無阻,堅守在早朝第一線,從未有過缺席過。
衛燕思用帶着沉涼的嗓音幹咳幾聲,止住他們的竊竊私語。
春來有模有樣的一甩浮塵,高唱:“有事啓奏,無事退朝。”
“啓禀萬歲,”首輔盧池淨捧着笏板出列,“微臣有事要奏。”
他提及昨夜的神跡,再度引起朝堂內不小的議論,百官分裂成三派。
一派認為:“百姓名不聊生,此乃天神之怒,吼聲滾滾如天雷,警示萬物造化,必定有報。”
一派認為:“天下歸元,衆夷歸心,此次天降祥瑞,是感念雷霆君恩。”
一派認為:“不輕信不迷信。”
衛燕思心情不佳,白眼快要翻到後腦勺,決心解釋一番煙花的由來,頸後的腺體突然一熱,她暗道糟糕,不祥的預感漫上心頭,擡手摁了摁。
底下的百官瞧見她臉色微變,怕惹惱她招來殺生之禍,自覺的住嘴。
唯有盧池淨跟老媽子似的喋喋不休,談及赈災一事。
終于進入到了主題,衛燕思挺直脊梁,雙手放置膝頭,端端正正的坐好。一開口便語出驚人,指出赈災的所有問題——糧食補給不足,藥材質量欠佳,人員管理松散,各部職責交纏,福坊病坊更是界限不明。
聽得百官一愣一愣的,眼珠差點瞪出來滾到地上,這還是那個不問天下時事的昏君嗎。
衛燕思對他們的刮目相看有點小得意,直接了當的道出意圖——整頓超綱,肅清風氣,徹查貪污腐敗。
百官懂了,昏君救災只是幌子,實則在借題發揮。
盧池淨和葛長留第一個力挺她,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事事很快傳進後宮,彼時太後正靜坐在武英殿的院子裏蕩秋千,同蘭嬷嬷講:“皇兒長大了,有主意了。”
她寧淡的面龐一貫是祥和的神采,卻甫的透出一絲欣喜和激動,眼眶泛紅。
“萬歲以前年幼罷了,這不,年歲一到就成大人了。”蘭嬷嬷鼻尖發酸,聲音隐了下去,像夕陽藏進西山後,“大長公主少時亦是這般的脾性。”
她拍拍太後的手背:“您要多保重身子,別多想。”
繼而提起昨夜的夜空神跡,說是造辦處應萬歲的要求所制造,為了哄清慧縣主開心的小玩意兒。
這算件趣事,太後分散掉愁緒,疑惑的眼神透出兩分懵懂,讓她看起來不像個嘗遍經年風雨的人,僅是個不谙世事的少女。
“皇兒最近性情大變,許多事哀家都琢磨不透她。”
“萬歲從未對哪個人這般用心?怕不是真心喜歡清慧縣主。”
太後微微詫異:“她的身份你是知道的,不可能。”
“玲珑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紅塵俗世、情愛複雜,真情實意,兩相依戀,豈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太後的眸光霎了霎,落向被風帶起的裙角,愁從胸中起,唇邊卻勾起一抹淺笑,腦袋一歪,靠在秋千的繩索上,若有所思的問:“選妃的事宜,宸妃準備的如何了?”
一份冰鎮果盤捧上了養心殿的龍案,春來道:“這是千春宮送來的,宸妃娘娘擔心皇上龍體,親手做的。”
衛燕思從成堆的奏章中挑眼一瞧,喜愛的很,果盤中有他最愛吃的葡萄,還有幾瓣亮黃黃的橘子,都去了果皮,仿佛剔透玲珑的碧玉一般。
指尖拈起一顆葡萄,果肉伴着清涼在嘴裏一滾便下了肚,夏日的燥熱散去一大半。
細細回味間,口腔中有一抹清甜,不禁想起了獨屬于曲今影的柑橘和茉莉香氣,也是這般的解暑、解乏。
腺體又是一熱,比早晨高出些溫度,泛着酸酸麻麻的脹感。
怕是發熱期又胡亂來了,這才弄得她總是念起曲今影,幹脆丢開朱筆,推開奏章,把果盤托到跟前,埋頭吃了個幹幹淨淨。
可滿嘴清涼的果肉,再也不解暑了,越吃越感到渾身燥熱難耐。
見了鬼了!
衛燕思抓過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
春來瞧她滿頭大汗,貼心的要去冰窖取些冰塊來鎮在殿內。
衛燕思責令他速去速回,視線随着他跑遠的背影一擡,盯上了明淨如洗的晴空。
晴空之下跪着的一個人——該死的易東坡。
她愈發窩火,要他跪遠些,跪到她看不見的地方去。
易東坡是個老滑頭,立馬跪到飛檐底下,這處陰涼,偶爾吹過溫涼的風。
衛燕思負着手走出來,将他偷懶心思看了個一清二楚,也沒多言,沖着風禾招手,讓他趕緊回趟侍衛處換一身便裝,陪她出宮。
“萬歲又出宮?”風禾問。
“嗯。”
“西城門?”
“……嗯。”衛燕思肩頭別扭的一聳。
風禾勸她別去的忠言停在舌頭尖,疾步走回侍衛處。
他在慘痛的失敗中汲取教訓,這回留了個心眼,多帶了幾名侍衛藏在暗處,以備不時之需。
衛燕思沒有異議,戴上鬥笠遮住半張臉,騎在高頭大馬上,穿過熱鬧的街市和熙攘的人群,時而聽見來往的行人在熱烈讨論昨夜的煙火,有一種衆人皆醉我獨醒的自豪。
抵達西城門,她輕車熟路的找到了勇毅侯府的粥棚。
棚內有一抹水藍色的身影在下人中穿梭,像一只在花海中暢翔的翩翩蝴蝶,身形欣長,氣質端雅。衛燕思胸口的煩躁有了神奇的消解,比吃了冰鎮的水果還管用。
她翻身下馬,走進去摘下鬥笠擱在矮凳上,調整神情,盡量顯出溫雅從容。
“縣主。”
那人卻像是沒聽見,擦着她的肩頭走過,蹲在一處竈膛前用蒲扇煽風,待到火燒旺了,才直起腿用長勺翻攪開大鍋裏的米粥。
“縣主,我幫你吧。”衛燕思湊到她跟前,貪婪地嗅上一口她體香,發熱期的不适感在體內一個翻滾。
她握住她手中長勺的勺柄。
曲今影只好松手,仿佛才注意到她一般,一副略帶驚訝的樣子,和以前一樣禮貌的行禮。
“萬公子心系百姓,今日又來了?”她的聲音不帶喜怒,沒情沒緒的。
衛燕思倒是品出了點譏諷的味道。
猜她還在為昨夜易東坡的露骨的言辭而置氣。
“我來看看有沒有幫忙的?”
“要幫忙的地方有許多,但這樣的粗活還是妾身來吧。”
衛燕思急忙握緊勺柄,生怕她會搶似的:“熬粥不累的,我會熬粥。”
“既然如此,妾身就去別的地方忙了。”曲今影折身去陪小楊柳,兩人圍在一堆大籮筐前,一件件的整理裏頭的衣裳。
“我也會折衣服。”衛燕思閃身過去,抱了一堆衣服出來放上八仙桌,有模有樣的疊着。
“這麽多衣裳,哪裏來的?”
曲今影眉目淺淡:“府上找裁縫準備的夏衣,但大多都是百姓們捐贈的,天太熱,災民們得有衣裳換。”
衛燕思誇她一句古道熱腸。
曲今影不太領情,表情輕淡的仿佛一朵雲:“有我跟小楊柳兩個人忙活就夠了,萬公子別太操勞。”
“不操勞不操勞,為人民服務,從小事做起。”
“那就有勞萬公子。”曲今影捧起疊好的夏衣,帶着小楊柳徑直走出粥棚,朝福坊的方向去了。
走出了“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負心漢的氣質。
作者有話要說:
縣主也是有小脾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