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沈夢棠當晚就要跑去蔣宅算賬,燕西力竭倒地,發起高燒。
全家被驚動,燕西爸爸、媽媽匆匆下樓,半生強悍的女人也掉了眼淚,燕西爸爸嘆了口氣。沈夢棠忙進忙出大罵老公,當初介紹的什麽好人!也忘了自己是首選蔣潮的。
“西西年齡還小,就不該讓他早結婚。要結婚,也不該選這樣強勢的人。”沈夫人護犢子。
沈夢棠押着燕西強逼吃藥:“知人知面不知心,上次我就覺得不對勁。蔣潮太狠了,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都是給你們慣得,結了婚哪有不吵架。這麽大的人,也該受點磨練了。”
老爺子抽了根煙往外走。
姐夫鬼鬼祟祟摸進來:“小西,要我去請醫生不?”
燕西用被子蒙住頭,翻過身縮到牆角裏。
“你們都出去吧,我的事我自己來,你們都別管。”
沈夢棠送了爸媽上樓,又折回來。
她揉着弟弟的頭發,趴在他耳邊:“去洗個澡吧,好不好?還疼嗎,要不要上藥,你們這樣的我也不是很懂,要不讓你姐夫來?他要敢說你半個字,我打斷他的腿。”
燕西搖頭,往被窩裏鑽。
“躲個屁啊!就知道躲躲躲,真沒用,你就應該讓他滾出去。那也是你的家,你怕什麽!”她還要再說,燕西已經要縮到牆裏,她心疼了。
“好啦,我不說了。家裏放心,你盡管住。至于你男人,交給我處理,我會讓他乖乖認錯接你回家。”
燕西的心卻往下沉,他隐約覺得蔣潮是認真的,不是一次吵架,不是一次胡鬧。他從不擅作決定,一旦說了,就是真的了。
我該怎麽辦,他彷徨無依,沈夢棠悄然離去。
全世界只剩了他一個人。
他打開手機,沒有電話也沒有簡訊,那麽大的雨跑出來,他都不問一聲嗎。
身下火燒火燎地痛,他就任其那麽痛着,還有粘膩的濕液,身上斑斑駁駁的痕跡。
他竟然有種極端的受虐感,迫切希望男人的氣息在身上殘留地久一點。
他盯着手機,藍色心髒在手中沉寂,淡得幾乎透明。
只有來電話的時候,它才會一下一下大力搏動,迅速充血脹大。
他一分一秒地等,希望它能活過來。
可一夜過去,天要亮了,也什麽都沒有。
燕西渾身滾燙意識昏沉,再支撐不住昏睡過去。
燕西在家燒了兩天,期間無數次想發個信息給男人,又忍住了。
等蔣潮電話,也一直沒等到。
大約,他是默認了這種“冷靜”。
燕西心裏發苦,無形之中錯過了施城的展覽。肖筱他們打來電話,他稱病沒有出席,聽說展會很成功,讓畫廊瞬間進入主流視野,日進鬥升,成為名流争相辦展之所。
而施城,發了個視頻給他,展後第二天飛往了芝加哥。
視頻裏,施城關滅了畫廊一盞盞燈,最後站在那面一起創作的壁畫前。
他往後梳的卷發,分毫不錯的精致發型,身着黑色禮服,微微笑。
“小西,我今天和過去告別了,在國外我總覺得有件事沒有做完,心裏牽挂着。我不知道是你,是這座城市,是那些回憶,還是過去那個自己。不過不管什麽,我和它們好好道了別,我心裏安寧了。往後天高海闊,我再無牽念。小西,你很美好,值得好的人,好的未來。謝謝你,再見。”
燕西把視頻關了,也許他愛的不是沈燕西,而是過去。
蔣潮依然沒有任何音訊,第三天單單哭着打過電話來。
“哥哥,你在哪裏?你為什麽不在家了?”
燕西心疼地:“你在哪,怎麽這麽晚了還不回家。”
單單用手機給他看路牌:“爸爸出差了,我不願意阿姨接,我想去找你。”
“寶貝,你站在那別動,我去接你!”
他換了衣服,開車就往那條路去。
到的時候,單單眼淚鼻涕蹲在一家蛋糕店門口,巴巴盯着人家櫃臺,還開着視頻給他導航。
燕西哭笑不得,俯身抱起她。
“你想回家,還是去哪裏?”
“我餓了,阿姨做的飯不好吃。”單單盯着蛋糕店,脖子都要伸進去。
“好啦,小饞鬼。”
單單埋頭吃蛋糕,燕西坐在對面看着她。
“嗯……爸爸有沒有說什麽時候回來?”
單單狼吞虎咽又塞泡芙,搖搖頭。
“沒有哦,我打他電話他都關機,只要我聽阿姨的話。你又不在,我都搞不懂為什麽!”
燕西低下頭,默默拿着刀叉。
單單忽然說:“西西,爸爸是不是打你了?”
燕西疑惑地:“沒有啊。”
“我那天聽到你們吵架,爸爸打了你,你哭着走了。他是不是欺負你?”
“沒有啦,別瞎想。”燕西尴尬地道。
“我才不信咧!他都把你打哭了,爸爸是個大壞蛋!”
單單認認真真掰手指:“他也有打過我一次哦!就是媽媽走的時候,他們吵得好兇,發了好大脾氣,我又哭又鬧,他就把我鎖到了房間裏。”
“這算打你啊?”
“他要打我屁股啊,我吓哭了,他就沒有打了。”
單單生動地表演,非要他相信。
燕西表示理解地點頭:“好啦,都過去了。爸爸沒有打我,只是一點點吵架,很快就和好了。”
單單低下頭,委屈地扁起嘴:“我害怕你們吵架,你們快點和好好不好,你回家好不好?你們會不會也離婚,不要我了……”
她說着就哭,燕西将她抱住,親吻她額頭。
“不會的,我會陪着你,一直一直在你身邊。別怕。”
單單不想回家,燕西只好把她帶回家裏。
沈夢棠看着自家餐桌上風雲殘卷的小鬼,當場又要叫喚。
燕西踢一腳小女孩,單單十分有眼色地叫了一聲:“姑姑。”
沈夢棠表情扭曲地立在那裏,家裏有個小孩子,燕西媽媽心疼不過來,一個勁給她加菜。
單單甜甜地眯起眼:“爺爺、奶奶,你們也吃。”
燕西媽媽愣愣地點點頭,轉過身抹了一把眼淚。
一頓飯氣氛詭異地吃完,單單趴在桌上玩游戲,老爺子在旁邊教,老太太忙切水果。沈夢棠瞪着燕西:“蔣潮沒個交代跑沒人影就算了,你還給他帶孩子?!”
燕西哀求道:“姐……”
單單躲在燕西身後,露出一張小臉:“晚上,我要和西西一起睡。”
沈夢棠擰起眉,待要發作,沈夫人先發話了:“有孩子在還怕他不來?”
沈夢棠一凜,瞬間佩服起母親的手段,姜還是老的辣啊。
沈夫人神色一收,轉而對單單笑:“而且,單單多可愛啊,讓她住一晚怎麽了。”
沈夢棠木着張臉走了。
單單興奮地歡呼一聲,撲到燕西床上。
她扒着燕西的脖頸,縮在他懷裏:“你給我講故事吧!”
燕西給她蓋好棉被,抱着翻開了一本童話書。
單單眨着眼睛看他:“西西,爸爸什麽時候回來?”
燕西失神地道:“我也不知道。”
“那你會回家嗎?”
燕西沒有回答,他那樣狼狽又滿身傷地跑出來,當晚心還很熱,随着這麽多天男人一個音訊都沒有,心也漸漸涼了。
“我不知道……”
女孩委屈地眨大眼睛,眨呀眨出顆眼淚,燕西心疼地摟住她。
“爸爸回來前,我都陪你一起住。乖。”
單單小手緊緊抓着燕西衣衫,聽了兩篇故事就在他懷裏睡着了。
他想,為了單單,他也不能離婚。
蔣潮是在半個月後來到沈家的,沈夢棠猶如門神攔在大門前。
微微冷笑:“蔣董好忙,我還以為您永遠不登沈家門了。”
蔣潮平靜地道:“這麽多天,單單麻煩大家照顧了。”
沈夢棠火冒三丈:“你來接你女兒?你不打算說點什麽嗎,蔣先生?”
單單從門後鑽出去撲到男人身上:“爸爸!”
沈夢棠揪着女孩耳朵,“你個小白眼狼!”
燕西站在門口,蔣潮抱着女兒上車,轉而對沈夢棠道:“謝謝。”
沈夢棠率先給了他一巴掌。
燕西恍然哀傷又不明地望着他,蔣潮一言不發受着。
沈夫人從院裏走出來:“蔣潮,你比燕西成熟,為人處事也更慎重。你們的事我們不好插手,燕西交給你,你們回去好好談談。不過作為一個母親,我還是有句話。幸福美滿的婚姻,不是愛而已,是契合。一個高一個就要低,一個強勢一個就忍讓。以後十年、二十年、一輩子,如果不能達到默契,那它就是錯誤的。而且,再有矛盾,也不能傷害對方。蔣先生,你說對嗎?”
“抱歉。”蔣潮驀然出聲,他對沈夫人道:“我是來道歉的。”
“燕西,對不起。”
蔣潮看着他,認真地說。
燕西癡惘地發着愣,他從未看過男人低頭,心裏五味雜陳。
沈夫人摸摸兒子的頭發,将他推上了車。
再次回到這個家,燕西變得拘束了,一舉一動都謹慎着。蔣潮忙着收拾,單單一進門就歡呼一聲:“太棒啦,終于回家了!”
她牽着燕西的手,又牽着爸爸的手,将貌合神離的兩人握在一起。
認認真真地說:“你們握握手,就算和好了好不好?還是好朋友好不好?”
燕西通過稚嫩的小手往上逡巡,望向對面的男人。
蔣潮平靜地抱起單單,“去房間睡覺,明天送你上學。”
單單哀嚎一聲,被男人強制地放在了蕾絲小床上。
蔣潮關上門出來,燕西不自覺後退一步,他對男人的氣勢有了陰影。
蔣潮在暗光裏看了看他,往他這邊走。
他一步步逼近,燕西一步步後退,往後一倒,正好坐進沙發裏。
蔣潮緩緩蹲下身,眼神在他身上漫長的打量,長久的凝視。
燕西被他看得寒毛豎立,又要發抖。
蔣潮道:“別怕,我不會了。”
燕西緊緊挨着沙發,雙腿伸上來抱住了自己。一個毫無安全感又任憑宰割的幼稚姿勢。
蔣潮微微擡起眼:“還疼嗎?傷得怎麽樣?”
隔了度日如年半個月,身上的傷早愈合無痕。那個雷雨交加的雨夜,傷心痛苦的叛走,以及橫屍床上燒昏的意識,都仿佛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他以為他不在乎了,他能忍,但僅一句遲到的問候就要他掉眼淚。
他充滿了委屈。
他抱着自己,搖了搖頭:“……不疼了。”
蔣潮蹲在他面前,想要抱一抱他,卻不能了。
“對不起,那天我失控了,不該傷你。”
燕西把頭埋起來,蔣潮清了清嗓子,猶豫了會,又說:“我那天的話還有效,你想想清楚,如果願意,我們可以離婚。花房、工作室、小花園我會想辦法,車子、房子,家裏的一切你都可以帶走,我沒有意見。這張麋鹿既然送我了,就還在這吧。暗室裏的照片、畫架工具、壁畫、窗簾,廚房的烤箱、烘培用具,我都原封不動留給你……”
不知不覺,兩人的氣息已互相侵染,共同組成了一個家。
蔣潮越說,燕西越掉眼淚。
他猛地站起來,一雙淚眼看着男人。
“你還是要和我分開嗎!”
蔣潮緩緩起身,疏離冷淡地立在一旁。
“我是為了你好。”
燕西不可思議地爆發了:“什麽為我好!你知道我想要什麽嗎?你為什麽這樣武斷地安排我的人生!”
蔣潮道:“所以,離開我,你就自由了。”
燕西冷笑了聲:“還是施城對不對?他都走了你還不放過,我和他根本什麽都沒有。從再見第一次面,從三年前,從他離開我的那時,就什麽都沒有了。我說幾遍你才相信,你這麽信不過我,又為什麽和我結婚,為什麽要選擇我呢!”
蔣潮神情微動,兩人沉寂了一會,哀傷的氛圍在蔓延。
蔣潮說:“不是,是我們不合适。你也感覺到了,各個方面的不合适。之所以總是不對,是我婚前欠缺考慮了。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麽,不知道你哪裏不滿。我以為這不是什麽問題,可它确實存在了。既然彼此過得不舒服,又何必強求什麽。我放你走,放你自由。”
燕西竭力保持着冷靜,心火燒火燎在受刑,一邊痛一邊說。
“你太虛僞了,要麽就在你身邊,扣死了沒自由。要麽發現一點不對,就把人推開,毫無瓜葛。來表現你多麽偉大,多麽完美,多麽不會軟弱和失控嗎?面對自己的失敗,有那麽難嗎?沒有人是完美無缺、強大無敵的,你為什麽不試着放松一點?”
“還有,我不覺得我們之間有什麽問題。那點不同?”燕西輕笑一聲,“誰和誰是完全相同的呢?哪種婚姻不需要磨合?我試着了解你,我有做過努力,你不要拒人于千裏之外,讓我試一次好不好?”
蔣潮道:“你不用委屈,也不用忍。這樣讓來的感情,太累了。我不需要。”
燕西掉着眼淚:“我願意啊,我願意為了你。我根本沒有在忍,而且,這點不同有什麽關系。不就是聊的話題、做的事情、交往的人不同嗎?沒什麽大不了,我根本不怕。結婚之前,我們也都好好的。我不,我不要分開!”
蔣潮淡淡地笑了笑:“冷靜一下,我說了,讓你好好想想。在這段期間,我們先分開好嗎?”
燕西百般解釋、勸說,蔣潮毫無所動,當晚男人依舊到客房睡,衣食住行交際來往亦互不幹涉。
就這樣,兩人的婚內分居終于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