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燕西的父親是個很聽老婆話的男人,原是一個窮小子,夫妻成婚後,妻子精明能幹,幫助他闖下了一片基業。姐姐繼承了母親的強勢,而他多像父親。家裏女權主義,父母汲汲營營于事業,對他也疏于管理。他跟着姐姐長大,對沈夢棠更為親近。
而父母年老後,沈夫人母性大發,一反女強人形象,對兒子寵溺無度。父親則完全放養,只在重要關頭教導幾句。
不知為何,燕西對父親的記憶寥寥無幾。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家裏的女性是主要角色。在他心裏,他是渴望一個強大、充滿安全感的強者的。像每個孩子兒時崇拜的英雄主義,或者像山一樣橫亘在面前的父輩。
他有着男性本能的自尊心,又對蔣潮的守護不覺上瘾。
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可他崇拜他,依賴他,甚至開始迷戀。
獨處的時候這種上瘾格外明顯,蔣潮會一只手自然攬着他在起居室裏看電影,他靠在男人懷裏,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安心。
不為人知的那點文人隐士的安逸思想,就在這時候溜出來,如果單單還能一如既往的親近,那真是一個再溫暖不過的桃花源。
全息投影的電影給人逼真的臨場感,蔣潮會護着他,在适當的時候握着他的手給予安撫。這個男人的細心、耐心、徐徐圖之的攻勢簡直讓他無法自拔。他猛然一驚,坐遠一點。
也許,這就是一個成年人的狡猾?
而他,意外很吃這一套。
享受獨處的情趣,又抵觸挫敗的自己,不想被看低。崇拜和對抗夾雜,不知不覺就開始了和男人的拉鋸戰。
除此之外,他變得非常忙碌。
他向組長王女士請辭時是傍晚黃昏,暮色在天邊染了幾縷輝煌雲霞,這個城市唯有傍晚與夜交替最為美麗。他回頭望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格子間,鱗次栉比,嚴嚴整整,每個格子桌上的分布都一模一樣。刻板,又壓抑。他在這裏呆了三年,時時刻刻想辭職,但真正到來的這天,竟也不知什麽滋味。
他走進電梯,從四十多層樓上倏忽而下,大廈的青灰玻璃映着暮光,變得極為渺小的一扇扇窗,頭上錯綜複雜重重疊疊的高架橋,飛馳而過的懸浮列車、電車、地鐵,依然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他深吸一口氣,不過半年,他的心境依然天翻地覆。
此刻,天高海闊任其自由。
他報了母校的研究生考試,回歸校園和一群大學生擠畫室。一連幾天調了幾十種顏料,設計絲巾花樣,并找服裝學院的同學挑了無數布料親自印染彩繪。
最終拿到蔣夫人面前的,則是幾十條不同款式、顏色、材質,人工彩繪的絲巾。
一一鋪開在客廳沙發上,五顏六色,各具風格,頗為壯觀。
燕西對一言不發的蔣夫人道:“媽媽,這都是我自己趕制的,可能有點粗糙,不過心意更好。不知道作伴手禮,還可以嗎?”
蔣夫人鐵青着臉,蔣潮在旁幫腔:“您要不滿意,我再去買別的款式。”
蔣夫人被堵得啞口無言:“行了,買那麽多絲巾往哪放啊。”
“聽說你辭職了?”
燕西道:“是。”
蔣夫人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那很好啊,以後就多照顧家裏吧。”
燕西遲疑了一下,還是道:“我報了美院的考試,現在學校學畫。”
“……還有,媽媽,畫廊不是我自己的産業,我是和朋友一起經營的,所以沒法放手不管。”
蔣夫人有點不高興了:“你可以交給朋友管理,我們也不差畫廊那點錢。”
“……我知道和您談夢想這回事可能不太實際,您也覺得我不懂事,沒什麽成就。不過我還是想和您說,我喜歡畫畫、喜歡攝影,想盡力嘗試一下。蔣潮他鼓勵我,我也想做成這一件事,好好把畫廊經營下去。希望媽媽能支持我,可以嗎?”
蔣夫人已經沉下臉,沉默無聲,彼此僵持。
蔣潮摟着青年的腰,帶着人在母親面前道:“媽,您不是最開明嗎?我當初做什麽您都沒有幹涉,現在何必強求燕西。年輕人的事業就要自己去闖,我現在沒那麽忙,也可以照顧單單,您不用擔心。”
兒子一家都把她往外推,蔣夫人瞬間感覺在這個家無處容身。
她怒火上沖,但仍保持着高貴女性的冷靜。
“我都是為了你,你自己沒關系,又關我什麽事。”
她推了推眼鏡,看也不看鋪了一地的絲巾進房去了。
燕西懊惱地嘆了口氣,蔣潮苦笑。
“沒事,鬧兩天別扭就好了。”
燕西在畫室趕稿,沈夢棠殺了進來,劈頭蓋臉就罵了他一頓。
燕西忙将姐姐拉出來,她的潑辣簡直令人無法直視。
“好,你說,為什麽把工作辭了。”沈夢棠怒其不争地發火,“就憑你線性代數考五十分,要不是我給你塞進去,你連個小職員都做不了。你怎麽這麽不懂事!”
“姐,我不喜歡那個工作。”
“你不喜歡?你喜歡的又怎麽樣?那個畫廊還不是我跟在後面收拾爛攤子,一堆爛賬。小西,藝術家不是那麽好做的,一個美院就出了一個施城。你如果當做興趣,我不攔着你。但要是做事業,實在是很不明智的行為。何況,你姐夫也需要你幫忙,難道家裏的事你都不管嗎?”
燕西深吸一口氣,最終沉聲道:“我真的幫不了什麽,我不喜歡金融,我喜歡畫畫。蔣潮他支持我,我想嘗試一次。如果我再抓不住這次機會,以後就真的做不成了。姐,你最了解我的啊。”
沈夢棠搖頭:“正因為我了解你,所以銀行職員是最穩妥的辦法,你不适合出去。”
“可我長大了,不再是你護在身邊的孩子,你相信我,好不好?”
沈夢棠看了一眼變得陌生的弟弟:“說來說去就是為了蔣潮?呵,他可真有辦法,我弟弟和他結婚兩天就轉了性子。我要找他談談!”
燕西攔她攔不住,一個頭頓時兩個大,最近的麻煩真是接踵而至。
他望着風風火火去蔣家的沈夢棠,立刻給男人打了個電話。
“我姐往家裏去了,你幫我攔住她啊!”
蔣潮笑了一聲,安撫他:“沒事,我來處理。你下課了嗎?”
一腔的着急立時停滞下來,他怔怔地道:“沒有啊。”
“餓不餓?”
“還好。”
“下課我來接你。”那邊蔣潮和人應酬了句,似乎有工作在忙。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天氣預報風沙要來了。”
“哦。”
燕西應着,心裏甜甜的。和男人說着話,多大的事也能化為春風細雨。
天色瞬息萬變,下午開始刮起風沙,狂風在大廈屋頂肆虐,遮天蔽日的昏黃。燕西和一群學生躲在教學樓處,黃沙遍布,隐隐有席卷而來之勢。
“小西?你在這裏?”
施城從電梯裏下來,迎面看到大廳裏等着的人。
“施城。”
“別這樣叫我,我們還沒陌生到如此地步吧。”他向身邊的助理交代幾句,獨自走了過來。
燕西看着龐大的過去,又一次若無其事的襲來。
他不自禁退了一步,沒有說話。
施城微彎了彎嘴角,“肖筱有和你說辦展的事嗎?”
燕西道:“是,你真的要選我們畫廊?”
他和肖筱的畫廊大多玩票,沒有很大規模。要承辦這麽一位著名國際攝影師的展覽,還是不小壓力,也委屈了施城。
“可以請你吃飯嗎?我們邊吃邊談。”
燕西看了看表:“不好意思,我還有事。”
施城傾身過去,忽然握住了燕西的手:“你一定要和我這麽客氣嗎?”
燕西立刻抽出手來,皺了皺眉:“我真的有事。辦展的事,你還是再考慮一下。這邊有許多更好的場地,沒必要委屈自己。”
施城低着頭,靠的他很近,他的人還是那樣安靜又善良,似乎比以前成熟一些。沒有黏在他身邊,而是擺明了疏離抵觸。這樣的人,更引人趣味。
施城輕笑了笑,“我的意思就是想在家辦個展,溫暖、回憶的主題,你們畫廊最合适。小西,我們分開了,但還有朋友情誼。你不要拒人之外,好嗎?”
燕西被他說得無法反駁,想到近來畫廊捉襟見肘的狀況,蔣夫人的輕視、姐姐的擔憂,開始猶豫不決。
“可以辦這場活動。”燕西正沉吟着,忽然聽到身後冷淡的男聲。
随後腰被摟住,帶着人分開一段距離,蔣潮和施城握了下手。
“又見面了。”
兩人互相點點頭,一副正常不過的交際模樣。
燕西被迫靠在男人懷裏擡頭,“你來了?”
“嗯。”
燕西忽然一下驚聲:“有去接單單嗎?”糟糕,他忘了女孩還在幼兒園。
蔣潮摸了摸他頭發:“她早放假了。”
“唔。”燕西輕呼一口氣,要是讓蔣夫人知道他忘接孩子,不被殺死才怪。
“我姐姐呢?”
蔣潮道:“也回去了。”
“她沒說什麽吧?”
“沒事,我都處理好了。”
“你不要怪她,她就是脾氣不好……”
兩人都沒意識到說起家長裏短,旁邊的施城冷淡地看着他們。不知不覺,燕西終究是變了。
他心裏沉浮着一種若有似無的情懷,并不知道那是什麽,但不太舒服。
“小西,展覽的事還是找個機會詳談吧。和肖筱一起,我們見個面。”
燕西猶豫着沒有應,蔣潮幫他道:“好,有機會再見。”
男人帶着人走下樓梯,護着他坐進車裏,随後轉而消失。
他們新婚燕爾,燕西有時忘了,蔣潮俯身給他扣安全帶。兩人靠的很近,起身的那刻燕西閉上了眼,等待着男人的親吻。
可是男人沒動,燕西睜開眼氣氛尴尬僵硬。
蔣潮一反在外人面前的親昵,坐正了開車,燕西從中感到一絲不尋常的意味。
“怎麽了?”
外面風沙撲面,能見度極低,即使是自動軌道,也不得不開得很慢。
蔣潮轉過頭看他,溫言笑道:“沒什麽。”
接着一路無話,燕西幾次開口,見男人如常認真開車,也就咽了回去。
靜默。
他們還從沒有這樣無言以對的時候。
下了車,男人還是護着他往裏走,進去了推他換衣服洗澡。
燕西不忙着洗,拉住他:“是不是工作很累?”
蔣夫人陪着單單在起居室看動畫片,聽到動靜出來,他不好多話,放開了手。
蔣潮笑了笑:“沒事,去洗澡吧。”
可是,他越是笑,燕西越是不安。
近來單單和老太太聯合起來一致對他冷淡排斥,蔣夫人雖不再冷言冷語,單單卻跟着不再親近他了。這一老一小的別扭,未免讓人難過。不過好在蔣潮從中斡旋,不至于鬧僵。燕西向蔣夫人問候了一聲,不敢多留上樓去了。
浴室的水是早放好的,熱熱的,正舒服。燕西泡在水裏想着今天的事,待會要打個電話給姐姐。他接了幾個私活,晚上可以趕出畫稿。插畫設計方面,還要多練習幾個軟件。
手裏撫着一款精油,也許——可以讓蔣潮也放松一下。
他想着臉開始發燙,水涼了身子卻滾燙。結婚的幾天,他們幾乎每天都做,情事很頻繁。之後男人注重保養,就一星期一次,一般在周五或周六晚上。兩人盡興地做到半夜,然後第二天一起睡到自然醒。
在男人懷裏睜開眼的那瞬,身體還交纏着,被給一個早安吻,是最美好的了。
可是,今天才周四,他調低水溫趴在牆上淋浴,下身卻依舊昂揚勃起。
他貼着冰冷的牆壁,怪自己太過貪戀忍不住。冷水打濕了頭發,沿着身體輪廓蜿蜒而下,在大腿內側彙集成一股熱流。
他輕喘着,手慢慢往下握住自己。丈夫就在外面,他卻在這裏手淫。詭異的反差令他極度羞恥,手又放開了,指腹不經意地摩擦過滾燙的性器。
他呻吟一聲,身後忽然貼上一俱溫熱身軀。
“在做什麽?”
水溫調高,熱意的水流驟然澆上身來,手被帶着一同握住那根滾燙物事。他被壓在牆上連番喘息,光裸的身體貼在男人打濕的衣料上。
被抓個正着,連他什麽時候進來的都不知道。
燕西低頭縮在牆角搖頭不語。
手腕被扭過來,脖子扣過來深吻,他以一個極為扭曲的姿勢趴在牆上,性器抵着冰冷的牆面,又被溫熱的水流沖襲。雙重又截然相反的刺激令他神思混沌,又很難受。男人的手帶着他撫弄龜頭,撸動着莖身,在馬眼處施加刺激。
像老師教學一般,細致周到,無微不至。他從沒這麽光明正大去觸動自己的性器,身體被徹底開發,渴望更多。他在不停的吻中輕哼,微微蹭着男人的身體,無意識地迎合。他想被強壯的身體壓上來,深深地插進去。
也許他矜持的外表下,是赤裸的淫蕩着。
“你在想着誰?”
男人扣着他柔軟的腰一把提起來,前面的撫弄驟然停止。水忽然很涼,涼的徹骨,扭着他的手臂開始發痛,男人的氣勢深沉不見底。
“沒、沒想什麽……”他被水嗆到,幹咳了兩聲。
男人的身體接着離去,所有熱意頓失,盡管他看到蔣潮也起了反應,褲裆處挺立鼓脹着。但他就什麽也沒說,也沒再看燕西,走出了浴室。
燕西虛脫得攀着牆壁蹲坐下來,冷水淋了一身,他忽然明白,他為什麽那麽抵觸施城。
不是還有什麽舊情,不是顧忌初戀男友,而是蔣潮。
蔣潮是個不允許身邊的人存有一絲污垢的人,就像他神經質的潔癖和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