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是她
“徐律師,如果你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我建議,”
徐至擡手,打斷了他的話,“現在看,麻煩了警官。”
那人無奈,老人的屍體被裝在一個藍色的袋子裏,徐至說完話,便有警員俯下身去解袋子上的拉鏈,拉鏈往下滑,徐至看見了濡濕的貼在頭皮上的銀發,再往下,是布滿老人斑的額頭,再往下,徐至眼前突然一黑,身後覆上來一個堅硬的胸膛,徐至半個身子被抱着撤離了幾步,那只捂着他眼睛的手一直沒有放開,少時,徐至聽見了周建明的聲音——
“別看了,跟我回家。”
徐至就這樣被他帶走,直至上了車,隔着擋風玻璃,看見那些警員将屍體擡走,徐至還呆滞着,聲線毫無波瀾的問,“是她對麽。”
周建明去延邊的這半年,老太太不僅照顧周小薇,連徐至也一并照顧着,有時候徐至很晚才從律所回來,桌上的菜還是熱的,周小薇睡得正香,陽臺上晾滿了衣物,皮鞋總會在第二天早上被擦的油亮,她從來不亂動徐至的資料和書籍,甚至在拖地的時候都記得先關掉所有電源,一個老太太而已,一個什麽都懂,但什麽都不多言的,老太太而已。
徐至被帶回了家,周小薇在午睡,周建明關上卧室門後,徐至發覺周建明全身上下都洶湧着一股狠戾的勁兒,但他不善言語,現在也只知道把徐至抱在懷裏,他覺得悲痛和喜悅一樣,只要貼的近了就可以分攤。
徐至到了是沒看到屍體的表象,可他一閉眼就能看到那濕噠噠的銀發,他窩在周建明心口,聽見他的心跳,也聽見他說,“禿鹫到了江北,我躲不了了。”
“禿鹫?”
“譚骁那種人怎麽會染指這件事?”那天的飯館,平伯寬邊吃邊道,“你綁了朱信陽是為了給你妹妹報仇,梁安去,是為了造勢給譚骁頂罪,見了禿鹫,你大可以實話實說。”
“那幫混蛋常年混跡在延邊一帶,只是行蹤不定,又擅長僞裝,你要找到他,還要以梁安的名義問他要一批貨,雖說禿鹫見過你,可幹他們這行的本來就多疑,你要小心,再小心,一旦不對,立刻聯系我們,那邊會有人幫你撤離。”
這話是姜緒忠說的,他吃了一碗白米飯後先走了,留下平伯寬和周建明面面相觑。
一個月後,延邊州安圖縣,周建明在一家地下賭場找到了禿鹫的下線,但見到禿鹫本人又是一個月後了。
“你長大了。”
男人背對着周建明,站在落地窗前,指間夾着一根雪茄,周建明被兩個壯漢架着胳膊勉強能站穩,血水沖進眼睛裏,他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我還以為,你認不出我。”
“怎麽會,”男人此時回身,到了他面前,伸手用大拇指指腹擠出了他眼裏的血,“我聽說,你在延邊州找了我整整一個月,怎麽,梁老板不要你了?”
“他不是不要我,”周建明睜開眼,與他對視,“他出事了。”
男人臉上并沒有太多的意外,停頓片刻後拍了拍他的臉,“去把傷養好,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給我槍。”
周建明被帶走前說的這句話讓自己又挨了一腳,他捂着腹部從地上起來,繼續道,“給我槍,他還在看守所,審判結果下來,他會被轉移去監獄。”
男人扯了扯嘴角,“你不過就是他撿的一條狗。”
“他要是沒了,你們在中部建立的所有關系網都沒了,我可以不救,但你真能舍得?”
禿鹫當然沒順了他的意思,但周建明因為這點不要命的舉動被禿鹫留下了,那段時間,延邊警方數次對他們所涉獵的區域進行覆蓋式搜查,周建明因此掩護禿鹫輾轉了幾個位置,最後落在清津市,在那裏,禿鹫第一次以自己的身份直接聯絡了中部的人,也是在那裏,周建明接到了姜緒忠召他回去的命令。
爆炸是為了給周建明制造逃脫的機會,但也确實帶走了禿鹫的兩個心腹,他常年滞留在延邊邊境,為的是随時能越境的自由,這樣的人一旦決定折返往中部去,必然要魚死網破。
徐至很難消化,這些事情他在電影裏才看過,思忖許久才堪堪問出一句,“那他,他怎麽知道你沒被炸死,是不是,是我總是帶你出去,”
“不是,”周建明握住他肩頭,“跟你沒關系,他要是找到我,就不會對阿婆下手了。”
阿婆……徐至心口再次被抽空了一樣,他抱着自己縮在床頭,劉欣彤,周小薇,雷宇,阿婆……一張張臉放電影式的從他眼前閃過,這些受害者的背後是馮向軍,梁安以及朱信陽,但以如今的線索來看,他們三個的背後還有人,那些人是誰?江北市的上空到底籠罩着怎樣一張複雜的脈絡圖?
這些問題,恐怕只有抓到禿鹫,才能有答案。
“徐至,徐至……”周建明罕見的叫他名字,叫了好幾遍,最終把人摁在了懷裏。
徐至情緒上來,大約有發癔症的跡象,盡管如此,徐至還是死死拽住了他的手,“你哪兒都不許去,哪兒都不許去!”
白盛楠來的很快,喂徐至吃了藥,沒多久,徐至便睡熟了,周建明天黑了才從家裏出來,開走了徐至的車。
此時,公安局。
平伯寬是匆匆趕回來的,只等進了辦公室,看見正在分析案情的同事,平伯寬才說,“你們繼續。”
“老人腳腕處有扼痕,後背和後腦勺有很明顯的拖行傷痕,按照現場的腳印和血跡,我們初步判斷,她是被人打暈後,握着腳踝,從紅磚房裏拖至後面野湖。”
話說完,辦公室裏靜谧的吓人,從紅磚房到野湖步行也有百來米的距離,這樣拖着一個老人過去,即便沒打暈,或者沒扔進湖裏,老人存活的幾率也不大。
平伯寬見過老太太的,他偶爾會去看看周小薇的生活狀态,車子停在學校附近,放學後,老太太接到周小薇,就緩慢的走在她身邊,不怎麽笑,但看着小薇的眼神裏,滿是慈愛。
平伯寬坐在辦公室裏的不遠處,聽着二隊讨論案情,想起今天出任務時的撲空,盡管他很早就明白這次面對的是什麽樣的局面,可真正将案子辦到現在,平伯寬頭一次覺得背脊發涼,覺得人命在惡魔眼中或許連當個籌碼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