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原發晉江文學城
唐卿元自從拿到聖旨後便一直出神,現下已經過了三更了。
貼身婢女白薇上前來添了杯熱茶後提醒道:“殿下,夜深了,該就寝了。”
靜到落針可聞的書房裏突然響起了聲音,唐卿元已習以為常,她随口問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唐卿元的視線仍膠着在明黃色絹布上,眼睑半垂,看不清她的表情。
“三更已過,剛到醜時。”
唐卿元低低嗯了一聲,伸出手直直地落在了絹布上。
晌久,似是下定了決心般,将一直合着的絹布緩緩展開,用上等松墨眷成的字也逐漸露出了真面目,是無比的尊貴榮耀——這是封重陽長公主唐卿元為皇太女的诏書。
空氣凝滞了。
白薇悄悄地看向唐卿元指尖下的诏書,面色不解,被冊立為皇太女這不是喜事嗎?
為何自宣诏以來,殿下便一直坐在書房中,臉色卻像是受到了什麽驚吓般,看不出絲毫的喜悅。
白薇見到唐卿元沒有就寝的打算,她又提醒道:“殿下,明日還有早朝。”
現下距離早朝的卯時不到兩個時辰,若再不休息,只怕身體會支撐不住。
“白薇,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唐卿元終于将視線從诏書上挪開了,她眼中迷茫,如海中飄浮的浮木一般。
白薇一愣,馬上緩了過來,“殿下請講。”
白薇神色比她冊封太女之前多了恭敬,唐卿元無由來地生出了一股煩悶,她擡起手,剛被展開的诏書又重新合上,将未出口的話也一同卷了進去,只剩下诏書背面張牙舞爪的龍,睜着一雙呆愣的眼看着她。
唐卿元盯着這龍,更煩悶了。
殿下殿下,她根本不想當這太女殿下。
唐卿元閉着眼睛翻來覆去地睡不着,幹脆坐了起來。又偷偷摸下床,走到了自己的梳妝臺前,看着在暗色中仍展翅欲飛閃着光芒的蝴蝶金簪,這是皇帝爹在她及笄時賜給她的,據說價值連城。
若是賣了——
唐卿元鋪開包袱,将金簪裝上,又塞了幾件壓箱底的好物,最後從妝奁最底部翻出大幾張面額千兩的銀票。全部準備完畢,唐卿元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似狐貍一般微微一轉,面上也終于有了喜色。
被封為儲君的十來個皇兄弟,不是死了就是殘廢,皇子沒有可封的了,這儲君之位才落到她一個公主身上。
可見這儲君之位不是什麽好東西,她才不要呢。
唐卿元背上包袱,等到她出去游玩夠了,估計朝中也安排了新的儲君,那時候她再回來繼續享受公主的尊榮,一舉兩得。
唐卿元摸着黑向門口走去,所幸她現在還住在公主府,裏裏外外都是她的人,即便被發現也沒什麽。日後搬到了東宮,到處都是眼睛,那就再也沒機會逃跑了。
剛走了兩步,就感覺身側好像碰着了什麽東西,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攔——卻遲了。
瓷瓶碎在地面上,在這極其靜寂的空氣中宛如驚雷般在她耳中炸開,也将睡在外間的白薇等人驚醒了。
“殿下,發生什麽事了,您還好嗎?”
躺在唐卿元腳邊的是一根柳枝,即便身邊沒有點燈,無比黑暗。她也能想象到枝條是何等的柔軟。
這是宋穆明親手折的,她接過後沒舍得丢,小心翼翼地将它帶回來,用上等的琉璃瓶養着。
唐卿元蹲下身子,将柳枝捧在手心。
她忽地想起,過兩天就是春闱,宋穆明也會參加,憑他的文采必能金榜高中,到時他會意氣風發地打馬游街,萬人空巷,屬于他的盛景她不想錯過。
可是......最終長長嘆了一口氣,眼中的糾結也漸漸隐去。
唐卿元伸手點了點枝條上的新葉,威脅它道:“我為了你做了這麽大犧牲,你可不要辜負我。否則......我就把你擱太陽下暴曬,曬死你。”
一番折騰,距離卯時也沒有多長時間了,唐卿元幹脆換好衣服等着上朝,誰知剛到宮門便看見宋丞相卻跪在那裏,也不跪了多久。
這宋丞相有點迂腐,但為大寧卻稱得上鞠躬盡瘁,唐卿元即便不喜歡他,還是上前行了禮。
宋丞相沒有回應,他直視着宮城,神色堅毅,眼中帶着義無反顧的決心,上半身如青松一般直挺着,一點也沒有年過花甲的老邁。
白薇很快就從旁人嘴裏知道了原委,她皺着眉,神色嚴肅,将所得盡數告知唐卿元。
一點驚訝從唐卿元眼底如波一般散開,她掩着唇輕咳一聲,帶着感激:“丞相大人辛苦了。”
眉眼含笑,看不出一絲的惱怒之色,遠觀的幾個大臣看着這一幕面面斯觑,這位.....莫不是腦子出問題了?
宋丞相視唐卿元為無物,他突然揚聲高呼:“儲君為一介女流,我大寧的社稷不保啊,陛下三思啊!”
說完,雙手撐地,額頭重重地磕在了白玉鋪成的地面上。
唐卿元愣住了,我知道你對我不滿,但好歹得等到我離開這裏再說吧?當着面,這是有多不把她放在眼底。
唐卿元沒能上朝,她一進宮門就被帶去了禦書房,在下朝後她才見到了老皇帝。
“身為儲君,要以德服衆,這才是正道。”皇帝爹看着清瘦了不少,以前狀若十月懷胎的肚子也變得平坦,龍袍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地,唯獨眉宇間的威嚴,是一如既往地不可忽視:
“日後你就跟在朕身邊,好好學習。什麽時候朕滿意了,什麽時候讓你擔當大任。”
“父皇,兒臣......”
唐卿元剛想拒絕,皇帝爹便沉聲道:
“別以為朕不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在朕面前,把你的小心思好好收着。”
末了瞧見唐卿元眼下的烏青,他忽地想到了什麽,臉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攔路石朕會給你處理掉,不必擔憂。”
攔路石,說得是宋丞相等反對她為儲君的人,今早宮門口發生的事,他全都知道。
唐卿元聞言眨眨眼睛,微微露出一個笑。她只能在心底祈禱宋丞相并非普通石頭,而是驚天巨石,能成功讓皇帝爹黜掉她這個太女。
皇帝爹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他看着手裏的奏折頭也不擡,仿佛只是在說今天是什麽天氣:
“你性子浮躁,朕打算給你選個驸馬定定心,你可有中意的人選啊?”
唐卿元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時正好将呼之欲出的名字攔在喉嚨口,她定了定神,語氣肯定:
“沒有。”
老皇帝颔首,眼中精光一閃而過:
“朕倒有個人選,丞相之子宋穆明,待人謙遜有禮,才識五車,用來磨磨你的性子正好合适。”
唐卿元聞言腦中空白一片,只有一張清隽出塵的臉倚在柳樹旁沖着她淺笑,心砰砰的跟着跳了起來。
唐卿元掐着手心,迫使躁動的心鎮定下來。而後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宋丞相還在宮門口。”
跪着呢。咱就這樣給人兒子指婚,不大合适吧?
“哼,朕的旨意他不聽也得聽,養那麽好的兒子不就是給朕的女兒當驸馬的嗎?”
老皇帝絲毫不在意這些小事。
唐卿元啞然。
可她了解宋穆明,知道他的生平抱負,閉門苦讀數年,只為将來能平步青雲,和他的父親宋丞相一樣,大庇天下寒士。
按照大寧規矩,若成為驸馬,等于遠離了權力中心,只能做一個富貴閑人,而她不願成為他前行路上的絆腳石。
想到此,唐卿元忍着心底的失落,拒絕道:“宋公子是個清風霁月之人,可兒臣無心于他。”
豈會無心?只是無緣罷了。
若她是個普通貴女,那還有點奢望。
唐卿元幽幽嘆了口氣,一夜未睡的困倦席卷而來,她打了個哈欠,倚在馬車壁上昏昏欲睡。
“殿下,前面出事了。”一直服侍左右的白薇靠近馬車禀道,“路被堵住了,過不去。”
“你去探探,看發生了什麽事?”唐卿元撩開簾子吩咐道,不少人都圍在那裏,能聽見裏面傳出的激烈哭鬧聲。這裏距離她的公主府只有一街之距,繞路太麻煩了。
沒過一會兒,白薇就走了回來,眉宇間有憤憤不平之色:
“殿下,問清楚了,是一個老頭賣女兒,買家剛交了錢,一個老婆婆就跑進來,攔着女兒的手不讓人帶走,故争執開了。”
唐卿元也依稀間聽到了哭吼聲:
“憑什麽要賣我女兒給你兒子娶親?你兒子是人,我女兒就不是人了嗎?”
“娘,你別跟爹起争執,是女兒願意的,女兒願意。”
女子凄凄然的聲音随之響起,絕望的語氣令唐卿元心底顫了顫。
她記得幼時看過一本書上寫:
兩國之間交戰,雙方一直膠着難分勝負,一方眼見着國庫日漸空虛,民不聊生,于是提出了議和。另一方表示,只要将公主嫁過去他們就同意議和,那位公主也站了出來,她說:身為公主,既然享受了百姓帶來的榮華富貴,那在這家國凋亡之時,我也應以身作則,為天下百姓帶來安寧。
後來便嫁了過去,與敵國皇帝舉案齊眉,終此一生。
她看完就感慨道:“同為公主,她格局之廣,是我此生難及。”
當時她母親還活着,聽了這話後面露諷刺,她說:
“世人把女子都當作物品,民間将女兒賣掉換銀錢,宮裏将公主賣掉換平安,呵。光明正大承認也就罷了,偏偏還要套上家國大義的外殼子,虛僞至極。”
說完,拿過她手上的書,丢到了炭盆子裏。火光冒起,張開大口瞬間将那本書吞噬地灰飛煙滅。
她記得自己當初争辯:
“難道看着一國的百姓都無家可歸嗎?”
“你不知道。”當時母親只是看着她,“有時候不知道比知道更快樂,卿元,我希望你一輩子都不知道。”
“我這是賣女兒?你女兒到時過上了榮華富貴的日子,兒子娶上了媳婦,咱家不就有後了嗎?”
錢都到手了,事情卻出了岔子,老頭暴怒之下,擡起腳就踹向哭成一團的母女二人。
老婆婆見狀十分熟練地将女兒護在了身下,疼痛半天沒有降臨,她擡起頭悄悄看去,只見老頭正被一個護衛挾着,掙紮不開,正在罵罵咧咧。
在不遠處還站着一個女子,身上穿着上好的綢緞,衣擺袖口的花紋古樸繁複,周身凜然不可直視。
只聽見護衛沖着女子恭敬道:
“殿下,該如何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