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夜裏的晚風忽然變得有些大了。
吹得那門前的紗罩燈不住輕晃,也讓原本恍如白晝的光線變得半明半暗起來,少年俊美的臉龐此時皆陷于這濃濃夜色之中,這讓趙錦繡一時有些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她只是許久不曾聽到他的聲音覺得有些奇怪。
“怎麽了?”
她停下絮絮話語,看着謝池南出聲詢問。
未聽到回答,趙錦繡正想牽着缰繩湊過去一看卻聽身旁少年猛地呼了一口氣,就像是終于回過神了,而後便是一道略顯喑啞的聲音傳入耳中,“……沒什麽。”
“真沒事?”
趙錦繡目露狐疑,明顯是有些不相信的。
謝池南這會思緒亂得厲害,頭腦也是一片空白,但在瞥見少女那雙帶着狐疑和奇怪的目光時,還是立刻搖了搖頭,握着缰繩抿唇沉聲,“沒事。”
他再三保證自己沒事,趙錦繡也就未再說什麽。
她重新坐了回去,放在缰繩上的手也只是虛虛握了一圈,速度也不快,就在這徐徐夜風之下慢悠悠地騎着馬回去,兩人的身影投射在那圍牆上,形影不離,坐在馬背上的兩個人就這樣穿行在這一間間宅邸之前,趙錦繡就像一個過來人似的和謝池南說道:“謝池南,你以後要娶誰,不管這人別的如何,首先一點得你自己喜歡。”
她雖然活到現在也沒有喜歡過誰,可在那金陵城中卻也看了不少情情愛愛。
她見過許多情投意合結為夫婦的,卻也見過不少只因門當戶對就奉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胡亂一嫁的,這其中自然也有在相處之中喜歡上彼此的,可更多的卻是過着死水一般的日子。
就像外祖家,除了二表姐之外,其餘幾位表姐嫁得雖然都是高門大戶,夫君在城中也都算得上是不錯,可她們婚後的日子卻都算不上如意。
有不滿家裏妯娌和婆婆的,有不喜丈夫性子的,還有因為丈夫的後院而哭鬧的。
還有姑姑——
她的姑姑端莊雍容、不争不妒,是人人稱贊的好皇後,她嚴以律己寬以待人,朝臣贊揚她,宮人敬服她,便是滿後宮的妃子,除了那位如今正受寵的麗妃,也是各個對她心懷崇敬。
可即使姑姑位處中宮,擁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力,她卻很少見她笑。
姑姑如此。
表姐們也如此。
就連表哥亦是如此。
她不希望謝池南也變得如此。
她的少年這輩子已經有過太多的不如意了,她不希望他以後還過得那樣不如意,她希望他能找到一個他喜歡的,當然,也得喜歡他,不過如朝陽一般的謝池南,應該很少有人會不喜歡吧?當初在金陵城,喜歡他的女子可不少,甚至還有人因為他們關系不錯,托她帶東西給謝池南的。
不過每次她帶東西給謝池南,都會被他狠狠欺負一頓罷了。
想到這些舊日的往事,趙錦繡的臉上還是不禁抹開一道笑容,如晚霞一般豔麗,又如清風一般溫柔。
她是真的希望。
希望他能一直如今日傍晚時那樣高興,有三五好友環繞,有情投意合的妻子。
晚風輕拍臉龐的輕紗,也吹亂了她耳旁的發,趙錦繡擡手把臉頰兩側的輕紗重新繞到後頭,又把亂了的青絲繞到耳後,等這些都做完,她才又轉頭看向謝池南。
“謝池南。”
她輕聲喊他的名字,看着那雙點漆的桃花眼,又和人鄭重重複了一句,“不要随便找不喜歡的人在一起,這對你不公平,對人家姑娘也不公平,知道嗎?”
四目相對。
看着那雙燦若星子一般的眼睛,謝池南覺得自己此時頭腦空空卻又心亂如麻,他不知道為什麽,只是突然覺得很煩,這種煩躁在他平生也就只有剛出事那一年才出現過。
那個時候,他看誰都煩,看誰都不喜歡,滿身的戾氣和暴躁,他如今在城中的那些惡名大多也都是那一年傳下來的。
可他又覺得現在的煩和那個時候又有些不大一樣,偏偏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哪裏不一樣,只是下意識的感覺,因此在趙錦繡的注視下,他也只能緊握着手中的缰繩,任由那毛躁的表皮刺刮着手心,然後垂下眼睫,嗓音沉悶地應了一聲。
“嗯。”
少年的這番異樣被夜色所掩藏,并未讓趙錦繡發覺出不對勁。她只是聽人答應便笑了起來,而後繼續和人絮絮叨叨說着,“把人娶回來之後,你就要好生待她,你可不能學那些浪蕩子,家裏一個外頭幾個。”
她最看不起這樣的人。
就像她那個三叔,見一個愛一個,費盡心思娶回家後又不好好對待,任由後院鬧得烏煙瘴氣,他卻繼續在外尋歡作樂……趙妃如變成如今這樣,與他有着莫大的關系。
“要讓我知道你敢這樣做,”
趙錦繡忽然舉起手朝人揮了揮拳頭,就連語氣都變得有些惡狠狠了,“我一定好好揍你一頓!”
她此時就像一只兇巴巴的小貓,明明弱小的不行,站起來都沒多高,卻握着拳頭朝人不住揮舞,仿佛自己真能打倒對方一般。謝池南也不知道是覺得她這副模樣怪是有趣的,還是被自己的想象逗到了,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也就真的笑了,俊美無俦的少年郎在這夜色下微翹唇角,雙手環胸。
他心裏那些一時想不明白的情緒也暫且被他放到了一旁。
他只是看着身邊的少女,就像從前兩人相處時一樣,他嗤道:“趙錦繡,你打得過我嗎?”
趙錦繡當然打不過。
從前每次贏謝池南都是靠耍賴或者靠燕姨的幫忙。
她倒是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麽害臊的,和他一樣挑起眉梢,語氣驕矜,“我打不過你,你就不能讓我?”
她的語氣太過坦然,也太過天經地義,這讓謝池南看着她足足默然了有片刻的功夫,半晌,他才撇過頭無語般話道:“你還挺驕傲。”倒也沒有不答應,只是看着她明豔的側臉,他忽然也很想問問她。
“那你呢?”他重新握住缰繩開了口。
“什麽?”
趙錦繡一時有些沒明白過來。
謝池南看着她,重新問,“你喜歡什麽樣的?”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落在趙錦繡的臉上,而握着缰繩的那只手,虎口也在無意識地摩挲着手心裏的缰繩。
關于趙錦繡成親嫁人的事,他曾想過許多次。
他想過這世上什麽樣的男人才配得上她,想過如今她爹娘不在,會不會有人逼她嫁給她不喜歡的。他也想過,要是她受了欺負,就算是天涯海角,他也得過去幫她出氣,若她的男人敢在外沾花惹草,他就直接提着劍揍他一頓,要讓所有的女人都怕了和他來往才行,或是直接把趙錦繡從他身邊帶走,左右絕不能讓她受了委屈。
可他唯獨沒有想過,趙錦繡會喜歡什麽樣的人。
趙錦繡會喜歡上別人嗎?謝池南的腦海中突然産生了這麽一個念頭。
單只是這麽一個念頭,就讓他那些錯亂的、煩躁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再度席卷而來,他擰眉重重捏緊手中的缰繩卻忍不住發出嘶的一聲,低頭攤開掌心一看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和虎口一片通紅,甚至因為缰繩表皮的倒刺而出現了一些小紅點。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眉心緊皺。
而耳旁也終于傳來了少女的聲音,她迎着風迎着夜色,徐徐說道:“不知道啊。”
她仰頭看着頭頂的星空,沒有注意到謝池南的異樣,頭上的白紗被風吹得有些晃蕩不止,只不過沒有影響她的視線,趙錦繡也就懶得去管,她就這樣一面握着缰繩,一面仰着頭,漫天星辰之下,她由造物主偏愛出來的臉上挂着幾許笑,聲音也是未染哀愁的明媚,就連那雙杏眼也仿佛晃蕩着盈盈溫柔的水波。
“我以前問過阿娘。”
謝池南不願讓趙錦繡看到自己的手心,虛虛一握藏住傷口後,偏頭看她,“什麽?”
趙錦繡沒看他,只依舊看着頭頂的星空笑道:“問她什麽是喜歡呀。”
“郁姨是怎麽說的?”
“阿娘說喜歡和愛原本就是這世上最難定義的東西,她沒嫁給我阿爹的時候,也想過自己會嫁給什麽樣的人……”趙錦繡想到自己從前窩在阿娘懷裏,她語氣溫柔和她說過的那些話,也就那麽徐徐地和謝池南說道:“她說她喜歡溫潤如玉的男子,喜歡讀書好有學問的,喜歡他的脾氣如清朗的風。”
她阿爹倒也算是上是各個都占全了。
可阿爹身上也有不少是阿娘成親前不能接受的東西,比如阿爹就格外愛吃醋。
阿娘家中表哥不少,還有一個從前就格外愛慕阿娘,也因此,阿娘每次回娘家,若那表哥不在還好,若在,阿爹知曉後必定是要趕過去的,有時候還要故意握着阿娘的手當着阿娘那位表哥恩愛,也不管對方下不下的來臺。
甚至在她那位表舅成婚後,阿爹還維持這樣的行徑。
阿娘平日也是溫柔好脾氣,就連說話也都是溫聲細語,很少動怒,卻每每都能被阿爹折騰得鬧起性子。
她小時候就常見阿娘把阿爹關在門外,只不過阿爹最後都會耍無賴翻窗進去,若窗子都鎖了,他就直接爬上屋頂揭開瓦片,也不管滿府的下人會怎麽看他。
哦,對了。
阿娘還不喜歡阿爹那既霸道又愛耍無賴的性子。
只是真的不喜歡嗎?
想起阿娘即使說着不喜歡的時候,那雙眼中也是含着笑的,趙錦繡便知道她其實也沒那麽不喜歡。
可見這世上的喜歡實在是很難定義,你今日有這麽一套想法,覺得只能按照自己想要的去找,可即便好不容易找到了,若相處之中發現他身上有你不喜歡的點,到那個時候,你又該怎麽處理?
謝池南問她喜歡什麽樣的?
趙錦繡實在說不清楚,她這十六年的歲月,相處過最長時間的異性就是謝池南了,偏偏這家夥還把她當男人看。
可從阿爹阿娘的身上,她卻學到——
喜歡一個人,不是喜歡他身上某個點,而是喜歡他這個人,喜歡這個人,便是他身上有諸多你原先不能接受的,你也會願意為了他去磨合去改變。
“我不知道我喜歡什麽樣的,但我知道我日後成親嫁人,那人必須得是我喜歡的。”她做不到和不喜歡的人同處一個屋檐之下,她沒有姑姑那樣的本事,即使面對一個不喜歡的人還能與他自若相處。
她甚至做不到為她日後的夫君廣納後院。
喜歡和愛都是個人的,是自私的,縱使這些年趙錦繡看了那所謂的女則、女戒,也算得上是倒背如流,可她心中依舊是不認可這一套說法的。
甚至還極度厭惡。
憑什麽女人要以夫為天,憑什麽女人不該嫉妒,憑什麽丈夫說什麽就是什麽?
她想到自己那幾本被撕得碎碎的書籍。
旁人都覺得她近些年越來越有名門貴女的風範,堪為典範,可說到底,縱使她裝得再好,可她內心深處依舊還是從前那個驕矜的大小姐,她的驕傲讓她沒有辦法和別的女人去争寵,也沒有這個好脾性去奉承迎合她的丈夫。
她要嫁,就一定要嫁眼中只有她的人。
她在仰頭看頭頂的星月,而她身旁的謝池南卻在看望着星月的她。
她的側臉是那樣的溫婉那樣的恬靜,眼中更是飽含着無限的希冀和期待,這不禁讓謝池南在此刻生出一種念頭——
“若是能被趙錦繡全心所愛,那人一定會成為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而想到這樣一份愛會屬于別人,謝池南的心裏竟然産生了一種荒謬的嫉妒,只是這嫉妒只是一閃而過就讓他皺了眉,心中更是忍不住譴責起自己。
趙錦繡終有一日是要嫁人的,她會這樣愛別人,不是很正常的嗎?
他有什麽資格去嫉妒?
只因他們從小一起長大?
謝池南縱使滿心不願,卻也清楚趙錦繡愛她日後的丈夫才是正常的,才是理所當然。
他終究是不能陪她走一輩子的。
“想什麽呢?”耳旁又傳來趙錦繡的聲音。
謝池南回過神,他自然是不肯讓趙錦繡發現自己剛剛心中所想的那些,聞言也只是語氣如常地說了一句,“沒什麽。”
趙錦繡也未多想,眼見謝府就在不遠處,她又想起燕姨的生辰,便又跟人說了一句,“你回頭有時間和我一起去外頭買些東西,燕姨好不容易肯好好過一次生辰,總得辦得熱鬧一些才是。”
謝池南點了點頭,應了聲好。
而後便又聽身邊少女說起自己的想法,只是說着說着,趙錦繡卻忽然把話一停,扭頭看向謝池南,她此時目光頗有些幽深,竟讓謝池南一時間後背有些發麻,他有些困惑,“……怎麽了?”
趙錦繡哼道:“某人當初還答應我每年都會去金陵陪我過生辰,卻連我的及笄禮都沒參加。”
她越想越生氣,忍不住又重重哼了一聲。
謝池南看着她沉默一瞬後忽然很輕的說了一句,“我去了。”
“什麽?”
他的聲音太輕,趙錦繡一時沒有聽清。
謝池南又沉默了一會,才看着她疑惑的眼睛如實說道:“你及笄那日,我去了。”這一次,他沒再隐瞞,他在趙錦繡驚訝的注視下,抿了抿幹澀的唇,繼續說道,“我看着你那日穿着一身大紅色的正裝,你的姑姑特地出宮來為你梳頭,你的祖父在高臺上為你祝禱,而你在一衆親朋好友的注視下完成了及笄禮。”
他的一字一句也把趙錦繡帶回到了過往的記憶中。
足足愣了有半晌,她才讷讷問道:“你既然來了,為什麽不來找我?”
謝池南沒說話。
趙錦繡卻已明白過來,她忽然抿緊唇看着身邊的少年,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啞着聲吐出兩個字,“傻子。”她知道他來而不進的原因,就像為什麽她來到這雍州城他卻僞裝成一副與她不熟的模樣。
他不願讓她知道他過得不好,也不想讓她與他同陷泥潭之中。
不知道為什麽。
當初以為謝池南沒有來,她雖然有一些失落和難過,但也沒有別的情緒了,可此時知道少年曾一個人跨越萬水千山來到她的及笄禮,卻不能像旁人一樣站在她的身邊,她這心就像是被人揪住了一般。
眼淚止不住似的,撲簌簌地往下掉。
“你……”
剛剛還說不喜歡女人哭的謝池南又莫名心慌起來,他再次勒停住神離,側身擡手去擦她臉上的淚,偏偏少女的眼淚就像兩汪清泉,擦掉了又不住從裏頭湧出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倒是想到自己随身帶着的那個小木雕,他連忙從荷包裏掏了出來遞到她的眼前。
“這是什麽?”
趙錦繡淚眼朦胧的,有些看不清楚,等接過後舉起一看才發現是只木雕做的小貓,白色的波斯貓,被人仔細上了色,甚至還能瞧見一雙碧綠色的眼睛,活靈活現的,竟有那麽一絲熟悉。
謝池南見她終于不再哭了,終于松了口氣,答她,“你的及笄禮。”
怕她覺得這禮物太不值錢,他又兇巴巴地和人說道:“不能因為它不值錢就不喜歡,你要敢随手丢了,看我怎麽收拾你!”
趙錦繡聞言有些無語地擡起眼眸看了他一眼,“謝池南,哪有你這樣威脅人的?”可心裏的那股難受勁倒是真的退散了,尤其是看到少年那副別扭又兇巴巴的模樣,更是忍不住笑出聲。
她說完又低頭去看手中的小木雕,頗有些愛不釋手地撫摸着。
她這些年收過許多珍貴的禮物,南海的珍珠,北海的夜明珠,吐蕃送來的寶石頭面……可那些禮物卻還抵不過她手裏這個幾乎沒什麽重量的小木雕。
“喜歡……”
她的聲音很輕,被這晚風一吹,很快就散沒了。
謝池南沒聽清,不由擰眉問道:“什麽?”
趙錦繡便笑着仰起臉,同他又認認真真道了一句,“謝池南,我很喜歡這份禮物,謝謝你。”
這次謝池南聽清了。
送出去的心意被人全盤接受,尤其這人還是趙錦繡,謝池南自然高興,少年郎藏不住心裏的高興,就連嘴角也忍不住向上翹起了一些,卻又不肯讓趙錦繡瞧見便雙手抱胸,依舊是驕傲到極致的語氣,“我送的東西,你當然得喜歡。”
真的是霸道死了。
可趙錦繡看着他這熟悉又久違的模樣,竟是一點不喜歡都沒有,還忍不住揚起唇角。她在晚風中看着身旁的少年,遠處暖橘色的燭火照在他的身上,他看起來是那樣的耀眼。
看着這樣的謝池南,破天荒的,趙錦繡的腦中也産生了一個念頭。
如果以後謝池南真的有喜歡的人了,恐怕他就不能對她這樣好了,他如今對她所有做的這些,以後都會屬于另一個女子。而以她的脾性,若是謝池南真的有喜歡的人了,她肯定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和他那麽親近了。
她自己也是女子,知道女子最在乎的是什麽。
若她未來的丈夫有這樣好的一個青梅,即使在婚後還旁若無人的相處,她肯定是不會開心的。将心比心,她也不能讓那個姑娘不高興。
想到這,趙錦繡忽然覺得心有些沉甸甸的,她不明白這是什麽情緒,只是有些悶悶的,不舒服,但看着少年疏朗的側臉,她還是把這份心情收了起來。
比起她這一點點不高興,她還是希望謝池南能夠平安幸福。
不過是兩憨憨罷了。
有時候兔子不吃窩邊草,是因為兔子和草真的沒想到這是愛情。
随機抽二十個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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