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夏日的黑夜帶着悶熱感,讓人汗流浃背,只是這之中又夾雜着不少的冷汗,混着蒼白的面皮從下巴滴落。
沈韓楊怎麽也沒想到,他好好的加個班,竟然碰到同事要跳樓。
要知道有這麽一出,剛才點外賣的時候就應該分對方一個雞腿,也不至于讓對方突然就悲從中來,一言不發的就噔噔噔的跑上了頂樓。
可憐現在他抖着手連個電話也不敢打,就怕刺激到對方騰的跳下去。
“小張,你冷靜點,你想想你家裏剛滿一歲的女兒和剛剛失業的妻子,你家一口人就指着你養活,要是你沒了,她們娘兒倆該怎麽辦。”
沈韓楊嘴上勸說着,腳下慢騰騰的挪動。
雙手背在身後悄悄的摁了緊急聯系人,又急忙把手機塞進屁兜裏。
三十出頭的男人坐在邊緣,崩潰的扯着頭發,整個人顯得絕望又頹廢,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着喊着。
“你過來幹什麽!我就是想一個人冷靜一下,該死的老板和財務偷情卷款跑了,還他媽加什麽班,偷個懶都不行嗎!”
沈韓楊頓了一下,有些愣愣的看着對方。
“額……你不是要跳樓嗎。”
“你才要跳樓,你全家都要跳樓!老子家裏有人熱炕頭,跳什麽樓,我就是想着我點個外賣連雞腿都不敢加,一時悲從中來,情緒上頭不可以嗎!”
他嘴角微抽,默默的把110的電話挂斷,見對方甩着鼻涕罵得起勁,他心裏也有了點脾氣。
“浪費老子感情。”
說完,他就準備離開繼續下去加班。
雖然老板和財務跑了,也有不少人跳槽到別家公司,但他們這批初期留下來的骨幹實在看不下去這麽多年的心血毀于一旦,所以才甘願留下來把最後一個項目做完。
說來,這大概是沈韓楊這麽多年來做的最有骨氣的一件事了。
“小沈,來扶我一把,腿……腿軟了……”
身後傳來一個示弱的聲音。
他默默的翻了個白眼,還是不情不願的走了回去。
其實沈韓楊不恐高,但從邊緣往下看,那十八層樓的高度還是讓他有一瞬間的暈眩。
當初公司建立初期,也有人抗議說這個地理位置不吉利,但也正是托了不吉利的福,才能以低廉的價格租下這裏。
但顯然,今天不止這個樓層數不吉利,連日子都不太吉利。
小張顫顫巍巍的站起來,之前情緒激動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乍一往下看,他兩腿軟的跟面條似的。
“拽……拽我一把。”
小張說完用衣袖呼嚕了一下鼻涕,沈韓楊有些嫌棄的把手伸過去。
“別擦我手上。”
“不……不行……我動不了了。”
小張欲哭無淚,兩腿在風中抖如糠篩。
沈韓楊不耐的啧了一下,向前走了兩步,想借力把對方扯過來。
小張哆嗦着剛擡起腿,一抖就不甚踩空。
恰好,兩人的手剛剛拉上。
“喂!”
“韓楊!”
……
面對為什麽是自己被扯下樓這件事,還在空中的沈韓楊有些沒搞明白。
細想之下,大概就是天時地利人和,他命裏要有這一劫。
這一刻,他想了很多東西。
回顧他短暫的二十八年生涯,竟除了扶老奶奶過馬路反被訛了五百塊錢這件事,沒有任何值得深刻記憶的東西。
而當時真正刺傷他的還不是好心沒好報,而是對方用藐視的眼神看着他,從自己的褲兜裏拿出一個紅色塑料袋,裏面滿滿的紅色大鈔。
那時,他就決定,他要做個有錢人!
以後再被訛,他就要用錢砸碎對方那顆烏漆麻黑消耗社會真善美的心!
接着,就是那個甩了他的純純初戀,說來,那天他連小套套都買好了,結果剛脫了褲子,就見純潔如小白花的初戀和別的男人滾在床上。
那一刻,他聽見了自己青春碎裂的聲音。
再然後,就是家裏剩下的老父親。
從他出櫃被用掃帚趕出門後他就再也沒回去。
對方……應該過得很好吧。
總結下來。
他竟然還是覺得被訛了五百塊錢這件事最傷他的心!
一切如走馬觀花般在腦子裏閃現的過往不過都是一瞬之間。
他看着頭頂璀璨的夜空,內心竟意外的平靜。
接着,他做了一件他一直以來都最想嘗試的事。
那就是人類在空中能不能不需要借力就完成自由轉體的動作。
想來機會就這麽一次,所以,他毫不猶豫的做了。
然後,他成功了。
接着,他看見了一個浮在半空中的男人,黑色短發,黑色風衣,最吸引他的還是那雙如黑夜般明亮的黑色眼睛。
他暫時沒考慮這個男人是個什麽東西。
在電光火石間,他腦子裏第一時間閃過的是,他要把他前幾年被傷得徹徹底底的純情少男心拯救回來。
所以,他目光堅毅,張開雙臂十分準确的抱住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有些上頭的一口親了上去,不給人反應的時間,就撬開了對方的牙關。
涼,很涼。
這是沈韓楊以一個并不怎麽好看的姿勢摔到地上後所留下的唯一感覺。
……
男人用力的擦着嘴唇,可那種人類身上溫暖柔軟的觸感依舊存在。
他目光冷冽的看着地上那灘死屍,對于自己被對方吸了一口鬼氣這種陰差陽錯又十分考慮概率的問題,表示異常的不快。
但是……
他看了眼對面的大樓,今天應該沒有時間去處理了,最近這種問題越來越多,他一個人也有些分,身乏術。
本來想着從瀕臨死亡的人類中挑一個當自己的目标,但現在……
他看了眼被救護車擡走的人,黑眸微動,如一縷影子般跟了上去。
……
沈韓楊這輩子大概怎麽也不會想到他還有在太平間醒過來的一天。
冷氣讓他的皮膚竄起了細小的雞皮疙瘩,他看着四周被白茫茫的床單覆蓋的死屍,頭皮一陣發麻。
“醒了?”
冷不丁的一道聲音響起,差點吓得他心髒驟停。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一件駭人的事實。
他感覺不到他的心跳。
“你已經死了。”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沈韓楊擡頭,就看到那個熟悉的黑色身影。
對方靠在門邊,正面無表情的看着他。
還沒有從面前驚異的一切中回過神的沈韓楊,喃喃自語道:“我已經死了?”
他看着自己的身體,上面的血跡已經被清理幹淨,只留下腦袋上的一個豁口。
是的,他從十八層高的樓摔了下去,又怎麽會活着呢。
“那你呢。”
如果他已經死了,那麽面前這個男人是誰。
“我是黑無常,過來勾你的魂。”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對方的唇抿了一下。
沈韓楊定定的看着對方,突然想到唇齒間微涼的觸感,他不禁舔了舔唇,看着對方有些出神。
“現在的無常都長得這麽好看嗎。”
對方有些不耐,擰着眉直接進入主題。
“我可以讓你活過來,只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嗯?”
沈韓楊來了點興趣。
“我要你成為我的助手,幫我勾魂,只要在限定的時間內,你能幫我把魂勾完,我就可以讓你投個好胎,重新做人。”
男人邁開長腿走近他。
沈韓楊仰着頭,看着面前這個冷着臉的男人。
然後,他堅定的搖了搖頭。
對方顯然沒想到這麽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條件居然還有人敢拒絕,沒有表情的臉立馬就露出了一絲驚訝的怔愣。
然後,他迅速調整好表情,淡然問道:“為什麽。”
沈韓楊覺得太平間的冷氣有些涼,于是将身上的白色床單裹在了自己的身上。
“天上不會有掉餡餅的好事,那麽多死人你不選,為什麽偏偏選我,總不會是因為我剛好親了你一口,所以你對我一見鐘情了吧。”
男人聽完,差點沒壓下心裏升上的一口郁氣。
他能告訴對方是因為他剛好吸了他的鬼氣,所以現在不人不鬼,而他又不想将對方放出去被冥界察覺增加麻煩,所以只能将對方收在身邊嗎!
當然,這話他現在有些說不出口。
沈韓楊眼一轉,看着對方笑眯眯的說:“一定是有什麽理由所以才非我不可,對嗎?”
對方看了他一眼,抿着唇沒有說話。
沈韓楊心裏一定,想到自己和對方唯一的接觸就是那個吻,然後,他恍然般說道:“是因為我親了你,還張了嘴和你……”
“閉嘴!”
忍無可忍的男人終于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沈韓楊換了個舒服的坐姿,十分惬意的說:“要我給你當助手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條件得讓我來提。”
男人擰着眉,沒想到對方居然這麽麻煩。
但如果對方敢提出過分的要求,他就算要回去受過,也會親手殺了他。
察覺對方眼裏的寒氣,沈韓楊心肝兒一顫,到了嘴邊的話又拐了個彎。
“如果……發生什麽危險,你一定要保護我。”
對方神色微緩,一個十分容易做到的要求。
“好,我會保護你。”
他無比認真的說。
沈韓楊的心放下來,沒說出的話從嘴邊溜了出去。
“那以後還能不能親,我還想一起睡……”
“嘭!”
沈韓楊下面的床應聲斷裂,他裹着床單一屁月殳坐在冰涼的地上,愣愣的看着面前俯視自己的人。
然後,他注意到自己光着腚以一種十分不雅的姿勢岔着兩腿。
一道涼涼的目光跟着往下看。
他擡頭,就看到面前突然放大的臉帶着薄紅。
額頭突然被彈了一下。
“哎呀。”
他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對方,接着,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在昏睡前,他沒忘記問出心裏的問題。
“你叫什麽……”
“鄒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