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巫使
不是笛音,也不是歌聲,是小孩子們時常摘下薄薄的樹葉在唇邊吹出的清澈樂音,那半空響起的調子不成音律,莫名的有些沙啞詭異,讓人內心發憷。
染緋靠在青瞳身旁,疑惑道:“是誰在吹?這曲子從未聽過,好像也不是中原的曲調。”
暗處的茂密灌木中閃出一角緋紅色的裙裾,腕間足腳上的銀環首飾丁玲作響,迦靈一步一步走到亮處,眸角餘光掃了一眼白鳳羽,又冷冷的望向女子:“吉娜巫使,竟然是你。”
“故人再逢,你好像不太驚喜。”吉娜巫使優雅的靠在森蚺上換了一個坐姿:“巫姑大人派我來接你回去,你的意思是……”
“娘叫我回去?”迦靈冷冷哼了一聲:“她要我回去做什麽,又幫她殺人?”
“你叛逃之後,不知道巫姑大人有多傷心。”吉娜巫使懶懶道,伸手撫了撫自己玉蔥般瑩潤白皙的指尖。
迦靈垂下眸子:“她擔心我,就應該自己來找我。她那麽多年心心念念着回來報仇,如今潛入中原,是終于要執行計劃了麽?她自己的仇恨……又與我何關。”
吉娜吹了吹指尖,眯起眼睛:“中原有句話叫話不投機半句多,我看我們也沒必要聊下去了,你不願回去沒關系,我自有一萬種理由讓你乖乖聽話,還有你的那些所謂的同伴,也就交給我一同處置了罷。”
“既然如此,也只好殺了你了。反正在拜月崖的時候,我就很讨厭你。”迦靈拿起了方才吹奏所用的樹葉貼在唇邊,那種奇異的有些淩亂的音符斷斷續續的連城一首曲子。
曲調漸漸升至高處,又陡然一墜,那條靠在吉娜身旁青斑色的巨蟒自聽到這樂符時就一直扭動煩躁不安,此刻突然厲聲嘶叫,巨大的蛇尾一擺,死死掐住不遠處的一個蠱童,骨骼斷裂的咯咔聲貫徹清晰,不一會兒,那條青蟒将血肉模糊的蠱童甩到一邊,吐着信子爬行來到了迦靈的身旁,紅眸殺機頓現。
“沒用的東西!竟受了一個半死人的控制!”森蚺臨時倒戈,吉娜眉頭緊皺,滿面春水皆變寒霜。
“平日在拜月崖,你從來不敢和我多說一句話,現在娘敢派你來接我回去,你又這般自信,肯定是算準了我這段日子恰好蠱蟲反噬。”迦靈坐在巨蟒頭上,居高臨下的冷冷看着她:“不過,你太小看我了,就算我現在因蠱蟲反噬力量大減,我也有把握殺死你。”
吉娜咯咯一笑:“巫女真是好大的口氣。我帶了那麽多的蠱童,難道真是半夜一同散步的不成?”
“的确。按兩方的勢力來說,你們的确有優勢,甚至最後很可能是你們贏。”迦靈看了一眼白鳳羽和淩夙夜的方向,淡淡道:“但是我有十萬分的把握,在你殺掉我們中任何一個人的時候付出極大的代價,如果我們五人不計生死把目标通通定為你的話,你就不可能在最後活下去。”
“吉娜,你不是個蠢女人,上回你在異獸潭修煉,為了保命設計将三個弟子作為誘餌犧牲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是為了拜月崖的任務可以放棄一切的女人,在你心中,最重要的無非是自己的命。”
迦靈冷冷的看着下面臉色陰晴不定的女人,抛開了手中那一片樹葉:“如果你不信我的話,或是有膽量,我們可以賭一賭,就賭這片葉子墜落至地前,我袖間的快刀,能不能割斷你的脖子。”
吉娜神色一變,複又展顏一笑:“按我的輩分,你好歹也應該叫我一聲姐姐吧,大家都是拜月崖的人,你成天動不動就把刀劍殺人挂在嘴邊,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她姿态妖嬈的靠在樹上,摸了摸華麗頭飾上綴下的流蘇,笑容明媚而沒有瑕疵:“看來母女之間還是有不小的矛盾啊,不如我代你去勸勸巫姑大人,如何?”
青瞳和染緋送了一口氣,淩夙夜和白鳳羽對視一眼,還是握緊了手中的劍,迦靈沒有答話,只是依舊冷冷的看着她。
“好啦。散步結束,我和我可愛的孩子們也該回去了。”吉娜眨了眨眼,迦靈沉默片刻,跳下森蚺的頭,那巨蟒吐着信子緩緩游到原主人身邊,四周的蠱童好似被定住一般,收到了命令後面無表情的收刀轉身,吉娜一行慢悠悠的消失在暗夜,臨走前她回頭對着迦靈的方向,露出一個妖嬈詭異的笑。
等到人走的沒了影,染緋疾步趕到兩人身旁,擔心道:“少城主,白大哥,有沒有受傷?”
“放心吧,沒受傷。”淩夙夜朝着吉娜一行人消失的方向做了個鬼臉:“怪不得都說苗疆的女人不能惹,這女人還真是個蛇蠍毒物啊。”
白鳳羽皺眉,三兩步趕到迦靈身旁,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怎麽了?”
迦靈勉強靠着白鳳羽站立,面色蒼白呼吸有些急促:“沒什麽……只不過,方才吹曲子時……耗了一些內力……”
她此時的身體,受蠱蟲反噬的影響很大,方才拼盡全力虛張聲勢,也不過為吓退吉娜,若是真的動手,依她的情況怕是有危險,還好她賭贏了這一局。
“迦靈姑娘?”對面突然湊過來一張放大的笑眯眯的俊臉,他指了指自己:“初次見面,我叫淩夙夜,百鬼城的少城主,鳳凰和你說起過我吧?”
迦靈愣怔了片刻,低下頭:“嗯。”
她本來就是不喜多話之人,更不知道如何和別人相處,這難得的主動和她打交道,反而讓她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下意識往白鳳羽的方向靠了靠。
“少城主,現在不是大意放松的時候。”青瞳上前幾步,一臉嚴肅:“拜月崖行事詭異莫測,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我們還是早點回百鬼城再商議吧。”
“不。”淩夙夜沉思片刻:“敵人在暗我在明,任何陷阱都防不慎防,拜月崖的巫姑派了大量教衆潛入中原必定大有作為,眼下當務之急,是盡快找到他們在中原的據地。”
“不錯。方才那女子是巫姑的親信,現在離去肯定會第一時間向巫姑禀報,趁他們還沒走遠,我們盡快追上,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線索。”
“青瞳說的對。事不宜遲,我們要盡快行動。”淩夙夜摸了摸下巴。
白鳳羽沉默片刻後出聲:“你們三人先去追蹤,我留下來照顧迦靈,她的情況不太好。”
淩夙夜看了眼額頭大滴冷汗身子輕顫的小姑娘,嘆了口氣:“也好,你早點帶她回客棧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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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沉沉昏迷了多久,以前蠱蟲反噬時,她都會默默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蜷成一團,因為冷的打顫而咬破下唇流血不停,沒人在意過她,也沒人敢接近她,是啊,在他們眼裏,自己就是個怪物。
可是……這次卻感覺很溫暖。有人靜靜抱着她,這是一個甘甜的夢境,她在夢中微微揚起唇角,沉溺其中不願醒來。
是娘麽,不,不是。自從來到拜月崖後,娘就不會抱着她哄着她,教她唱那首溫柔的《葛生》了,娘只會無情的将她推入萬蠱池,吩咐她不斷的殺人,不斷的修煉蠱毒。
娘說那是為了給爹報仇,可自打她出生起就沒有見過爹,她其實不在乎,她只想自己和娘都好好的……為什麽一定要報仇……為什麽一定要殺人呢……
她腦子一下子清醒一下子糊塗,心頭突然湧上一陣鑽心的疼痛,她蹙起眉頭低呼一聲,睜開了眼睛,茫然的目光對上了那張擔憂的臉。
白鳳羽在她目光的注視下,有些不自在的把頭別到一邊:“好點了麽?”
驟然又錯愕的一聲低呼:“迦靈……你……”
她順着他的目光低頭,看到自己的心頭正在緩緩滲血,順着捂住胸口的指掌間,紅色的血跡一點點流出。
“怎麽會這樣?”
迦靈心中一緊,卻只是滿不在乎的搖了搖頭:“沒什麽,很正常。”她指了指不遠處的碧色湖泊:“我累了,你抱我去那裏洗個澡。”
白鳳羽面有為難,見迦靈語氣認真,只得由着她,抱起她行至那湖旁,有涼爽的夜風吹來,拂的人精神一振。待小心的放下迦靈後,白鳳羽留下一句“我先出去”後便逃也似的立刻離開。
疾步走出谷外,白鳳羽複又想到拜月崖正在虎視眈眈,迦靈蠱毒發作傷勢過重,若是拜月崖的殺手趁機尋來,恐怕是兇多吉少。
思來想去,到底還是硬着頭皮走回去,他盤腿坐下,背對着湖水,老老實實守在不遠處。
白鳳羽所處的位置離迦靈也不過幾丈遠,連她擡手水落的聲音都聽的一清二楚,他心中一凜,開始調息打坐。
只聽的背後的水聲越來越輕,僅過了一會兒,那聲音竟然消失了,白鳳羽屏息聽了片刻,身後還是一片安靜。
他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出聲喚道:“好了沒有?”沒有回答。
一種焦慮的情緒在心底蔓延開來,莫不是她中途又昏迷過去沉入水底了?
他心中大駭,忙轉過身疾行幾步來到溫泉邊,她的衣物還在石旁,人卻不見了蹤影,水面一片寂靜,只看到有深深淺淺的血跡蔓延開來。他聲調高了幾分:“迦靈!迦靈?”
正當他猶豫着要不要下湖水去尋時,只聽得嘩啦一陣水聲,迦靈突然從平靜的潭面破水而出,黑如鴉羽的長發半遮住不着寸縷的嬌小身軀,似在湖中亭亭綻開的一朵皓白蓮花,迷了有緣人的眼。
白鳳羽轉過身去,不再看她,平靜道:“恢複的差不多了,那我們便走罷。”。
“你叫我叫的那麽急做什麽?”迦靈在身後慢吞吞的穿上衣服,走到他身旁,一雙眼睛大而明亮,透露着幾分期待:“你很擔心對不對?”
繼而明朗一笑:“我就知道你對我好。”
白鳳羽沉默不語,轉過身時,看到正擦拭着濕漉漉頭發的迦靈,陡然一驚,像是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語氣顫抖:“這,你脖子上的這半枚玉佩從何而來?!”
迦靈一愣,停下了動作不解的看着他,平日習慣了他的冷靜淡漠,從未看過他如此失态。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