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無異于平地一聲雷,院子裏的人都驚呆了。萬歲爺啊?這位就是?大妞子這個糊塗蟲,帶回來的人是當今皇上?素泰定睛看來人,這位打千兒行禮的不就是小公爺嘛!哎呀,他吓得腿彎子一軟,噗地一聲就跪下了,發瘧疾似的抖起來,“……奴才有眼無珠,奴才萬死難辭其咎。”
皇帝還在想怎麽安撫這位丈人爹,卻被半路劫道的程咬金給打斷了。他皺着眉頭看了小公爺一眼,“你可真閑啊!”
趴在地上的素夫人明白了,上次小公爺來,皇上應該是前後腳趕到,然後三個人見面,沒說幾句好話就鬧崩了。可怎麽能是皇帝呀!她頭昏眼花,渾身發軟。那不是應該穿着龍袍高坐在太和殿裏的人嗎?帶着聘禮來提親,是要把素以充入後宮?她一頭放心一頭又恐慌,所幸大妞子沒和太監對上眼兒,可和皇帝有了牽搭,這是好還是壞?
素夫人悶頭琢磨的時候,素泰卻磕頭如搗蒜。他不知道皇帝的責難是對誰說的,萬歲爺別說是扔句話,就是咳嗽一聲也能吓碎他的心肝。剛才那股老丈人挑剔女婿的勁頭全沒了,哆嗦成了風裏的樹葉,磕磕巴巴的應,“奴才死罪,奴才年下一直在營裏當值,昨兒晚上才回的家……奴才剛才是鬼迷了心竅,對萬歲爺說出這麽大逆不道的話,求萬歲爺狠狠懲治奴才。”
素以看見阿瑪慌得這樣,心裏很不是滋味。別的姑娘嫁男人,向來只有姑爺對丈人行禮的道理。她這麽不倫不類的,人家上門來,卻要阿瑪給人下跪磕頭。所以她和皇帝的愛情裏沒有平等這一說,地位差得太多,背人的時候再怎麽恩愛,人前主子還是主子,奴才還是奴才。
皇帝知道吓着他們了,他到底不是普通百姓,也沒誰聽說過皇帝登門提親的,冷不丁出現在這裏,四品的官兒就有點承受不住了。他笑了笑,親自上前扶素泰起來,再去扶素夫人,謙恭道,“是朕來得唐突,辦事也沒按常理,二老不痛快是理所應當的。今兒是打暢春園回宮,想起上回到了家門口也沒進來見人,這回還是要把禮數補全了。素以在朕身邊服侍,深得朕心,要是放出宮了朕不能習慣,所以要把她留下。往後家裏人想見了,上皇後那兒請個示下,也可以常來常往的。”
素泰一疊聲應是,“萬歲爺瞧上奴才的閨女,是奴才滿門的榮耀。”突然醒過味兒來,“光顧着說話了,沒請萬歲爺進屋,罪過大了。”忙招了聞訊而來的兒子們和素以,“趕緊的,清掃廳房請主子進去高坐。”
素家老大老二早換了公服上來接引,弓腰垂手伺候着,護送皇帝進了堂屋的正門。
素泰腳下挫了挫,還震得找不着北。回頭看看吓得臉色鐵青的婆娘,低聲嘟囔道,“這是歹竹出好筍?萬歲爺上門提親來了!”
素夫人唉聲嘆氣,“照理是件高興事兒,可官大一級壓死人麽,我又怕孩子是被逼無奈。萬歲爺瞧上了,你叫她怎麽說?我的閨女我知道,她打小兒心野,叫她在宮裏做小主,不知道是不是心甘情願!”
是不是心甘情願已經不重要了,當今天子親自登門過禮,除了皇恩浩蕩外還有天威震懾,誰敢說一個不字?你家閨女連皇帝都不肯嫁,要嫁玉皇大帝?說出去得被人吐酸水淹死,忒不識擡舉了。
素泰垮着肩搖搖頭,“宮裏水深,娘家大腿又不粗,我怕大妞往後要受委屈。”
“那怎麽辦?不能扣着不答應,讓她去又不放心。要能選,怎麽都比嫁進宮強。”素夫人眼睛往屋裏一斜,悄聲抱怨着,“這麽多女人守着一個爺們兒,想想就叫人不稱心。”
素泰唬得一愣,“仔細禍從口出,裏頭什麽人吶?你挑揀也別做在臉上,缺心眼兒麽?”
“瞧吧,做皇帝就是好,喜歡誰家閨女就往宮裏接,橫豎宮裏屋子多。”
“萬歲爺說他們兩情相悅,你沒聽見啊?扯什麽閑篇兒!”素泰推她一下,“把家裏最好的茶葉來出來待客,沒瞧見兩個女婿都在啊!”
素夫人想想也沒辦法了,歪着脖子往後廚去了。
素淨剛開始倒是吓着了,現在冷靜下來只覺得嘲諷。素以折騰成這樣就是為了留在宮裏?側福晉不做,上趕着做沒有排名的小老婆,有意思嗎?宮裏女人苦,她這麽聰明人兒會不知道?要不是和皇帝真愛,那可太欠考慮了。
老姑奶奶起先沒過來,這會兒人都散盡了來遠遠往裏瞧,嘴裏嘀咕着,“這是皇帝老爺?怎麽沒長胡子呀?”
素淨哂笑,“別管長沒長胡子,姑爸,您剛才的話說錯了。不是兩個福晉,大妞子升發了,要進宮做娘娘啦!往後她可是半個主子,您見了她得磕頭,記住了嗎?”
老姑奶奶琢磨了下,“我可管不了那麽多,只要能比秋家姑娘有出息就成。你和大妞子都嫁了好男人,說出來也敞亮。我自己沒閨女,指着你們給我長臉子呢!一個福晉一個娘娘……”她盤弄着手指頭,快活的合掌一拍,“這麽的就很好,很好啊!”說着讓丫頭扶着,搖搖晃晃往角門上去了。
素淨嘆了口氣,傻了不好,傻了恩怨也沒丢開,逢着機會還愛計較攀比。像老姑奶奶,甭管好事壞事都能和秋家扯上關系,真恨透了,恨不得把他們全踩到泥裏去。可惜了是個慫人,當初厲害就不會被人休了,也不會弄得現在這樣癡癡傻傻。
她這裏瞎琢磨呢,冷不丁身後一個聲音傳過來,“天兒不好啊!”
素淨轉過臉看,原來正是前頭進來的小公爺。怎麽說呢,婚指給了她,兩個陌生人已經是有婚約在身的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被牽搭在一起,想起來确實覺得難堪。她微欠了欠身,“給公爺請安。”
小公爺看她一眼,她和素以長得挺像的,到底是親姐妹嘛!只不過素以比她略高點兒,下颌比她圓潤點兒,肉皮兒比她有血色點兒……作好作歹,這位已經是他福晉了,再改怕是改不掉了。總算還和素以沾上點邊兒,拐個彎做了素以的妹婿,退而求其次,也将就。就是聽說她瘸,腿腳不方便。當初接這道旨的時候他可氣死了,這回沒跳鍋莊,改在院子裏拿大頂。大頭沖下倒立半天,似乎能把七竅裏的煙倒幹淨。萬歲爺搶了他媳婦兒過意不去補償他,另給他指了個名門閨秀做嫡福晉,說是誰家的他都忘了。那會兒灰心喪氣,就是指個走騾他都不計較了。
他耷拉着嘴角把視線投向灰蒙蒙的蒼穹,這滿肚子委屈誰能給他申冤?他姐姐明哲保身還來不及,哪裏還會替他争取!沒爹的孩子苦,他那晚上坐在假山頂上對月嚎了一個時辰,沒別的,盡哭他阿瑪死得早了。再轉回頭看看這位素妹妹,越看越覺得心酸。
“咱們往後就是一家人了,你別怕我,我不吃人。”他看見她防備的眼神,喪氣而無奈的說,“咱們來介紹介紹自己吧!我的爵位你知道,世襲三等承恩公,那是沾了我阿瑪的光。我自己不成器,混了個散秩大臣,統管侍衛處,現在丁憂出缺呢。嗳,說起來咱們很有緣,你看萬歲爺是我姐夫,眼下他又成了你姐夫,往後咱們更應該好好處了,你說是不是?”
他沒話找話,素淨也不能太不給臉。說介紹自己,她想了半天,她有什麽可介紹的?腿瘸大概是她最大的特點了。她也不是喜歡遮掩的人,平靜的告訴他,“我是個瘸子,這你知道嗎?”
小公爺比她更平靜,“知道,腿瘸沒什麽,心不瘸就成。”
素淨原當他會露出點鄙夷的神情來,誰知道全然沒有。條件放得也挺寬,除了“心不瘸”,其他都能接受。這麽一問一答反倒整得她沒脾氣了,一時惘惘的不知該說什麽好。頓了半天扭過臉看天,天上雲層很厚,用不了多久該下雨了。
“你的腿是怎麽個毛病?找大夫瞧過嗎?要不是先天的,請道行深的治一治,興許眨眼就好了。”
說到底還是嫌棄,雖然語氣控制得很好,可是在她聽來卻簡單刺耳。她皺了皺眉,“我是娘胎裏帶來的毛病,長短腿你知道嗎?就是兩條腿不一樣長。這世上能接骨的神醫還沒生出來呢,所以沒人能醫我這病症兒。”
小公爺認真計較起來,“就是一長一短,走路不方便?那太容易了,回頭你讓我量一量,看差了多少。我府裏有兩個做鞋匠,手藝好得不得了。我叫他們給你特制,鞋底子做厚就成,保管別人一點兒都看不出來。”
這話就跟觸了雷似的,她最忌諱別人和她聊腿,他倒好,還打算揭她短兒給她丈量,他存的什麽心吶!素淨上了臉,面色更顯難看了,“您這是開玩笑?我的腿,憑什麽給你量?是瞧我還不夠丢醜,存心的硌應我?太皇太後指的婚也非我所願,您不滿意可以上折子求撤,大家都省心。”
她很生氣,讓丫頭扶着,深一腳淺一腳的往二進裏去了。小公爺摸摸鼻子,心道這位姑奶奶脾氣夠沖的,和素以真不一樣。有了比較,愈發覺得得不到的是最好的。他也努力想和側福晉搭讪來着,可人家壓根兒不想搭理他嘛!他沒計奈何,也可能自己潛意識裏還是有點兒輕視她,全叫她看出來了?他回頭瞧一眼,這會兒只有他們倆是高興的,他巴巴兒跑來幹什麽?就為瞧他們倆多般配嗎?
屋裏熱熱鬧鬧招呼起來,據說萬歲爺破例,今兒要在這裏吃團圓飯了。小公爺心道萬歲爺這回真是豁出去了,在宮裏還要讓試菜太監試毒呢,這是信任透了,把身家性命壓上頭了?
這決定可忙壞了榮壽,忙出來給他打千兒,“小公爺,主子要留這兒用膳,趕緊的叫人把宅子圍起來吧!”轉身朝随行的禦前太監揮手,叫去盯着後廚,每道菜都不能含糊,出一道試一道。那如臨大敵的勁頭像天要塌下來似的,這麽能來事兒,難怪能做副都太監。
素以看着小公爺下了臺階急匆匆往大門上走,背影說不出的凄涼。她覺得對不住他,剛才他和素淨不歡而散了,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素淨封閉太久,脾氣變得很古怪,小公爺這麽跳脫的人,叫他對着素淨,只怕沒有那麽好的耐心。到時候把她空撂在哪個院子裏老死不相往來,吃虧的不還是素淨麽!
她臉上難掩惆悵,皇帝正和丈人爹說話,瞥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兒,心裏不大受用,故意笑着問她,“你瞧什麽瞧得這麽出神?”
她啊了聲,“奴才沒瞧什麽,就是眼珠子定了會兒。主子冷嗎?我再給您添點兒炭。”
說着去拿火筷子夾煤,皇帝對素夫人笑了笑,怕她擔心閨女跟他沒好日子過,很快的離座兒去牽她,“這些活兒叫下頭人幹,別累着自己。”
一個小蘇拉躬身進來,熟門熟道的料理完退了出去。素以幹看着,覺得自己一下子閑了,閑得不知道往後該怎麽過了。
素夫人滿肚子盤算着怎麽給自己的閨女謀福利,這位萬歲爺目前看來對大妞子很好,可花無百日紅,別說人間帝王了,就是個王侯宰相,還愛換換口味嘗個鮮呢!要是聖眷不在了,那他們家大妞怎麽辦?
眼瞧皇帝茶盞裏空了,素夫人起身上前斟茶。皇帝怎麽能叫丈母娘服侍呢,忙站起來接了茶壺。礙于身份地位沒法管人家叫媽,只道,“夫人客氣了,朕自己來就成。”
皇帝能這麽下氣兒少見,看來是真對素以好。素夫人騰空的心漸漸有了着落,她看準了時機敲缸沿,“素以能跟着萬歲爺,是我們素家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奴才們知道了又忐忑又高興,您瞧這丫頭有時候忒實誠,我這做媽的實在不能放心。宮裏娘娘們多,素以又不會做人,要是哪裏有了閃失,還請萬歲爺多周全些個。”
這個算不上邀寵,完全是一個母親鄭重的托付。皇帝能理解,點頭道,“不必夫人吩咐,朕心裏有數,絕不能叫她受委屈的。”說着看了素以一眼,她兩頰嫣紅,端端正正站在那裏,還和平時一樣。可有了昨晚那一層,在皇帝眼裏就是不同的兩種姿态了。小媳婦迷人麽,熟了的果子才甜,叫人食髓知味,心心念念的難忘。
轉頭花廳裏的宴席備好了,衆人簇擁着皇帝過去。皇帝在上首坐定了,一溜人都在兩邊侍立,不得皇命誰也不敢自說自話的陪同。皇帝壓壓手道,“都坐吧!朕今兒是另一種身份,說起來都是家裏人,這麽拘着反倒生分了。”
小公爺是大方人兒,看素家父子還猶豫,自己率先到了桌旁,笑道,“阿瑪和兩位舅爺別光站着,皇上發了話,只管大膽兒來喝酒。萬歲爺說一就是一,還能怪罪不成?自己人嘛,不拘這麽多的。”
既然有人打頭,男人們也就松了弦兒。撇開身份不說,酒桌上能談出生死之交來。于是屋裏開始頻頻碰杯,嘬唇飲酒的吱溜聲此起彼伏。
素夫人一直憂心閨女,到這會兒才得了空獨處。探手過來牽她,母女倆挨着屋檐往後頭卧房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