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二節課很快又開始了
們之間什麽關系都沒有,哪談得上什麽誤解?”儲火玉端搪瓷碗的手有點抖。
“你這麽說我就知道你在生氣。我們怎麽什麽關系都沒有?我們是朋友,我們是老同學,我們有着別人沒有的關系。”我急急地說。
“我不想聽。請你讓開。”
“儲火玉,為什麽你就不相信我?”
“我眼見的事實,你讓我怎麽相信你?你可以不愛我,但你沒必要在我面前僞裝。”儲火玉說。
“我真的沒有僞裝。就像去年年底,我和吳蓮子在木芙蓉下商量事情,你誤以為我和她約會,那時我就已經和你說過,是吳蓮子遇上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她求我幫忙,今天還是為這件事。剛才是我們想到了如何解決這件事,所以她才會那麽激動。”我說。
“我不想聽。”
“可我要說!”我聲音大起來,“我不想你誤解我。就像我和你說過一樣,我們之間有着最純潔的友誼,我們沒法逾越這條界限,我和她之間,連這份純潔的友誼都沒有,那又怎麽可能有什麽暧昧的關系呢?她已經不是我童年友伴的化身。我之所以幫她,只是因為她曾經是我的同學,現在又是我的同學,最最沒辦法的是,這件事只有我能幫她。”
“哪會有這種事情?”儲火玉半信半疑。
“這件事關乎重大,大到或許會影響一個人的生命,所以我暫時沒法跟你解釋清楚。但請你相信,我以我的人格擔保,絕不是我和她有什麽情愛。”
“真的嗎?”
“我覺得我的話已經夠分量了,如果你還不信,那只好……”我忽然覺得有點心酸。
“你趕快去打飯吧。”
“不生氣了嗎?”
“我只是希望如果哪一天這件事可以明說了,請你告訴我真相。”儲火玉說。
“一定。”
“快去打飯吧。”
“要是食堂打不到飯,你得分一半給我吃。”我說。
“我整份給你吃都可以。”儲火玉笑着說。
儲火玉端着飯菜出現在教室走廊上,顯然是放學時候她留意到了吳蓮子找我。
真正喜歡一個人,就會關注這個人的一舉一動。那段時間,儲火玉的心思全放在我身上。
接下去連着下了幾天雨。春雨綿綿。氣溫又猛地降到一二度,仿佛又是冬天了。
到處都是濕漉漉的。樹木、房屋、田野在雨中靜默,都似在沉睡中。
這幾天裏,熊研菲到我班上來的頻率更高了。她每一次來我們班級,門口都會閃現俞錦榮的影子。他現在像極了一只喪家狗。
不知道從哪裏得來的消息,熊研菲了解到我識簡譜,好像找到了一個借口似的,總是坐到我前面來。
“聽說只要有譜你什麽歌都會唱?”有一次熊研菲問我。
“沒這回事。”我淡漠地說。
“別騙我了。我已經打聽清楚了。我說你怎麽什麽都會?”
“我什麽都不會。”
“不要拒人于千裏之外,我是真心來請教的。我這兒有一首歌,我好喜歡聽,可我總學不會。真的很好聽。你不想試試嗎?”熊研菲閃動着眼睛。
“什麽歌?”我心動了。
“那你得答應教會我。”
“那就算了。”我看見俞錦榮在窗前閃過。
“你這人真古板。”
“俞錦榮有趣。”
“提他幹什麽?”熊研菲把臉一沉。
“他在窗戶那邊呢。”我指了指窗戶。
“別管他,也別在意他。”熊研菲根本不往窗戶看,“這首歌叫《昨夜星辰》,是同名電視劇的主題曲。看過這部電視劇嗎?”
我搖搖頭。
“我也是周末看過兩集,好浪漫。男主人翁騎着摩托車帶着女主人在平坦的柏油路上奔馳,帥極了。”
“上課鈴響了。”我聽見電鈴聲。
“啊,這麽快。歌譜在這兒,你看看。下了課我來找你。”熊研菲将一本流行歌曲小雜志放在我桌上。
我翻開雜志,找到《昨夜星辰》這首歌。
昨夜的星辰已墜落
消失在遙遠的銀河
想記起,偏又已忘記
那份愛換來的是寂寞
愛是不變的星辰
愛是永恒的星辰
絕不在銀河中墜落
常記着那份情那份愛
昨夜星辰今夜星辰
依然閃爍
今夜的
今夜的星辰依然閃爍
象眼神點燃愛的火
想得到,偏又怕失去
那份愛深深埋在心窩
愛是不變的星辰
愛是永恒的星辰
絕不會在銀河中墜落
常記着那份情那份愛
今夜星辰今夜星辰
依然閃爍
我被歌詞吸引了。歌詞通俗卻也有韻味。在老師到教室之前,我借助簡譜試着吟唱了幾句,立即又被歌曲的旋律吸引了。
我竟然希望立即就到下課的時間。
下課了,我立即拿出自己手抄歌曲本,匆忙謄抄《昨夜星辰》的歌譜和歌詞。
這個課間,熊研菲沒有來班上。
放學後,我沒有像幾天一樣拿着搪瓷碗沖去食堂,而是慢慢整理書包。
“是不是在等熊研菲?”儲火玉繞道我身邊來。
“沒有啊。”我的臉有點紅。
“你手裏的歌曲本不是她的嗎?”
“她把《流行歌曲》落在我這裏了。我以為她會來拿。麻煩你轉給她好嗎?”我機械地把《流行歌曲》遞到儲火玉面前。
“我才不做這種事。我只想提醒你,別讓自己陷得太深。”儲火玉背書包走了。
我搖了搖頭。
可我不知為什麽,熊研菲沒來班上心裏真有點失落感。這真他媽的見鬼。
第四卷 鐵路中學的那段歲月 第070章 初探婦幼保健院
那天中午,躺在床上我總是睡不去。蹊跷之極。要知道,午睡是我一大愛好。多年來,無論冬天還是夏天,我都有午睡的習慣。我一直認為,對于學生來說,午睡是個很好的習慣。
午睡半個小時好過晚上一個小時的睡眠。
一個午睡時間倒頭便能睡着的人竟然總是睡不去,能不蹊跷嗎?
我索性拿出熊研菲的《流行歌曲》學歌。薄薄的下雜志散發出清新的墨香,我忍不住放在鼻尖上聞了聞。
直到預備鈴響起我方才放下《流行歌曲》閉上眼休息了會兒,然後匆忙起床,跑去教室。
我踩着鈴聲進教室,恰逢熊研菲從裏往外走。我們一起停下步子。
“你怎麽現在才來教室?”熊研菲問道。
“什麽事?”我竟然有點小慌亂。
“我等着你教我唱歌啊。”
“我還不太會。對了,歌本還給你。”我忙不疊将卷着的《流行歌曲》展平來。
“放你這。我下了課再來。走了。”熊研菲內心的喜悅寫在臉上。
我走進教室。我沒敢往儲火玉方向看。
我在位置上一坐下來,蔣麗莉便碰我的手肘。“我沒說錯吧。”
“你說對了什麽?”我說。
“你說呢?我只想提醒你,你要注意詩人的感受。”蔣麗莉說。
“哦。這有什麽嗎?熊研菲只是想學一首歌。”我故作輕松。
“你看不出她在找理由嗎?”
“我看不出。”
“虛僞。”
“我真看不出。”
下課後熊研菲果真又來我班教室。她非要我唱一遍《昨夜星辰》。
“我還不太會。”我說。
“沒關系。你看,儲火玉、施志強都在等着欣賞呢。”熊研菲特意提到儲火玉和施志強。
不用說,是她頻繁出現在我周圍,引起了這兩個人的特別關注。
儲火玉、施志強索性圍了過來。
“什麽好歌?熊研菲這麽喜歡聽。”施志強說。
“你聽聽就知道了。很好聽很好聽的一首歌。”熊研菲說。
儲火玉沒有吭聲。
我清了清嗓子,把自己對歌的理解融進歌曲,演繹了一遍。
在走廊上看風景的同學紛紛走進教室。
“什麽歌?這麽好聽。”徐賢人問道。
“估計又是鄭啓航吧?”項建軍說。
“除了情歌王子,誰還能唱出這麽動聽的歌?”施志強說。
“大家別誇了。”我說。
熊研菲沒有說話。
“熊研菲你怎麽了?”蔣麗莉說。
“應該是我唱錯了。走調了。”我說。
“不是,你唱的很準。”熊研菲說,“我是在想,這首歌好像男生唱起來更有味。”
“這是女生唱的嗎?”我問道。
“電視裏是女生唱的。女生唱得要柔一些,而你唱得更堅定,好像更符合這首歌要表達的情感。”儲火玉說。
“才女表揚人都不一樣。”徐賢人說。
“我說的是我真實的感受。”熊研菲說。
……
雨一直下到星期六,方才停了。久違了的太陽升在空中。氣溫立馬回升了。
我決定去市婦幼保健院看看。
吳蓮子已經催了我不知道多少回了。讓我一個人先去婦幼保健院轉轉,向醫生了解孕檢的情況,是我和吳蓮子早先商量好了的。
吃過早飯,我到公交車站坐二十一路車,而後換乘七路車到達婦幼保健院。
我在醫院大門前徘徊了很久,慌亂,心底發虛。
我仔細端詳保健院。整個保健院看上去只有一棟房子,三層樓,樓頂蓋着農村平房所蓋的青瓦。南北朝向。
樓房前有一個比較大的院子。院子裏沿着栅欄種植了一排水杉。
這時,我看見一個二十幾歲的青年挽着一個肚皮大大的孕婦走進醫院。那個孕婦胸前圍着一條圍巾。
我由此受到啓發:我也得用圍巾将自己“武裝”起來。所以我沒有立即進醫院,而是沿着保健院前的街道向前走,去尋找賣飾品的小商店。
我走了大概兩百米才找到一家飾品店。我選了一條圍巾,在老板娘的建議下又買了一頂帽子。
我把帽檐适當地下拉,用圍巾包裹住下颚,然後去擺在店內的鏡子前看了看自己。
“我想你可能還需要一對假髭須?”老板娘忽然說,“這樣你會顯得更成熟。”
“真的嗎?”我說。我當即心動了。這真是個會做生意的女人。
“你不妨試試。”老板娘說。
我接過老板娘遞過來的一對髭須,對着鏡子将髭須貼在上嘴唇上邊。
你還別說,假髭須一貼,我幾乎認不出自己了。
“怎麽樣?”老板娘問道。
“太好了。謝謝。”我非常滿意。
付過錢後,我自信滿滿走出飾品店。走到飾品店前的街道我拐上通向婦幼保健院的那條街道,然後我快速向婦幼保健院走去。到了醫院門口,我毫不猶豫地走進醫院大廳。
醫院大廳只有二十幾個平米,左右兩個窗口。沿着牆角擺着一排長長的木椅。有一個病人家屬(也可能就是病人)坐在木椅上。
木椅過去是一條通道。醫生辦公室在通道右側。
我走進醫生辦公室。
辦公室非常擠。每個醫生都在忙碌。有兩三個孕婦在醫生面前咨詢。
我等了一會兒。我不停地去摸貼在上嘴唇上方的假髭須。我總是擔心它會掉下來。
“請問你有什麽事嗎?”一個終于忙完了的醫生向我打招呼。這是一個五十開外的女醫生,看上去非常慈祥。
“我想……我是來,我。”我說得結結巴巴的。
“我看你……哈哈哈哈,果真是假的。”女醫生伸手将我的假髭須扯了下來。邊上的幾個醫生跟着大笑。
“你,你。”我無比窘困。
“真被我認準了。哎呦,有什麽好緊張的,慢慢說。我可是醫生,什麽情況沒有見過?給你。”女醫生一臉的得意。她扯我的假髭須是我萬萬沒有料到的。
我接過女醫生還給我的假髭須。
“我女朋友她懷孕了,我想……”我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再窘也得面對現實了。
“是嘛,在醫生面前還有什麽好隐瞞的?是要做檢查嗎?”
“不是。哎,我跟您實說了吧,我女朋友父母親不同意,可我們卻……”我把想好的詞說出來。
“卻有了,對不?年輕人就這麽魯莽。那就是要打胎喽。”女醫生正色道。
“對對。”我說。
“幾個月了?”
“好像有兩個月了。”
“兩個月,哪需要打胎?刮宮就行。不過這樣也好,對人的傷害要小一些。”醫生說。
“沒什麽傷害,對嗎?”我試探性地問。
醫生點點頭。
“您貴姓?過幾天我帶我女朋友來直接找您。”我說。
“我姓張。”
“謝謝您,張醫生。”
“我怕你被我吓着了。”女醫生還跟我開玩笑。
走出婦幼保健院,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把兩撇胡子放進褲袋,把圍巾往下拉了拉,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接着向公交車站站臺走去。
我感覺挺好笑。這時我想到,帶吳蓮子來“處理”的時候,也得叫吳蓮子跟我一樣“武裝”得成熟一些。只不過要武裝得更像一些,免得被女醫生看出來。
我走在保健院前的街道上。這條街道比較窄,只有來去兩個車道,而且沒有人行道。所以我盡量靠邊走。
太陽升在當空。
我身後忽然響起了汽車的喇叭聲。我下意識往路邊讓。可是汽車還是響着喇叭,緊接着汽車在我左手邊停下來。我回頭一看。不想是一輛警車,這把我着實吓了一跳。
我撒腿就跑。一邊跑一邊狐疑,警察找我這是唱得哪出戲?
“鄭啓航,你別跑!”警車裏一個聲音傳出來。
我的媽耶。這什麽概念?敢情是抓我的架勢呀!我越發拼命跑起來。
可是,人哪能跑過車子?警車徑直攔在了我前面。熊研菲從車子裏探出頭來。
“嗨,鄭啓航。”熊研菲和我打招呼。接着她推開車門走下車。緊跟着從車子上下來兩個中年人。
我長長的舒出一口氣。誰會料到是熊研菲坐在車上?不過也對,她爸爸可是公安局副局長呀。
“爸,媽,這就是我跟你們常常說起的鄭啓航。”熊研菲沖中年人說。
我喘着粗氣。
“就是那個救過你的同學嗎?”中年女人也即熊研菲的母親問道。
“是。就是他。”
“哎呀,小夥子,我要替我女兒感謝你,”中年男人也即熊研菲的父親說,“我們一直想見你一面。我聽我女兒說你很會學習?”
熊妍菲父親說話很和氣,雖然他的着裝讓人一看就知道他們很高貴。
“我那是瞎碰的。”我臉有點紅。
“爸,他的總分高出我三十多分呢。”熊研菲說。
“真不錯,真不錯。研菲,邀請你同學到我們家裏去坐坐。”熊研菲的父親說。
“不不,我不去,我還有事。”我趕忙擺手。
“去吧,我爸提出這樣的邀請可是很難得的。他一向反對我帶同學回家。”熊研菲說。
我看一眼熊研菲的父親。一米七的個子,濃眉大眼,一臉的威嚴。
這可是華安市公安局副局長呀。竟然邀請我去他家坐坐。我想想心便忐忑。
“對。但是你是例外。走吧。”熊研菲父親“不容推辭”的口氣。
“去我家坐坐,沒關系的,”熊研菲的母親說,“你雖不和我女兒同班,可卻是我女兒最要好的同學。”
我看着熊研菲。
“是啊,難道不是嗎?上車吧。快上車。”熊研菲伸手拽我的袖子。
第四卷 鐵路中學的那段歲月 第071章 我成了熊妍菲家裏的客人
我坐上警車。心裏有點小激動。坐警車與我而言可是第一次呀。那感覺太不一樣了。
熊研菲的爸媽跟着上車。司機發動引擎。馬達啓動時發出的聲音真的悅耳極了。
“哎,鄭啓航,我叫你,你跑什麽跑?有點警察抓小偷的樣子。還有,你怎麽一個人在街上逛,還戴起了帽子圍着圍巾,平時不見你這樣打扮。”熊研菲坐在前座,回過頭“炮轟”我。
“你把我吓一跳,還這麽責備我?”我說。
“我吓你一跳?”熊研菲質疑。
“你坐的是警車。你也知道警車抓小偷。”
“原來是這樣。莫非你做了什麽壞事嗎?做賊心虛。”熊研菲笑得很誇張。
“這麽大白天的,我能做什麽壞事?”我撅起嘴。
“意思是說,如果是晚上你就會做什麽壞事喽,看你這打扮。”熊研菲笑個不停。
“你。真夠損人的。我是遇過一個飾品店,看見這兩樣東西挺便宜挺耐看便買了。”
“是這樣啊。我還以為你圖謀不軌呢。不過,挺适合你的。是另一種型。”熊研菲開心之極。
“我聽我女兒說,你也是華安人?”中年女的即熊研菲的母親打斷我們的對話。熊研菲和她一個模子,倆人若站在一起,像極了親姐妹。
“是。我爸媽都是華安二中的老師。”我擡起頭。
“哦,怪不得這麽優秀,原來爸媽都是老師。可怎麽平時住學校,連周末都不回家?”熊妍菲的母親問道。
“對啊,這也是我覺得很奇怪的。我跟我媽說你是怪人,是奇才,這也是原因之一。”熊妍菲說。
“當然是為了學習。”熊研菲的父親說。
“我讀初中便是住校的。我習慣于住校,在家裏反而學不進去。”我順着熊妍菲父親的話說。
“這倒是第一次聽說。”熊研菲的母親說。
“很正常啊。吃得起苦,才讀得好書。”熊研菲的父親說。
“你這是批評我啊。”熊研菲的母親說。
“熊研菲還不優秀嗎?”我說。
“妍菲不能說不優秀。只是……堅持去鐵路中學讀書,不讓我動用一點關系,讓我這個做爸爸的不能接受。”熊妍菲的父親說。
“爸爸!”熊研菲撅起了嘴。
“我也只是在你同學面前說說。對了,小夥子,你父母都在華安二中教書,你怎麽還會跑到鐵路中學讀書?”
“我爸媽和您的感受是一樣的,但我還是堅持來鐵中,因為我中考分數線只能上鐵中。”我有點震驚。熊妍菲竟然和我有類似的經歷。
“怎麽樣?怎麽樣?這樣的人不止我一個吧。”熊妍菲高興地說。她投給我一個惺惺相惜的眼神。
“那太可惜了。”熊妍菲父親說。
“也不會,這樣也好,對自己有信心。”我說。
“有信心?”
“就是寧做雞頭不做鳳尾的意思。”我解釋道。
“哦,從這個角度講,也有道理。反正已成定局,多說也沒用了,就希望你能多幫幫研菲。她有時候還是懶了一些。”熊妍菲父親轉過頭來,友好地拍了一下我的肩。
“熊研菲是我同學當中最優秀的一個。”我說。
熊研菲沖我眨眼。她對我的表揚非常滿意。
熊研菲家離市區比較遠,我們坐車大概坐了近半個小時才到。是一棟別墅。別墅占地之大出乎我的想象。
房子所建之地似乎是一個小山包,四周是高高的圍牆,牆上爬滿了爬牆虎。
我們從一道大鐵門進去,展現在我眼前的是設計規整的前院,一條鵝卵石小路通向一棟錯落有致的二層樓房子。整個院子好像是一個園林,竟然有假山。靠東南方向的角落裏架着一排葡萄架,葡萄架下裝了一個秋千。除了一些常見的果樹之外,院子裏還種植了一些名貴樹種,像羅漢松,紅豆杉之類的。
羅漢松奇特的造型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影響。
“研菲,你帶你同學到院子裏逛逛,等會進屋喝茶。”熊研菲母親囑咐道。
“好咧。”熊妍菲說。
熊研菲父母沿着鵝卵石路走進屋子。
“我們走走,鄭啓航。”熊妍菲笑容滿面。
“這真是你家嗎?怎麽跟皇宮一樣?不不,我覺得比皇宮還奢華?”我說。
“咯咯咯,你也太搞逗了。”
“我沒見過有這麽奢華的別墅。”
“這是我爺爺的房子。我爺爺是資本家。”
“資本家?”我們沿着小徑慢慢閑逛。
“也可以說是民營企業家。他辦了個很大的廠。解放後可就慘了,被批鬥了二十幾年。我們一家跟着受罪。這棟房子被政府回收過,是改革開放後才歸還的。”熊妍菲說。
“那你家豈不屬于四-類分子?”我問道。
“是。你怎麽知道這個詞?”熊妍菲停下步子。
“我爸爸也是四-類分子。我是我爸爸下-放的時候出生的。”我說。
“太巧合了,”熊研菲跳起來,“剛才你說你不願憑關系在華安二中讀書,我就感覺這一點我們倆很像,沒想到我們的出生情境都相同,我也是我爸媽下-放的時候出生的。”
“你出生地是哪裏?”我很驚異。
“修德縣,你呢?”
“陽江縣。”
“那你幾歲回城?”熊妍菲追問。
“十三歲。”
“哦,我六歲的時候就回城了。”熊妍菲捋了捋她的劉海,“你相信嗎?回城那幾年我們連一個落腳點都沒有,到處租房子住。我父親一天到晚奔波,忽然有一天他把我和媽媽帶到這地方來,說這地方是我們的家,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覺得比皇宮還奢華,對不?”我說。
“那時就是覺得大。沒有奢華的感覺。很多地方都被破壞了。你目前所看到的這些,是我們住進來的十幾年逐步修繕改進的。我那時才知道我有個資本家爺爺,才了解我爺爺的歷史。”
我們轉到後園。後園面積比前院稍小一些,也略顯雜亂,或許是尚未規劃的緣故。圍牆邊的幾顆桃樹已經吐露出紅紅的花蕾。正中一塊菜地,菜地也略顯荒蕪。
“進屋吧,後院還沒有整理,沒什麽好看的。按我媽說的進屋喝茶去。”熊妍菲建議。
“好。”我說。
我們走進屋。熊研菲的父親正坐在一樓客廳裏的沙發上看電視。沙發前的茶幾上擺着水果和茶。
旋轉樓梯下擺着一架鋼琴。
“來來,小夥子,過來喝茶吃水果。”熊妍菲父親往一旁坐了坐。
熊研菲走到茶幾旁拿起一個蘋果。她遞給我一個。蘋果已經削好了皮。
“爸爸,你知道嗎?鄭啓航的爸媽也是下-放的。也跟我們家一樣是四-類分子。”熊妍菲說。
“哦?”熊研菲的爸爸坐正了身子。
“我爸媽下放到陽江縣。”我在沙發上坐下來。
“陽江縣我去過,哪個鄉?”
“塘塢鄉爐灣大隊東門村小組。”
“這我沒聽說過。你也是你爸媽下放的時候出生的?”
“對。”
“跟我研菲一樣。”
我們坐下來看了會兒電視。熊妍菲坐在我和她父親中間。她靠着她父親的身子,很粘的樣子。
“鄭啓航,要不要去鋼琴上把那首歌彈一彈?”過了一會兒,熊研菲問我。
“《昨夜星辰》?”我說。
“對。”
“好,我也想聽一聽。”
熊研菲起身走去旋轉樓梯下的鋼琴。是一架白色的鋼琴。熊妍菲在鋼琴前坐下來,雙手很有範的往琴鍵上一放,纖細的手指随之在琴鍵上跳動,優美的旋律便在琴鍵上流淌。
一瞬間,熊研菲仿佛變成了一只音樂小精靈。
她邊彈邊唱。
昨夜的星辰已墜落
消失在遙遠的銀河
想記起,偏又已忘記
那份愛換來的是寂寞
……
我情不自禁鼓起了掌。
“有這麽誇張嗎?”熊妍菲停止彈奏,翻過身看着我。她的臉潮紅,氣息有點急。
“真的太好了。你竟然說你不會唱,向我請教?一定是考驗我。”我說。
“其實是想把這首歌推薦給你。難道你不喜歡嗎?”熊妍菲道出實情。
“謝謝你,我很喜歡。”
“其實簡譜五線譜我都懂,這是學鋼琴的基礎。要不要我再彈幾首曲子給你聽?”熊妍菲頗有興致。
“我洗耳恭聽。”已經很清楚了,熊妍菲向我學什麽簡譜完全是她接近我的一個幌子。
熊研菲重新将雙手放在琴鍵上。
音樂從琴鍵上流出。曲調優美動聽,簡潔明快。我有一種陶醉的感覺。
曲調一換,又給我帶來另一種感受,同樣悅耳動聽的旋律,流露出甜蜜憧憬卻又似乎夾雜着淡淡的哀愁。
直到熊研菲的母親喊我們吃飯的聲音從廚房裏傳出來,彈奏方才結束。
熊研菲站起身,把琴板合下。
“聽過這兩首曲子嗎?”熊研菲問我。
我搖了搖頭。
“第一首是莫紮特的《小夜曲》的第一樂章‘快板’,主題輕盈、典雅。”
“不好意思,莫紮特是誰我都不知道。不過,我好像聽出了一種努力奮進,健康向上的那種催動力。”我忽然很有表達自己感受的願望。
第四卷 鐵路中學的那段歲月 第072章 家宴
“對。太對了。”熊研菲有點激動,“你的感受力就是不一樣。第二首呢?”
“第二首好像在什麽地方聽過。不知是在收音機裏還是電視裏。”
“它是貝多芬寫的《致愛麗絲》,是貝多芬唯一一首通俗而又典雅的曲子,主題純樸而親切,描繪一個溫柔美麗的少女形象。”
“莫不會是貝多芬寫給他初戀的對象的吧?”我做出猜想。
“好像是。不過鋼琴老師沒跟我說。”熊妍菲把臉轉向別處。
坐在熊研菲家的餐桌前我比較拘謹。不過,整個的用餐過程還是非常愉快的。熊研菲的父親非要我陪他喝點酒。
“我不會喝。”我推辭。
“喝一點。小夥子再不會喝酒,喝個幾兩都不成問題。這可是上好的酒。”熊研菲的父親說。
“那您給我倒一點。”拗不過我只好放開握住杯口的手。
熊研菲的父親給我倒了半杯酒。
“我害怕我會醉。”我說。
“醉就醉一回,沒事。睡一覺就沒事。”熊研菲的父親寬慰我。
“那我就敬叔叔嬸嬸還有熊研菲你們一家,謝謝你們的盛情邀請。”我站起來。
“好好,多吃菜,喜歡什麽吃什麽。”熊研菲的父親喝了一大口。我能清楚地聽見他喝酒的聲音。
熊研菲的母親夾了一塊肉放進我碗裏。“這是羊肉,多吃點。食堂的飯菜會差一些。”
“謝謝。”我很感動。
“不要夾,想吃什麽就吃什麽。來,我們喝酒。”熊研菲的父親喝酒很爽快,三口下肚便喝完了半杯酒。“起航啊,你是個很有正義感的年輕人。我們公安的最欣賞這種品格。”
“我覺得叔叔特別直爽,很有軍人的氣質。”我憑着直覺說。
“算你猜對了。我當過五年兵。轉業到地方再進了公安局。”熊研菲的父親自豪地說。
“叔叔這麽年輕就擔任市公安局副局長一職,前程不可限量。我敬你。”我仰起脖子把杯子裏的酒一口喝得差不多見了底。
“你小子還挺會說話。這話叔叔喜歡聽。”熊研菲的父親端起杯子喝完了杯中酒。
“我說鄭啓航,平時見你不吭聲不吭氣,捧我爸爸倒是挺厲害。”熊妍菲說。
“我可沒有捧叔叔的意思,我說的是我的真實感覺。”我覺得臉有點發燙。
“爸,你知道嗎?鄭啓航平時和我說不上幾句話。”
“那是人家穩重。來,小夥子,我敬你,祝你學業有成,你把杯子裏的一點酒幹了。”熊研菲的父親主動加酒喝酒。
我把杯子裏的酒喝幹。
“再來點。還說不會喝?”熊研菲的父親激勵我。
“我是真沒酒量。不過,今天氛圍不同。給我加半杯。”半杯酒下肚我找不到北。
“好。年輕人就是要這種爽氣。我感謝你救了我女兒。告訴你,那幾個小混混欺負我女兒,我本想去學校一趟,把他們揪出來好好整一整,可我女兒死活不同意。她甚至不希望有人知道她爸爸是公安局副局長。”熊研菲父親又喝了一口。
我心裏一咯噔。
“當然啦。我和同學相處,就希望關系單純一些。”熊研菲說,“爸你一露面,就不好玩了。”
“這樣也好。做人低調一點。你爺爺就是做人太高調了,才被整死的。”熊研菲父親說。
“爺爺是不是死的很慘?”熊研菲問道。
“是啊。你爺爺是被那些特殊人物活活打死的。”
“你吃飯吃得好好地,幹嘛說這些事?”熊研菲的母親打斷父女倆的談話。
“不說,不說。我們喝酒。”熊妍菲的父親收回話題。
“我爺爺也死得慘。”我說。
“你爺爺是怎麽死的?”熊研菲父親問道。他們一家三口全看着我。
“我聽我爸爸講,我爺爺是五幾年的時候被整死的,上吊自殺。”
“哎。”熊研菲的父親嘆氣。
“我爺爺是別的黨派,他很用心地改-造,可還是被弄成另類分子。那個特殊年代我爸爸也因為這個歷史原因被集中學習,我親眼看過我父親被整的樣子。”我眼前仿佛又重現了鮮血從父母手上滴落的情景。
“那是候你幾歲,會記得這麽清楚?”熊研菲的母親問道。
“十三歲。我出生地偏遠,所以搞運動也相對滞後。”我說。
熊妍菲一直看着我。
“不管你幾歲,你只要見了就永遠都不會忘記。”熊研菲的母親說。
“爸、媽,你不是說你們也受過批-鬥嗎?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熊研菲開口說話。
“你哪看見過我們被批-鬥的情景?再說,我們那兒的老鄉對我們很好,只是象征性的批-鬥,這方面我們沒吃過什麽苦。”熊研菲的父親說。
第二個半杯酒喝完,熊研菲的父親還想給我加酒,我沒有再答應,也便作罷了。他們也已看出我喝多了。
吃完飯,熊研菲的父親因單位上有事出去了。她母親去樓上午休。偌大的一樓就剩下我們兩個人。
熊研菲在我喝的茶杯裏添了點熱水。
“沒喝多吧?”熊研菲忽閃着眼睛看着我。
“喝多了。真的喝多了。”我摸着滾燙的臉。
“以前沒喝過酒嗎?”
“喝過一點,可沒喝過這麽多。你爸太盛情了。”我說。
“我爸可是個酒鬼。如果你沒有喝醉,我想邀請你去我書房看看。我聽說你很喜歡看書。”
“好。”我從位置上站起來。我晃動了一下身子。
熊研菲過來攙我。“真喝多了嗎?”
“沒事。”我主動和熊妍菲拉開距離。
“你看過什麽書?”熊研菲和我并排走。
“我看過巴金的,魯迅的,郁達夫的,還有一些國外名著。”
“看過巴金的《春天裏的秋天》嗎?”
“看過。我還看了《憩園》。”我說。
“我也看了。我看了好幾遍。封建社會對年輕男女的摧殘實在是太殘酷了。我每看一遍都會為女主人流淚。”熊妍菲說。
“我也是看這些書才感覺自己的精神世界被改造了。之前我只看武打小說,不怕你笑話。”我說。
“武打小說是為了娛樂人,這樣的小說則讓人思考。你看過《邊城》嗎?”
“什麽編成?”
“是沈從文的一部中篇小說,寫得很好。如果你沒有看過,我可以把書借給你。”
“我沒看過。謝謝。”我沒料到熊妍菲的閱讀面會這麽廣。若不是暑假裏看了一些書,在她面前還真擡不起頭。
我們一起走進書房。我沒法想象私人藏書會有這麽多。絕對不亞于一個小小的圖書館。
我随手拿起一本川端康成的小說集,即刻被《伊豆的舞女》吸引了。我不知不覺沉浸到小說的情節中去。
“喜歡看嗎?”不知什麽時候熊研菲到了我身邊。
“寫得太好了。”我轉過頭。因為熊研菲靠我靠的太近,我轉過去的臉和熊研菲的臉近在咫尺。
“啊,好大的酒味。”熊研菲往後退了一步。
“不好意思。”
“看的是誰的小說?”熊研菲重新上前。她幾乎靠着我的身子了。
我的心跳加速。“也不知是誰寫的,”我看了看書面,“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
“寫的什麽內容?”
“這個?講一個少年對一個偶爾邂逅的同齡人藝妓朦胧的愛。”我把小說簡介裏的一句話搬出來。
“這本書我也翻過,我看的是一個中篇,好像叫什麽《雪國》。不過看不大懂。”
我把書往後翻。一樣物品從書裏滑出來掉在地上。
是一張相片!
我俯身去撿。熊研菲同時俯下身去。喜劇般的,我們碰頭了。
“哎呦。”熊研菲叫了一聲。
“撞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