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剛亮,漸漸泛起一絲魚肚白。張熾本來身高腿長,縮在狹短的沙發就睡得不舒服。他乏困,還是睡不深,便把手機拿過來看時間,卻發現多了幾條信息。
他打開一看,都是沉華發過來的。
“阿熾,有事交代你去做,找幾個靠得譜的兄弟。”
他半眯着雙眼,終于有些清醒。
——
張熾拎着一件深灰色外套,将它挎在肩上,單手插進褲兜,跅弛不羁地走進倉庫。他一眼就瞅見了好幾個兄弟吆嚷地在打牌。還偶爾聽到幾句爆粗聲。
他們一看到張熾走過來,站起身打了招呼。
“老大。”
“老大,怎麽有空跑這邊來?”
張熾毫不客氣地一掌拍到他腦門後,“老子的地盤,還不能跑這邊來?”
兄弟也不疼,笑嘻嘻道:“不是,老大,我們不就是怕你有了大嫂忘兄弟嘛?”
張熾笑了笑,下一秒面色變得正兒八經,他将背椅一勾,就坐上了。
“說正經的,”他把椅子反着坐,兩條長腿閑散地跨開,結實的手臂倚靠在椅背上,嚴肅道:“佩勃羅要過來。”
兄弟臉色一變。
佩勃羅是與他們做地下交易的墨西哥大佬。
呂一陽問:“他要過來做什麽?”
“還能做什麽?”張熾看了他一眼,道:“來讨個賬。”
“我還以為華哥已經搞定了,”呂一陽磕巴道:“而且,他也沒什麽損失,他能來讨個什麽賬?”
張熾輕籲一口氣,“主要目的還看我們需不需要再合作。”
“老大,佩勃羅這人存在很大的問題,”阿辰小聲說。張熾雖然是他們的老大,平日脾氣臭還愛揍他們,但待他們不差,怎麽說也是大哥的存在,他們有什麽要說的也會直言不諱。
“聽說他是害死兄弟起的家,喜怒無常,還會過河拆橋,再怎麽說,他也不是一個好的合作夥伴。”
張熾看了他一眼,道:“啧,你以為老子不知道,我勸過華哥,他就這麽固執,非要和佩勃羅同盟,能有什麽辦法,要不你和華哥談談?”
阿辰趕緊擺手,搖頭如浪鼓。
張熾搓了搓自己的胡渣,倒是不可奈何。他自知道佩勃羅是什麽人之後,他也勸過沉華,一個會棄信忘義的人,也不會是一個良友,說不定還會反他們一水。但沉華過于剛愎自用,太執着要做跨國買賣。以他們現在的幫/派地位,如果重新找的話,也非易事,也難怪沉華會破釜焚舟。
“之前兩次貨都沒給到他們,确實是我們理虧,”張熾重新調了坐勢,單臂靠在後腦勺,把華哥之前對他說的那句說了出來,輕籲一聲,“不過,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
阿辰問:“老大,那接下來要怎麽做?”
“先把做翻譯的金先生找出來。”
說畢,他眼尾瞧見了站在麻将桌角旁的周肖林,平時雖不多話,但多多少少也會搭上一兩句,這次一聲不吭,安靜得和空氣沒什麽兩樣。
他喊了一聲,“周肖林,發什麽呆?”
周肖林的眼珠子這才往前晃動,把視線轉到張熾後,才把頭低下,鞋板底朝地上一搓,小聲道:“老大,我只是想阿祥了。”
這一聽,在場的兄弟包括張熾都寂然了。他們既然入了黑幫,對死亡早就在預料之中,每一次行動都會有可能把命送出去。
但碼頭倉庫猝然其來的爆炸,一直是他心目中去不掉的疙瘩。他輕嘆了口氣,兩指疲頓地揉了揉太陽穴。
——
這幾天的晚上都十分寒涼,張熾只穿着一件薄外套就打算出門,被孜桐勒令換成棉襖。
張熾有件歷經十年滄桑的棉襖,陳舊不再話說,難看還厚重,早被他嫌棄得扔到角落不聞不問,怎料還被孜桐翻了出來。
張熾還打算和他講講道理,結果話還沒出,他一個眼神過來,他就敗了。
他裹上棉襖後就去了沉華的家裏,天很陰冷,他沒覺得冷,卻平白無故連打了好幾次噴嚏。
門口是敞開的,他直接走了進去,發現只開着一個熾光燈,映得寬敞的大廳稍有暗亮。他把視線轉到了左邊,看見了沉華直着身軀倚在牆邊,手拎酒杯,平日看着溫文如潤的沉華,現臉上的線條帶着一股沉默的森涼,眸裏似乎捂了一層灰霧,讓張熾剎那刻覺得很陌生。
“華哥。”他喊了一聲。
沉華正凝着神往推拉窗向外看,聽到張熾的聲音後,他才轉過頭,看着張熾時卻帶着難以形容的情緒,複雜目生。
張熾停下了腳步。
沉華恢複了原狀,隐約帶着疲倦,指了指沙發,道:“坐吧。”
張熾坐到沙發裏,靜默下,才問:“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沉華搖搖頭,“沒事。”
“佩勃羅那邊,華哥你別擔心。”
“阿熾。”
“嗯?”
“這次談判,你有什麽看法?”
張熾遲疑了下,道:“我并不贊同。”
沉華并沒有說話。
張熾繼續道:“佩勃羅為人陰險狡詐,還會過橋拆板,華哥,這樣的人,怎麽說也算不上是一個好的合作夥伴。”
在混黑裏,能有多少個好人,但張熾認為跟誰合作都沒有問題,只擔心的是,過河拆橋的人會害了兄弟。
“我和他做的生意,只是互利的關系,”沉華搖搖頭,語氣稍微疲倦:“我并沒有打算和他長期合作,他對我來說,也只是塊墊腳石。”
說着,他把酒一飲而盡,沉默了半刻,擡着眸看着張熾,道:“阿熾,這幾天我總在想……”
“想什麽?”張熾問。
“是時候擴張我們的勢力,增加人手。”
張熾蹙着眉,竟一時半會的默不作聲,問道:“華哥,我們不是一直都這樣做嗎?”
“不夠,”沉華的聲音比以往的低沉,還帶着涼意,“我一直以為讓兄弟們穿衣飽食就行了,但人弱總會讓人欺,無論在哪都一樣。”
這十幾年來,他過得太安逸,才會讓人無隙可乘,攻其不備。
張熾總覺得今晚的沉華有些怪異,陌生得不似平日的他。
“華哥,你這是喝了多少酒?”
“沒多少,”沉華把頭躺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
“我叫才嬸給你弄杯醒酒茶。”
“不用了。”沉華問道:“定了時間了沒?”
張熾回道:“還沒。”
沉華睜開眼睛,看了看張熾,嘴巴微張似乎想說點什麽,随後輕嘆口氣,“行了,你先回去吧。”
“好。”
等到張熾離開了,沉華沉下眸,從茶幾的毛墊毯翻出了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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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先生。”
一個戴眼鏡的西裝男人迎面而來,伸出左手打算和張熾握手。張熾其實并不習慣這種文绉绉的打招呼方式,但由于需要對方的幫助,只得僵硬地伸出手和對方打了聲招呼。
“張老大,您好。”
“情況我兄弟有和你說過,現在需要你幫忙一下。”
“好。”金先生頂了頂眼鏡,雙手并排放在腹部,點了點頭。
如果要與佩勃羅做交易談判,金先生是必不可少的存在。之前也有合作過,除了翻譯,還有協調的作用。按照金先生所說,約在地點依然是老地方,後天的早上九點整。
張熾突然有些乏累,躺在沙發上閉目。
現在他真是越來越猜不透沉華的想法,明知有損,還是破釜沉舟地去幹。驀地,他睜開眼睛,想起沉華在醫院裏與平日有異的神色。
他猛地眼珠子一片渾沌,像找不着方向,在想,華哥會不會還有其他事,他不清楚的,隐埋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