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哭為了掙脫,笑為了活
林奕在路知遙的懷中哭了很久,路知遙沒有打斷他,也沒有安慰他。
在大悲痛面前,言語顯得多麽蒼白無力。
半晌,林奕擡起頭,抹去臉上的淚,坐直身子,看着母親的衣冠冢,略平靜了會,聲音微微有些顫動的對路知遙說:“寫下這信後的兩年,她失蹤了,确切的說是死了。這兩年,她癫狂病态,但我想,也許,這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段精神上快樂的時光。瘋魔迷了她的心智,也給了她一個快樂的自我世界。”
林奕擡頭看了眼母親的衣冠冢,繼續說:“是我父親害死了她。”
路知遙聽到這話,又震驚的看向林奕。
林奕低頭苦笑了下,繼續說:“有人目擊,當時我母親和我父親、還有父親的太太畢春華。他們三人在林家産業的xx工地(前文刀疤臉和周子恒提過的爛尾樓)談話,想必是懷疑我母親殺了他們的兩個兒子吧。他們在天臺發生激烈的争執,我母親被我父親和畢春華步步緊逼到天臺邊緣。激烈争吵中,不慎失足墜樓。”
林奕又停頓了會,似乎是在進行心裏建設,又重新開口到:“畢春華慌亂跑走,我父親找人清理了現場,把我母親的屍首運走。”
林奕終于把這些說出口,雙手向後撐地,似乎吐了一口胸中的氣,繼續說道:“我父親以為那多年爛尾樓無人會去,可恰好被一逃亡的流竄犯目擊,只是礙于林家勢力,不想多事惹火燒身才多年未提。好在逃犯落網入獄,倒是被刀哥挖掘出了事情真相。”
路知遙聽完後,不知該作何反應。
看着坐在母親衣冠冢前一身黑衣的林奕,路知遙感覺林奕仿佛是飄零在悲慘世間中的一縷孤魂。
漂泊無家,滿身傷痕,飄蕩在無盡的荒蕪中,凄烈的伸手、張口呼喊,卻被一團團污濁黑氣湧入口中、堵住胸膛,最後将他炸得四分五裂……
路知遙不知該說些什麽、不知道自己能夠說些什麽,只能把手搭在林奕的肩上,給予無聲的安慰。
路知遙沉默了一會,問到:“所以,這幾天找不見你,是去了那個工地?”
林奕點點頭,又說:“還有我母親工作過的紡織廠。”
路知遙點頭,輕聲問到:“林奕~你還好麽?”
林奕沉默了幾秒,啞着嗓子說:“陪我走走吧”。
說完率先起身站起,又轉向路知遙,伸出手,路知遙沒有拒絕這個孤魂,拽了一把林奕的手站起來。
兩人并肩在樹林中慢慢游走,陽光透過樹冠的枝葉,在地面灑下斑斑點點的光影。
林奕站住,擡頭将手對準樹冠的空隙,讓陽光從手中穿過,像一個玩手影的孩子,努力抓住手心的陽光。
路知遙看到此景,不由想到那句著名的歌詞“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
“如果有來生,我要做一棵樹,站成永恒,沒有悲歡的姿勢。”林奕擺弄着從手間流走的陽光,低喃到。
路知遙聽到林奕的低喃,回應到:“一棵樹要長得更高、接受更多的光明,那麽它的根就必須深入黑暗。人和樹一樣,他愈求升到高處和光明,他的根愈往下紮,向黑暗,向深處,向罪惡。”
這話不是路知遙說的,是尼采說的。
林奕聽後,将手收回。指了指旁邊一處老樹樁,倆人走過去坐下。
路知遙問:”你接下來怎麽打算?“。
路知遙不确定,知道這些真相後的林奕,打算如何與他的父親相處,也擔心林奕會做出什麽瘋狂的事。
林奕苦笑了下,緩緩開口:“這些事,或許我可以接受,但我無法面對。”
林奕頓了下,又接着說到:“我永遠記得14歲那年,第一次進林家的門,畢春華看到我,捏着鼻子嫌棄到‘呦~這一身魚腥味’(林奕繼父是賣魚的)。呵呵,好像我出生時那張寒酸的床就決定我要摔在爛泥裏。如今命運這般捉弄我,要我背負着父輩的錯誤前行……“林奕轉頭看着路知遙,眼神閃爍,聲音有些發顫的說:“或許,讓我就這樣被埋葬吧……”
路知遙看着林奕這雙璨如星河的眼中,似乎失去了從前的光彩。一陣陣心疼從心底湧起,這是自己曾經深愛過、癡迷過的人啊。
路知遙移開眼,拿出手機默默的放了一首歌:“他們叫我別癡心妄想/光輝名利不在我手上初生時烙印的章/已不允許我看遠方他們要我能卑躬屈膝/不僅僅是鞠躬就好……
生而谷底/憤憤不平/四處困境不握命運/只能被踩在腳底我在路口選結局……
張開翅膀/還未飛翔/卻被禁锢未曾到來/未曾離開/被詛咒命運戒律 不能讓我屈服我要能掌控生死簿不僅僅是尊重/不單單是微笑我要全部
……
我在路上一次次跌落背負父輩之名/茍延殘喘我會承受/承受錯誤然後再堅持走……
我要榮耀為我臣服征服世界義無反顧不僅僅是快樂/不僅僅是欲望/而是特殊”
(注:此歌節選自音樂劇《搖滾紅與黑》,講述的是男主,于連,出身低微、才華出衆、野心勃勃,利用陰謀+陽謀+做市長夫人的情人,最終成功跻身上流社會,并戀上另一位年輕女孩。但于連,最後因為市長夫人的控訴,被送上了斷頭臺。)
兩人連着将這歌聽了好幾遍,林奕勾起嘴角笑了笑,問路知遙:“你是要我做于連麽?”
路知遙說到:“我是想告訴你,對待生命,不妨勇敢些、大膽些,因為我們終将要失去它。”
路知遙又認真的看着林奕說到:“林奕,從我第一次認識你,我就覺得你與衆不同。開始時我覺得你孤僻,後來我發現你是孤獨,但這孤獨裏也帶着澎湃的生命力;後來我覺得你冷漠、整日沉浸玩味悲傷,但我發現你只是有着不願與旁人道的深邃靈魂。”
路知遙拍了拍林奕的胳膊繼續說:“一個有獨特性的人,連他的痛苦都是獨特的、深刻的。
不必為部分的人生哭泣,世界用痛苦親吻着你,卻要你為它寫首歌,那就用生命為它寫歌,寫一首戰歌!”
(注:為貼合劇情,本段文字融合借鑒了尼采、泰戈爾的名言,及于貞歌詞。)
林奕聽完,給了路知遙一個淡淡的微笑,爾後陷入了沉思。
過了許久,林奕說:“我們回去吧。”
再起身,路知遙似乎從林奕的眼中重新看見了攝人的光彩。
兩人一前一後,向樹林外走去。
哪還見周子恒他們的身影,想必是等得久了,不耐煩先走了。
路知遙發現地上插了一根大樹枝,上面穿着一張紙條,寫到:“我們先回招待所了。”
路知遙和林奕兩人就向招待所走去。
周子恒他們将車開走,兩人步行走着這片起伏不平、久無人走的鄉間野路,顯得有些吃力。好在林奕在這住了一段時間,認識一條近路。
倆人不說話,林奕在前面慢慢開路,遇到難行的地方,林奕一腳跨過,再回過頭等路知遙。
路知遙想到,這個場景有些似曾相識。
那時和林奕初次相識,路知遙帶着周子恒和林奕爬山路,也是這般艱難前行。
只不過,那時開路的是路知遙。
如今,卻是林奕在前面開路。
默默行進了半晌,林奕突然開口問到:“你過得還好麽?”
路知遙想了想,認真回答:“挺好。”
林奕沉默了一會又說:“他,對你好麽?”
路知遙心知林奕是在問陸羽,停頓了幾秒,路知遙回答:“極好。”
林奕點了點頭,就沒再說話。
拐過這個彎,就到了通往招待所的必經之路,路知遙想着自己還囑咐陸羽在招待所等自己,也不知道陸羽看見衆人都回了,唯獨自己和林奕久久不歸,會作何感想。
路知遙正低頭,一邊走路一邊想着,突然撞到了林奕身上,擡頭看林奕,早停下了腳步,面對着自己。
“怎麽了?”路知遙問到。
“我們一起回A市吧,像從前一樣。或者,我們換個別的城市,重新開始。”林奕盯着路知遙說到。
路知遙聽到這話,內心翻江倒海:從前自己深愛他、迷戀他,他躲、他退,他不辭而別。
再相遇,自己身邊算是有了良人。
可看他痛徹心扉,自己也跟着難過、心疼。
曾經那般深愛過的人,怎麽可能包票說全然放下。
自己這兩天一直壓抑着,不斷的告誡自己,和眼前的這個人已經再無關聯,就是怕自己重拾對他的迷戀。
可是,為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
林奕啊林奕,你為何要在這時攪動我的心扉,不早不晚,偏偏是自己剛剛決心接受另外一顆心的時候……
路知遙心緒大亂,完全不知作何反應,面前貼近的林奕散發的味道,與塵封在記憶深處一年的、那熟悉的味道重疊,那些肌膚相親的記憶一下湧上路知遙的心頭。
路知遙慌亂之中急急向右轉身,想走離開一些距離,不料慌亂之中,腳下不小心絆到了個地上的枯粗樹幹,路知遙“哎呀”一聲,兩手撐着地、跪坐在地上。
林奕剛要走過去兩步扶起路知遙。
突然,路知遙的前方,有個聲音說:“怎麽行這麽大禮。”
路知遙聽見這聲音驚訝擡頭,這聲音,不是陸羽還能是誰。
原來這個小彎道,是個向下傾斜的土坡,轉過彎就到了招待所的必經之路。陸羽正在土坡側剖面下邊的路邊上坐着,邊打電話邊等着路知遙回來。
路知遙摔倒的地方,其實和陸羽坐着的地方,頭上頭下非常貼近,只不過兩側有樹葉延伸過來擋住了倆人的視線。
路知遙摔倒“哎呦”這一聲,讓陸羽從下面一下站起來,向土坡側面邊緣跨了一步,正看到路知遙面對着自己的方向,跪坐着。
路知遙聽到一個聲音說:“怎麽行這麽大禮。”擡頭一看,正看到陸羽一條腿跨上土坡。
路知遙和陸羽對視上,看見彼此的樣子,兩人一下子相視笑了。
路知遙是心虛的笑,也不知道剛才林奕說的話,陸羽聽見了多少。
陸羽看路知遙沒什麽大事的樣子,說到:“快平身吧。”
路知遙站起來,揉揉膝蓋、動動腿。
陸羽站在土坡邊上看着,沖路知遙揮舞一條胳膊招手:“過來。”
路知遙走過去,陸羽兩手張開臂膀,一把把路知遙從土坡上直接抱了下去,引得路知遙一下驚呼。
陸羽把路知遙放下,檢查了下路知遙膝蓋有沒有受傷。
陸羽說到:“怎麽這麽笨。”
路知遙噘了下嘴,問到:“你怎麽在這?”
陸羽沒好氣的回答:“你說呢?”
路知遙心虛的笑了一下,回頭看林奕。
林奕正盯着自己和陸羽看,發現路知遙的目光,林奕收回目光,順着原來的道路,慢慢往坡下走。
路知遙趁着林奕還沒走到這裏,問陸羽:“你……在這多久了?”
陸羽不答,反問:“怎麽了?”
路知遙搖搖頭幹笑了一聲:“沒什麽”。
陸羽呵了一聲:“說,幹什麽壞事了!”
路知遙趕緊回答:“沒有沒有。”
正說着,林奕走到近前了。
從立衣冠冢到現在,陸羽已經大半天沒看見林奕了。
陸羽看見林奕走到近前,笑着打招呼:“兄弟,你還好吧?”
林奕回答:“沒事。”
三人便向招待所走去——路知遙和陸羽在前面走着,林奕在後面默默跟着。